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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道友,请下班
十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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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比我想象的长,也比我想象的短。长是因为每一天都像在过一个世纪,短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准备好迎接结果,宣判日就到了。
这十五天里我做了三件事:第一,把仲裁陈词改了三十二遍。第二,给自己买了一件新外套,地摊上淘的,九十九块,至少没有破洞。第三,没写遗书。不是不想写,是写到一半发现怎么写都不对。以前写遗书是因为觉得必死无疑,现在写遗书是因为不知道到底算赢还是算输,但不管输赢好像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写了几行就删了,把备忘录清空了。
宣判地点还是那个大厅,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个太白金星。大厅里坐满了人,比上次更多,旁听席加了好几排临时座位,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赵公明说天庭论坛上有帖子直播这件事,三千层楼盖了七天,最后版主不得不锁帖。吕岳说他公司茶水间今天一个人都没有——平时挤满了摸鱼的同事,现在全跑大厅旁听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等着那一声槌响。
太白金星站起来。他的手里拿着一卷新的卷轴,上面盖着三道朱砂印。大厅里的安静甚至能听到卷轴纸张的纤维在展开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天庭仲裁庭,第2026-071号案——”他展开卷轴,声音像钟一样平稳,“经天庭仲裁庭合议并呈报天庭最高行政会议审议,裁定如下。封神榜附则第十七条,因签押程序存在重大瑕疵,且条款内容与天道基本法第十二条——契约自由原则——存在根本冲突,依法予以废除。”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不是不激动,是太震撼了,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是,两千年了,那份用极小字体写在备注栏里的合同,作废了。
太白金星继续念:“凡上榜仙人,自本裁决生效之日起,可依个人意愿申请转岗、离职、自主创业。现行编制体系内保留优先录用权。历史功德债不再作为在职约束条件,停用清算机制,予以一笔勾销。本裁决为终审裁决,立即生效。”
大厅安静了一秒。然后铺天盖地的声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站不起来。魔礼寿,一个我从没见他大声说过话的人,抱着他哥魔礼海嚎啕大哭,哭得衣裳都湿了一片。吕岳靠在墙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手在微微发抖。赵公明坐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他不像在哭也不像在笑,像一个人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之后反而不太敢相信了。他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被钉头七箭书拜过的手,然后慢慢握紧,再松开,再握紧,像在确认自己还在。
敖丙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在发光,但确实比十五天前亮了一些。他右手上缠了半个月的纱布被他解开了。手腕上那道裂缝消失了,不是保湿霜修好的,是真的消失了。封神榜除名之后,莲藕身不再是对他的束缚,而只是他选择的一个形态。他盯着自己光滑的皮肤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和窗外能听到的话:“两千年,第一次有个结果。”
我站在角落。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功德APP推送了一条通知,不是常见的白色框,而是一个占满整个屏幕的弹窗。背景是渐变的金色,上面只有一行字:
“功德值已清零重算。当前功德值:零。系统消息:欢迎重新做人。”
我盯着那行“欢迎重新做人”看了很久。功德APP,我注册第一天就想卸载的应用,今天推了一条让我轻松的通知。
哪吒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我的屏幕。他没说话,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归零了。”
“嗯。”
“不好吗?”
“好。”我把屏幕转向他,“就是看着这个零,总觉得它下一秒就要跳到负一。两千年了,刚习惯当负数,又得重新习惯了。”
哪吒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那你慢慢习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李靖说今天晚上全公司聚餐,你必须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别穿那件九十九块的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九十九块那件,领子上还挂着价签,刚才一直没发现。
我走出天庭行政大楼。楼下广场上站满了人。赵公明在打电话报喜,声音大到三条街外都能听到。吕岳和魔礼青站在台阶上抽烟,这次抽得很自然,没人皱眉了。敖凌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靠在柱子旁边发消息,大概是给敖广报告结果。
我穿过人群,在广场喷泉边看到一个独自站着的身影。敖丙。他没有跟任何人站在一起,一个人站在喷泉旁边,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张开,对着阳光。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地上投下影子,不是莲藕那种僵硬的手指形状,是自然的、放松的、一条龙该有的手的样子。
我走过去。他转过头,阳光在他脸上铺了一层很薄的金色:“申经理。”
“现在该叫你什么?”
他看了一眼自己完好的右手,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弧度不是勉强挤出来的笑,是真的想笑的那种:“叫敖丙就行。”
“那好,敖丙。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他看着喷泉里的水花。水花在阳光下跳跃,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先把保湿霜公司开起来。毕竟配方还在邓婵玉手上,我得跟她签约,不然她说不定也会用五色石敲我...”
“然后?”
“把剩下的那条龙筋从哪吒那儿要回来。”他说得很淡,像在说一件顺便的事。
我一愣:“他还留着?”
“他说忘了放哪儿了。”
“你信他忘了?”
敖丙看着喷泉里的水花,嘴角动了动:“不信。但他从两千年前一直留到现在——应该是不舍得扔吧。”
我俩站在喷泉边。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哪吒在广场那边喊:“敖丙,走了!团建!怎么还泡在喷泉边上,习惯改不过来了是吧!”
敖丙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秒里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只是一个简单的、平等的对视,两个从前世带薪休假回来、今天终于拿到了解聘通知的人,在阳光下笑了一下。
然后他朝哪吒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申经理,你以后再也不用写遗书了。”
他转过身跟上哪吒的脚步。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广场远处的人流里。
阳光正好。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找到那个叫“遗书”的文件夹——从北海海眼出来到现在,攒了不知道多少篇。
我点了全选。删除。
收起手机。朝他们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