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工位请》永夜流火

19、终章 水上乐

　　水上乐园正式开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真的。天空蓝得像被谁重新刷了一层漆。据说黄飞虎提前三天找吕岳订了一套人工气象调节系统，就为了今天。吕岳报价打了八折，理由是“以后还有长期合作”。

　　陈塘关水上乐园门口挂满了红色横幅：“热烈庆祝陈塘关文化有限公司水上乐园盛大开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哪吒偷偷加上去的：“敖丙保湿霜公司同步招商，请到三楼咨询。”再下面一行更小的字，是敖丙后来补的：“保湿霜配方由邓婵玉女士独家研制，仿冒必究。”

　　李靖站在剪彩台上，深蓝色正装，玲珑宝塔胸针终于正式返岗了，没有被拿来当手机支架。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麦克风里传遍了整个广场：“各位道友，各位来宾，天庭领导——”

　　台下传来起哄声：“说重点！”是哪吒喊的。

　　李靖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台下的人群，魔家四将穿着安保制服站成一排，吕岳戴着清源生物的工作牌站在人群中，赵公明穿着中山装叉着手靠在一根柱子上，雷震子站在一个游乐项目入口处给游客手机充电，他的放电能力终于找到了对的岗位。姜子牙的水上乐园分所开在入口旁边，招牌写着“姜子牙职业规划所·水上乐园分所·开业酬宾·抽签送乐园年卡”。

　　李靖收回目光：“陈塘关水上乐园——今日正式开业。”

　　掌声，烟花，礼炮同时响起。哪吒站在摩天轮底下，指尖窜出的三昧真火在天空炸成一条金色的龙，然后第二条、第三条，九条龙在天空中交缠飞舞，散成满天星。广场上所有人都仰着头，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大喊“再来一条”。

　　“你确定申请消防许可了？”邓婵玉在台下用手肘捅我。

　　“申请了。”

　　“他申请了。”旁边正在直播的妲己补了一句，镜头对准天空，“家人们看看这个烟花效果，陈塘关水上乐园独家开幕礼。友情提示：都是真火，别用手接。”

　　弹幕飞过屏幕：“卧槽这个烟花是真的三昧真火？”“哪吒本人在现场？”“有没有敖丙出镜？”“我看到了！姜子牙的店在入口右边！”

　　我穿过人群走到沙滩上。水上乐园比我想象中大得多。摩天轮立在海边，最高的滑道目测有五十米，刚好到孙悟空开的标准。沙子是白色的，据说吕岳用消毒水处理过，踩上去又软又暖，不含大肠杆菌。园区里已经有不少游客了，有人在滑道上尖叫，有人在造浪池里扑腾，有人躺在沙滩椅上喝椰子水。最高的滑道顶上站着一个身影，金箍棒当自拍杆举着——孙悟空，第一个冲下去的就是他。下来后竖了根大拇指，大概是对五十米表示认可。石矶站在造浪池旁边，举着手机拍他，看口型像是在说“这素材够剪三条”。

　　“想什么呢？”

　　我转过头。妲己站在旁边，她已经下播了，手机收进了包里，妆容有点花，刚才被造浪池的水溅到了。她没在意。

　　“在想两年前我还在北海海眼里泡着。”我说。

　　妲己看了我一眼：“两年前你还在填海眼？”

　　“不，”我看着她，“两年前我在海眼里泡着。”

　　妲己笑了，笑得跟两千年前一样。她看着我，没说什么，但那个笑让我觉得她明白我在说什么。

　　远处有人喊我的名字。李靖在剪彩台上喊：“申公豹，过来拍照，就等你了！”

　　我走过去。孙悟空已经从滑道那边跑过来了，金箍棒扛在肩上，石矶跟在后面。一群人在剪彩台上站好了，正中央空着一个位置，他们给我留的C位。我本能地想往边上站，但哪吒在后面推了我一把：“站中间，别磨叽。”

　　我站在了中间。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有人在台下喊：“申公豹，笑一个！”

　　我笑了一下，不太自然。但那一刹那，我身边的所有人都笑了。哪吒咧着嘴露出八颗牙，敖丙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李靖难得没绷着脸，邓婵玉站得比谁都直。妲己站在我旁边，妆有点花，笑得很真。赵公明把折扇打开又合上，黄飞虎双臂交叉但嘴角是弯的，姜子牙站在后排笑眯眯的，像在看一群终于毕业的学生。敖凌抱着文件夹站在敖丙旁边，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魔家四将穿着安保制服站成一排，表情像在拍标准入职照。吕岳和雷震子站在最边上，雷震子的指尖还冒着一小缕没收住的闪电。孙悟空站在后排，金箍棒竖在身后当背景。石矶站在他旁边，表情像在参加自己公司年会。

　　后来我看了那张照片一眼。我站在一群人中，站在最中间，笑着——虽然笑得不太好看。但这是两千年来的第一张合照，没有一个人缺了。

　　晚上，全公司聚餐，水上乐园的海鲜餐厅包了场。桌上有龙虾、螃蟹、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贝类。哪吒喝多了非要和敖丙比谁能先绕乐园飞一圈。敖丙说我不飞，我刚恢复身体。哪吒说你就是怕输。敖丙说我不是怕输，我是怕撞到广告牌。哪吒说广告牌旁边又没有，两个人同时飞了出去，两道光影在夜色中绕了一圈，然后同时撞在了姜子牙新开的命理分所广告牌上。

　　广告牌上写着：“命理咨询·科学命理·不许说不好听的，姜子牙。”

　　广告牌下面被砸出了两个坑，一个哪吒形状的，一个敖丙形状的。

　　李靖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那两个坑，手里的筷子掉了一只：“这修一下多少钱？”

　　邓婵玉从包里掏出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了一通：“礼花罚款、广告牌赔偿、酒水费用、直播平台抽成……”她放下手机喝了一口茶，“我决定下个月所有人的灵石先扣一半。”

　　全场一片哀嚎。哪吒从坑里爬起来喊：“凭什么连我也扣？是他先——”话没讲完，敖丙也在坑里喊：“你先飞的。”

　　“你跟着我飞的！”哪吒拍掉头上的碎屑。

　　“那你就不该飞。”敖丙在坑里回了一句。

　　赵公明在旁边喝着茶看着他们吵，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场花了钱买票的演出。吕岳递了一杯水给刚从坑里爬出来的敖丙，敖丙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消毒水。吕岳说没事，稀释过的，喝不死人。

　　妲己在远处举起手机直播收尾现场：“今天的陈塘关，依然是鸡飞狗跳的一天。”

　　弹幕飘过屏幕：“日常操作”“姜子牙的广告牌质量不太行啊，建议换不锈钢的”“敖丙的脸刚才是不是真的在发光？”

　　我站在餐厅二楼的阳台上看着楼下这一幕。夜色中水上乐园灯火通明，摩天轮在缓慢旋转，滑道上还有人在尖叫。海风吹过来，带着盐和快乐的味道，还有一个广告牌碎裂后的木头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功德APP推送：“恭喜您。功德值当前状态：+1。来源：日常工作积极表现，系统自动评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1。来源：日常工作积极表现。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楼下传来哪吒的大喊：“申公豹！说好的团建！你的开场白呢！”

　　我从阳台上探出身去。底下所有人都抬着头看我，哪吒、敖丙、李靖、邓婵玉、黄飞虎、魔家四将、吕岳、赵公明、雷震子、姜子牙、敖凌、孙悟空、石矶、妲己。

　　我清了清嗓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点有意义的。说点能配得上这两千年的。说点什么“道友们，请……”

　　所有人异口同声，像排练过一样：“闭嘴！”

　　然后一起大笑。

　　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愣了两秒，然后我也笑了。是啊。这次不用我劝了。大家都已经在这里了。不需要“道友请留步”，不需要“道友请发财”，也不需要“道友请下班”。他们自己来的，自己留下的，自己决定要走的。

　　夜风吹过陈塘关的海岸线，吹过摩天轮的光影，吹过刚修好广告牌旁边刚被撞坏的新广告牌，吹过一群正在大笑的人。我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功德值：+1。”然后锁了屏幕。

　　至少比北海海眼好。至少有一个地方，有人等着你下来，然后喊你闭嘴。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