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灰烬   宋博远 ...

  •   宋博远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来的。

      那天程砚白没有去送外卖,因为宋昼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整个人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炭,蜷缩在被子里,不停地发抖。

      程砚白给他喂了退烧药,用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一只手一直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颊,心里的弦绷得紧紧的。

      宋昼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在说胡话。有些话程砚白听清了,有些话没有。

      他听到的最清楚的一句是:

      “爸……别打了……我听话……”

      程砚白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他不知道宋昼的梦里正在经历什么,但不管是什么,那都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应该经历的。那些东西像蛀虫一样啃噬着宋昼的骨头,一点一点地把他掏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六岁到十七岁,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不需要被提醒就会自动播放的瞬间。

      凌晨两点,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敲门声,是拳头砸在门板上发出的沉闷的、暴力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擂鼓,像雷鸣,像死神的脚步声。

      程砚白从床上坐起来,心跳骤然加速。

      宋昼也被惊醒了,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嘴唇在发抖。

      “砚白……”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程砚白从未听过的恐惧,“是他。”

      门外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程砚白忘了,这个房子的房东把一把备用钥匙放在门口的脚垫下面——宋博远找到了那把钥匙。

      门开了。

      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照进来,在门口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一个高大的、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的剪影,出现在那片光里。

      程砚白看不清他的脸,但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反射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看不到底,看不到边,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

      宋昼已经缩到了床的最角落里,抱着被子,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嘴巴张开了,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无声地挣扎。

      程砚白挡在宋昼面前。

      “你是谁?”他问。

      他知道答案。但他要让这个人亲口说出来。

      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宋昼的心脏上。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刑具。

      “我是他的父亲。”男人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来接我儿子回家。”

      程砚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发出的呜咽。

      “他不是你的儿子。”程砚白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他是他自己。他不属于任何人。”

      男人笑了。

      那种笑容让程砚白脊背发凉——那是一种看到玩具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时,觉得有趣又不屑的、高高在上的笑。

      “小朋友,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我知道。”程砚白说,“我在跟一个畜生说话。”

      空气凝固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程砚白没有退。

      他身后是宋昼,是这三个月来他拼尽全力保护的人,是那个会在月光下用手指在他手臂上写字的少年,是那个用两支手弹出第一首《小星星》时笑得像孩子的人。

      他不能退。

      他退一寸,宋昼就会粉身碎骨。

      “你让开。”男人的声音没有温度。

      “不让。”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程砚白的声音在发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永远不会折断的竹子,“你是宋博远,滨城房地产商,市政协委员,去年捐了三所希望小学。你还想让我说什么?你慈善晚宴上那张照片拍得不错,西装革履的,人模狗样的,要不是你儿子把手伸到我面前让我看那些疤,我差点就信了。”

      男人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推开了程砚白。

      程砚白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墙面上,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没有倒下,他又站了起来,挡在宋昼面前。

      “你再说一遍。”男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是怒意。

      “我说,”程砚白擦了擦嘴角,磕在墙上的时候咬破了嘴唇,血沿着下巴滴下来,在地上溅出一个小小的红点,“你是畜生。”

      男人的拳头砸在程砚白的脸上。

      那一拳很重,程砚白的头猛地偏向一边,鼻血喷了出来,温热的液体糊了半张脸。他的身体晃了晃,但这次他没有让自己撞到墙上——他稳住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砚白……”宋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碎得像玻璃碴子,“你走吧,你别管我了,你走吧……”

      程砚白没有走。

      他回过头,看了宋昼一眼。

      宋昼的脸在惨淡的灯光下白得像纸,眼泪糊了满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他伸出手,想去抓程砚白的衣角,但手在半空中痉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程砚白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血,很狼狈,很难看,但很真。

      “我说了不走。”他说,“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转回头,看着宋博远。

      男人又挥了一拳,打在程砚白的胸口。程砚白闷哼一声,弯下了腰,但没有倒。他又直起身来,挡在宋昼面前,像一面被反复捶打但始终不塌的墙。

      “让开。”男人说,声音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怒意。

      “不让。”

      又一拳。打在腹部。

      程砚白终于跪了下来。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他干呕了一下,但没有吐出来。他咬着嘴唇,牙齿陷进伤口里,血和唾液混在一起,咸腥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

      宋昼从身后扑了过来,抱住了程砚白。

      他的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把程砚白抱得很紧,紧到骨骼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打我吧。”宋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对自己说的,“你别打他了。”

      宋博远低头看着他的儿子。

      那个他从六岁就开始“教育”的、听话的、顺从的、永远不敢抬头看他的儿子,此刻紧紧地抱着一个陌生的少年,像抱着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最后一根浮木。

      男人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更可怕的东西——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在自己的猎场上找到了另一个庇护所时的、毁灭性的、毫不留情的东西。

      “宋昼。”他叫了儿子的名字。

      宋昼的身体猛地一颤。

      “跟我回去。”

      宋昼没有动。

      “宋昼。”

      宋昼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看着宋博远的脸,没有移开。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全是恐惧,全是十七年来被刻进骨头里的颤抖,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是一小团火。

      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燃烧。

      宋昼慢慢地松开了抱着程砚白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他赤着脚,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打着绷带的左手垂在身侧,像一只被猎枪打断了翅膀的鸟。

      但他站起来了。

      他站在程砚白面前,站在宋博远面前,站在这个十五平的、破旧的、但充满了爱的房间里,站得笔直。

      “我不回去。”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再跟我说一遍。”宋博远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我、不、回、去。”宋昼一字一顿地说,“我十七岁了,不是七岁。你打不动我了。你再动我一下,我就报警。你再靠近我一步,我就从这扇窗户跳下去。四条,不是三楼。我摔不死,我就废了。我废了,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

      宋博远的脸终于变了颜色。

      那不是愤怒。是恐惧。

      是发现自己花了十七年精心打造的、完美的、可控的玩具,忽然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和力量时,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因为他知道宋昼说的是真的。

      他的玩具,不再听话了。

      那天晚上,宋博远走了。

      他走的时候,皮鞋的声音比来的时候重了很多。那是愤怒的脚步,是不甘的脚步,是一个猎人眼睁睁看着猎物从自己手中逃脱时,那种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踩碎的、充满暴戾的脚步。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楼梯间的铁门“砰”地关上了。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被夜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引擎声。

      然后是彻底的、绝对的、像一床厚厚的棉被一样的安静。

      宋昼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的膝盖软了下去。

      程砚白接住了他。

      他们的身体撞在一起,骨头磕着骨头,生疼。宋昼的手臂圈过程砚白的脖子,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他抱得死死的、紧紧的、几乎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程砚白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宋昼,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另一只手紧紧地箍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固定在自己怀里。

      宋昼的眼泪和程砚白的血混在了一起,咸的、腥的、温热的。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黑暗中,在这个被闯入过的、被玷污过的、被拳头砸过的房间里,像两只受伤的、被暴风雨淋湿的、在荒野里找到了彼此的小动物,用仅存的一点体温,温暖着对方快要冷却的身体。

      过了很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宋昼的声音从程砚白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疼吗?”

      程砚白知道他在问脸上的伤。

      “不疼。”

      “你骗人。”

      “你比那些疼多了。”程砚白说的是实话,“你在我心里疼,比他们打在我身上疼多了。”

      宋昼把脸往程砚白的颈窝里埋了埋,程砚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湿了一大片。

      “砚白。”

      “嗯。”

      “你刚才说的,还算数吗?”

      “哪句?”

      “你打我我就打死你那句。”

      程砚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但还是笑了。

      “算数。”他说,“每一句都算数。”

      宋昼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程砚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的东西——疲惫,伤痛,恐惧,但也有别的,有光,有希望,有像星星一样虽然微小但从未熄灭的东西。

      “那我想跟你说一句话。”宋昼说。

      “什么话?”

      宋昼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然后伸出右手,用食指在程砚白的心脏的位置,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程砚白感觉到了。那两个字的笔画顺序,那个力道,那个温度,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心脏最深处的锁孔里,轻轻地转了一下。

      锁开了。

      宋昼写的是:

      “我的。”

      程砚白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第一缕晨光从巴掌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

      “你也是我的。”程砚白终于说话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从头发丝到脚趾甲,从今天到一百岁,从这个世界到下一个世界,你都是我的。”

      宋昼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上去。

      那不是他平时那种浅淡的、克制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笑。那是一个大大的、灿烂的、带着眼泪和鼻涕的、难看极了但又好看极了的笑。

      那是程砚白看过的,最好看的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