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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呼吸過度的日常並不算生活 江渡在反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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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渡。
如果有人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通常会停顿一下,然后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难以定义自己,而是因为我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在“定义自己”。我比较像是在处理一些最基本的生理任务,例如呼吸、睁眼、走路、避免在人多的地方突然反胃。至于人生这种比较高阶的东西,暂时还没轮到我。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有一个固定流程。闹钟会响,然后我会关掉。过五分钟再响一次,我再关掉。第三次响的时候,我会开始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人类为什么要上学。再过十秒,我会放弃思考,起床。
起床本身不難,難的是從“躺著還能假裝不存在”變成“必須被世界看見”。這個切換對我來說一直不太順利。尤其是在呼吸不太穩的時候,會更明顯地感覺到身體不像是自己的,而像某種租來的器具,偶爾會卡住,偶爾會發出奇怪的聲音,但你還是得用……我知道聽起來很像奪捨了一句身體但不滿意。
洗脸的时候我会短暂停住。水很冷,冷到肺部像被提醒了一下存在。我会稍微弯腰,等那个不太舒服的瞬间过去。医生说这不算严重,只是慢性问题,加上一点心理影响。我听完之后点头,心里想的是原来“加上一点心理影响”这种东西也能被算进诊断里,挺方便的。
出门之后我的世界会变得比较吵。
不是声音真的很大,而是人很多。人一多,我就会开始有点错乱。三个人同时说话还算可以忍受,五个人以上就会变成一种很奇怪的状态:耳朵还在听,脑袋已经开始拒绝处理资讯。那种感觉不太像不舒服,更像系统过载,但又不能当机,只能硬撑着运行。
所以我一般不参与对话。
学校对我来说其实没有什么戏剧性。老师讲课、同学聊天、有人笑、有人跑,这些事情都在发生,但大多数时候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我在玻璃里面,看得到,也听得到,但不太能进去。
偶尔会有人跟我说话。
例如“你作业写了吗”,或者“这题怎么做”。
我会回答。
因为这种对话比较笼统,像是已经写好的剧本,只要照着说就不会出错。
午休的时候我会去医务室。那里比较安静,而且允许不说话。护士姓林,她每次看到我都不会露出惊讶的表情,这让我觉得很安心。因为惊讶本身其实是一种额外的负担,它意味着你需要解释自己,但我通常不太想解释。
“又来了?”
她今天还是这样问。
我点头。
然后量血氧、听呼吸、记录数据。她的动作很熟练,熟练到让人觉得我不是个特别的病人,而只是某种固定流程的一部分。
“最近睡得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
其实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因为我并不是“睡不好”,而是“没有一个稳定的睡眠这种东西”。但如果讲得太复杂,对方会皱眉,所以我最后还是说:“还可以。”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记得按时吃药”。
我点头。
我们都知道这个回答没有什么实质意义。
放学之后我会直接回家。路上会经过便利店,里面灯光很亮,亮得有点不合理。那种亮度让我有时候会怀疑,正常人是不是其实都活在这种光里,只是我不习惯。
我會在门口停一下,但不进去。
因为进去就要选东西,要说话,要排队,要和人保持某种正常距离。而我今天的“社□□额”通常已经用完了。
回到家之后,我的世界会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其实不是好事。太安静的时候,呼吸声会变得很清楚,清楚到让人无法忽视。我不太喜欢这种状态,所以我会开电脑,随便找一些背景音,雨声、白噪音、或者很……奇妙的音乐。
有时候我会随机点进一些深夜电台。
那些说话很轻的人会让我觉得,世界其实没有完全贴在我身上,它还有一点距离。
然后那天晚上,我看到一个名字。
不是什么重要的资讯也不是我平时感兴趣的东西,但它出现在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地方。
地下乐队。
BLACK IVY。
简介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我还是看到了那行字。
“主唱情绪不稳定,现场极具冲击力。”
我盯着那句话大概三秒。
然后关掉。
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我对“情绪不稳定”这种描述有一种本能的距离感。它通常意味着失控、噪音、不可预测,以及我不太擅长处理的东西。
而我已经够忙了。
……
忙着维持呼吸。
晚上依然没有睡意。
其实也不能说没有睡意,而是身体想休息,大脑不同意。它们两个像是在不同部门开会,彼此都不想妥协。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开始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开心的那种笑,是一种很奇妙的、没有出口的情绪。
我想,如果人生真的有评委在评分的话,我现在应该是那种“勉强维持运作但不建议长期使用”的状态。
凌晨三点五十七分,我看着天花板。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看到一条推送。
“BLACK IVY 今晚演出,地点:VOID ROOM。”
我没有点进去。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在床边。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有些东西你不需要去靠近,它也会在某个时间点自己出现。
就像呼吸一样。
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