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有些人像噪音一样闯进別人的人生 江渡在雨 ...
-
大概是因为——
他比我更像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正常情况下,我应该已经离开了。
毕竟眼前这个场景,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和我没有关系。地下Live House、抽烟的人、震耳欲聋的鼓声、潮湿空气里混着酒精与烟味的气息,还有闻砚这种一看就很危险的人。
而我站在这里,像某种误入异世界的NPC。
很不合理吧。
可偏偏,我没有立刻走。
雨还在下。
楼梯口的霓虹灯坏了一半,红色光线忽明忽暗,把闻砚的侧脸切得有些锋利。他靠在墙边低头抽烟,火光在指间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我低头拧紧瓶盖。
“好点了?”
他忽然开口。
我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跟我说话。
“……嗯。”
“真的假的。”
“真的。”
闻砚看了我两秒,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下一秒就会猝死。
然后他笑了一声。
“你这人挺有意思。”
我没懂。
“哪里有意思?”
“看起来快死了,结果还能站着跟我顶嘴。”
……
这算夸人吗?
我有点无语。
但仔细想想,他好像也没说错。
很多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人类的身体其实比想像中耐用。明明已经很累了,还是会自动呼吸、自动行走、自动把今天活完。
像某种不讲道理的生存机制。
楼梯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接着是失真的吉他声。
很重。
鼓点几乎是砸上来的。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
闻砚注意到我的表情,偏头笑了。
“嫌吵?”
“有点。”
“那你还站这。”
“……”
好问题。
我沉默几秒,最后只能诚实回答:
“我不知道。”
闻砚像是被这个答案逗乐了。
他低头弹了弹烟灰,忽然问:
“第一次来?”
“我没进去。”
“那也算第一次。”
他说话总有种很理所当然的感觉。
彷佛全世界都该按照他的逻辑运转。
我其实不太擅长应付这种人。
因为他们通常都很麻烦。
而我人生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不要再增加新的麻烦。
可闻砚显然不这么想。
“进来吗?”
他忽然问。
我愣住。
“什么?”
“演出。”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楼梯下面。
“反正你都站半天了。”
“……不用。”
我几乎是立刻拒绝。
开什么玩笑。
光是在门口待着我都快缺氧了,真进去大概会直接死在人群里。
闻砚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很怕人多?”
我呼吸停了一下。
这其实不算什么秘密。
但被陌生人直接说出来,还是会有种被扒开的感觉。
很不舒服。
我皱起眉。
“关你什么事。”
闻砚却完全没被我的语气影响。
“是不关我事。”他慢悠悠地说“我只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站Live House门口,像来参加自己葬礼。”
……
我忽然有点想把水砸他脸上。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因为没力气。
闻砚看着我那副表情,笑得更明显了。
“行了,不逗你了。”
他把烟按灭,随手丢进旁边垃圾桶。
“你叫什么名字?”
我本来不想回答。
可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压迫感太重,像一定要等到答案。
最后我还是低声说:
“江渡。”
“哪个渡?”
“三点水那个。”
“哦——”
闻砚拖长尾音。
“名字挺酷的。”
我没说话。
因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形容我的名字。
闻砚又问:
“几岁?”
“十八。”
“高中生啊。”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我就说你像没毕业的小孩。”
我皱眉。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
“二十。”
他挑眉。
“叫哥。”
……
神经病。
我懒得理他。
结果闻砚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一下拉近。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背直接碰到冰冷墙面。
“你躲什么?”
他低头看我。
“我又不吃人。”
“你看起来不像好人。”
“哦?”
闻砚像是来了兴趣。
“那我像什么?”
我其实只是随口一说。
但他这么问,我反而真的开始思考。
像什么?
像火。
危险、不稳定、会烫伤人的东西。
还没等我开口,楼梯下忽然有人喊。
“闻砚!你他*又跑哪去了!”
另一道声音跟着响起。
“快点!要上了!”
闻砚“啧”了一声。
“催命啊。”
然后他重新看向我。
“真不进来?”
“不进。”
“行。”
他答应得很干脆。
我原本以为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结果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把什么东西塞进我外套口袋。
我怔住。
闻砚已经转身往楼梯走。
“喂——”
我下意识开口。
他背对着我抬了下手。
“票。”
“你要是待会儿无聊,可以进来看看。”
说完,人就消失在楼梯口。
只剩鼓声越来越重。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雨丝被风吹进来,落在手背上,很冰。
我低头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张皱巴巴的演出票。
黑底红字。
BLACK IVY。
下面印着今晚日期。
我盯着那张票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有点头痛。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二十分钟前,我的人生还停留在“放学回家想办法睡着”的固定流程里。
结果现在,我站在地下Live House门口,手里拿着演出票,认识了一个像精神状态很差的摇滚乐队主唱。
……这发展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
我低头揉了揉眉心。
理智上,我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回家。
洗澡、吃药、关灯、失眠。
很正常也很安全。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脚步一直没动。
地下室的音乐声还在持续。
那种鼓点很重,几乎震得墙壁都在发颤。雨夜里,霓虹灯映着湿漉漉的街道,楼梯口有人进进出出,笑声混着音乐飘上来。
我忽然想起刚才闻砚看我的眼神。
很奇怪。
不是同情,也不是好奇。
更像——他根本不觉得我“奇怪”。
这点让人不太适应。
因为大部分人看见我这种状态时,都会露出一种微妙表情。
小心翼翼、欲言又止。
彷佛我是一件容易摔碎的东西。
但闻砚没有。
他只是很自然地说:
“你看起来像快死了。”
……
虽然很没礼貌。
但某种程度上,也算诚实。
想到这里,我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下一秒,旁边有人经过,莫名其妙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收起表情。
很好。
差点忘了正常人不会站在雨里突然笑。
我重新低头看向那张票。
然后在心里非常冷静地对自己说:
就进去五分钟。
看一眼就走。
反正也不会怎样。
……
话说我居然没有那么讨厌他。
甚至可以说,我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地看着某个人了。
人其实是很消耗注意力的生物。
表情、语气、动作、情绪,全部都需要处理。大部分时候,我光是维持自己的状态就已经很累,所以不太会特地去观察别人。
可闻砚不一样。
他太显眼了。
像有人把火丢进一片灰白色的世界里,哪怕你不想看,也会被光烫到眼睛。
第二首歌结束的时候,整个地下室已经彻底热起来了。
前排有人开始跟着节奏跳,汗味、酒味和空调冷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头晕的热度。我站在最后面,背靠着墙,努力让自己保持呼吸平稳。
其实已经有点极限了。
只是我不太想现在离开。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你明明知道自己不适合待在海里,却还是忍不住继续往深处走。
舞台灯暗下去几秒。
吉他手低头重新调整效果器。
闻砚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新麦克风,顺手扯了扯领口,露出一截被汗打湿的锁骨。
旁边有人尖叫。
“……”
我真的不能理解。
这群人到底为什么会因为一个男人出汗而激动成这样。
结果下一秒,闻砚忽然偏头笑了一下。
他看着台下,声音带着点喘后的沙哑。
“今天最后一首。”
全场立刻开始哀嚎。
“不要——”
“才三首?!”
“闻砚你有没有良心!”
闻砚懒洋洋地撑着麦架。
“没有。”
台下笑成一片。
他好像很习惯这种场面。
很自然。
自然到像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面。
我忽然有点走神。
因为这种人离我的世界太远了。
我从小到大都没办法理解“被很多人喜欢”是什么感觉。别说喜欢,我甚至连被长时间注意都会不舒服。
可闻砚却像完全相反。
他享受视线。
享受声音。
享受人群因为他失控的样子。
……像另一种生物。
鼓声再次响起。
最后一首歌比前面慢很多。
没有那么躁,反而带着种压抑感。低沉的贝斯混着失真吉他,像潮湿夜色一点点漫上来。
然后闻砚开口唱第一句。
整个地下室忽然安静很多。
我不知道歌名。
甚至听不太清完整歌词。
但那种情绪很奇怪。
不像在发泄。
更像——快撑不住的人,还在硬撑着呼吸。啊……这样说起来挺像我的。
灯光落在闻砚脸上,把他眉眼照得有点冷。他唱歌的时候很少笑,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握着麦克风,声音哑得厉害。
我忽然想起刚才在外面,他问我:
“你真要昏啊?”
那时候我觉得这人像有病。
现在还是觉得。
只是莫名能理解一点了。
有些人表面活得很热闹,其实只是因为停下来就会垮掉。
而闻砚看起来,就是那种不能停的人。
最后一句唱完时,整个地下室安静了两秒。
接着欢呼声猛地炸开。
有人在喊闻砚的名字。
很大声。
他低头喘了口气,额前头发已经被汗浸湿。旁边吉他手把琴摘下来,看起来一脸终于解脱的表情。
灯光慢慢暗下去。
演出结束了。
周围人开始往前挤。
我被推得晃了一下,下意识抓住旁边墙壁。
糟糕。
人一多,我就开始有点喘不上气。
空气变得很热。
耳边全是说话声。
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还有人直接往舞台前冲。
我皱起眉,下意识后退。
可后面也全是人。
呼吸一下乱掉。
完了。
熟悉的耳鸣重新涌上来。
周围声音开始变远,我低着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但胸口还是越来越闷。
这时,有人忽然抓住我手腕。
我整个人一僵。
“喂。”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闻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台了,额发还湿着,身上全是汗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皱着眉看我。
“你脸色怎么比刚才还差。”
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因为现在真的不太能呼吸。
闻砚低声骂了句脏话。
下一秒,他直接抓着我往旁边走。
“借过。”
“让一下。”
人群被他硬生生拨开。
我被拽得有点踉跄,只能跟着走。周围灯光乱晃,耳边全是鼓膜震动后残留的嗡鸣。
直到后门被推开。
冷风一下灌进来。
我猛地喘了口气。
像终于从水里浮出来。
外面还在下雨。
巷子很窄,墙边堆着废弃音箱和啤酒箱。闻砚松开手,低头点了根烟,皱着眉看我。
“你这什么毛病?”
我靠着墙,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缓过来。
“……人太多会不舒服。”
闻砚沉默两秒。
“幽闭恐惧?”
“不是。”
“社交恐惧?”
“也不是。”
我想了一下。
“比较像……大脑拒绝处理太多声音。”
闻砚听完,挑了下眉。
“高级说法。”
“通俗一点?”
“容易想吐。”
“……”
他低头笑了,很轻的一声。
“你还真挺脆弱。”
我有点不爽。
“你能不能别把话讲得这么难听。”
“实话而已。”
闻砚咬着烟,懒洋洋靠在墙边。
“而且你不是也说过我活得不像好人。”
……行。
扯平了。
雨滴从屋檐边缘落下来,巷子里很安静,只剩远处模糊的音乐声。
闻砚忽然偏头看我。
“第一次看现场?”
“嗯。”
“感想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很难形容。
吵、乱、人很多。
照理来说,应该全部都是我讨厌的东西。
可偏偏——
“没有想像中糟。”
我低声说。
闻砚怔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在舞台上的那种笑。
而是很淡、很松弛的笑。
“那还行。”
他低头弹了弹烟灰。
“至少没白给你票。”
雨还在下,我们却沉默了很久。
但巷子里的雨声,比刚才小很多。
像被城市的墙壁削弱了一样,只剩下细碎的滴答声,落在铁皮棚上,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胸口那种被压住的感觉正在慢慢退掉,但还是有点残留的晕眩。像刚从水里上来,呼吸还没完全对上频率。
闻砚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靠在对面墙边抽烟,偶尔抬眼看我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像并不急着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
这种沉默其实挺奇怪的。
因为按理说,我和他应该是完全不会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的人。
但现在我们站在同一条巷子里,隔着一点距离,被雨切开。
谁也没走。
我低头看了眼手腕。
刚刚被他抓住的地方还有一点余温。
很轻。
但存在感很明显。
我皱了皱眉,试图忽略。
闻砚忽然开口。
“你住哪?”
我愣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
“送你回去。”
他说得很随便,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几乎是立刻拒绝。
“不用。”
闻砚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这样,自己走得回去?”
“可以。”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已经有点心虚。
因为事实上,我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太适合独自走在外面。耳鸣虽然退了一点,但还没完全消失,脑袋有点空,脚底也有点飘。
但让他送我回去这件事,更奇怪。
我们根本不熟。
甚至刚刚才认识不到几个小时。
闻砚像是懒得跟我争。
他把烟按熄在旁边的铁桶上。
“行。”
我以为这件事结束了。
结果下一秒,他又说道。
“那你坐着。”
我皱眉。
“坐哪?”
闻砚抬了抬下巴。
巷子另一边有个旧木箱,上面还压着几张破纸板。
“那里。”
我站着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站着像木乃伊。”
……
这人说话真的很难听。
但我最后还是走过去了。
因为确实有点累。
坐下去的瞬间,整个人像突然被抽掉支撑一样。
雨声在远处。
城市的灯光透进巷子,变得很淡。
我低头盯着地面。
有一点不真实感。
像刚刚那个地下室里的音乐,还卡在耳朵里没退干净。
闻砚没有走近。
他只是站在原地,靠着墙。
“你平常都这样?”
他问。
“哪样?”
“人一多就想吐。”
我想了想。
“差不多。”
他沉默两秒。
“那你还活得挺辛苦。”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没有嘲讽。
也没有情绪。
只是陈述。
但不知道为什么,比刚才那些话更让人有点不知道怎么回。
我低声说:
“还好。”
其实不太好。
但也不是不能忍。
大概是习惯了。
闻砚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种人,不太适合来这种地方。”
“我本来也没打算来。”
“那你怎么进来了?”
我语塞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其实也还没完全想明白。
雨声变大了一点。
我抬头看了一眼巷口。
霓虹灯在雨里发光,有点模糊。
“……不知道。”
我最后还是这样回答。
闻砚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接受这个答案。
然后忽然说:
“那你还挺容易被带走的。”
我皱眉。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
“你不是自己决定进来的。”
我怔住。
这句话有点刺。
但我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某种程度上,他说对了。
我确实不是自己“决定”进来的。
更像是被推进来的。
被雨。
被耳鸣。
被那种突然出现的鼓声。
还有他。
闻砚抬头看我一眼。
“你这种状态,很容易被人捡走。”
“……”
这什么奇怪形容。
“我不是东西。”
“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
“但你看起来很好捡。”
我差点真的想站起来给他一巴掌走人。
但身体没力气。
所以只好坐着不动。
雨从屋檐落下来。
我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坐在这种地方,讨论“我看起来很好捡”这种话题。
正常人类社交应该不是这样的。
闻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抬头。
“不要。”
“你刚刚在里面脸都白了。”
“那是正常状态。”
他挑眉。
“你平常就这样?”
“差不多。”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忽然说:
“你还挺能活。”
我愣住。
这句话和刚才的不太一样。
不像评价。
更像……某种很奇怪的肯定。
我不知道怎么回。
只好沉默。
闻砚把手机收起来。
“算了。”
“我送你到车站。”
我立刻说:
“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
我本来想再拒绝一次。
但话到嘴边,忽然停住。
因为我脑子里浮现了一个画面——
我自己一个人走在雨里。
耳鸣重新开始。
人群。
声音。
然后又一次站在路边,像刚才那样喘不上气。
很麻烦。
也很累。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说道。
“……车站就好。”
闻砚点头。
“行。”
他走过来的时候,雨声变得清晰了一点。
他没有再靠得很近,只是站在我旁边,像是给了一个很微妙的距离。
“不舒服就说。”
他说。
我没回答。
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们一起走出巷子。
外面的世界比刚才亮很多。
霓虹灯、车灯、湿掉的街道,全部混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像刚刚那场演出还没有结束。
而我已经被拉到另一个场景里。
走到一半的时候,闻砚忽然问:
“江渡。”
我抬头。
他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你明天还会来吗?”
我愣住。
这个问题很奇怪。
因为按理来说,我根本没有理由再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立刻否认。
雨落在地面。
很轻。
我低声说:
“……不知道。”
闻砚“嗯”了一声。
像是早就预料到。
然后他说。
“那就下次再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
忽然有一种很不清楚的感觉。
像某个不应该被打开的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而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