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工位请》永夜流火

16、仲裁前夜 元始天

　　元始天尊走后的那个晚上我没有睡着。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盯着窗外漆黑的天空，从天黑一直坐到天亮。手机里的功德APP安静得像一块砖，没有推送没有提醒。我想给谁发条消息，翻了翻通讯录——姜子牙肯定睡了，哪吒这个点应该在打排位，敖丙估计在泡水。最后我打开备忘录，写了一段话：

　　“明天要站在仲裁庭上，跟两千年前的设计者对质。输了下辈子见，赢了这辈子才算开始。”

　　写完了觉得太矫情，删了。又写了一行：“明天的陈词第一段有点长，控制在三分钟以内。”然后保存了。

　　天亮的时候邓婵玉第一个到公司。她看见我坐在办公室，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桌上放了一杯豆浆和一个煎饼果子，说了一句话：“今天开庭。吃。”

　　我拿起煎饼果子，还是热的。她这个人永远知道什么温度的东西该在什么时候出现。两千年前她用五色石补天的时候也是这样，岩浆的温度、石头的熔点、冷却的时间，分毫不差。

　　“邓姐，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算了一笔账。”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报财务报表，“赵公明的历史仲裁案，天平是负的。魔礼青的外包合同，天平是正的。吕岳的临时工编制，天平是正的。敖丙的莲藕身——太乙真人给的是次品，上线两千年从来没修过一次——这属于封神榜未履行基本保障义务。再加上附则第十七条使用极小字体，没有对签约方进行解释，在天庭法规里属于程序瑕疵。所以整体天平在往我们这边倒。”

　　“多少概率？”

　　“六成。”

　　“那剩下的四成呢？”

　　“看你了。”

　　她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我坐在那里把煎饼果子吃完，豆浆喝到见底。站起来穿上那件唯一没有破洞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楼下所有人都到了。清晨的阳光斜着照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画面看起来像一张群像照。

　　敖凌穿着正装站在最前面，两个大公文包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快绷开了。赵公明和魔礼青站在门口的柱子旁边抽烟——两个人都不太会抽，但都在抽。赵公明夹烟的姿势像在捏一根金条，魔礼青吸一口就皱一下眉，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喝中药。吕岳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我以为他在背庭审要点，走近了才发现他在哼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雷震子站在最远的角落，指尖偶尔冒出一两缕闪电，啪的一下又收回去，像紧张时的小动作。

　　哪吒和敖丙站在一起，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个身位的距离，不是疏远的那种间隔，是那种朋友之间不用非站在一起也知道对方在的间隔。敖丙的右手手腕上换了新纱布，白色的，缠得很整齐。哪吒没在打游戏，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街道发呆。

　　姜子牙也来了。难得穿了一件比较体面的灰色夹克，但仔细看，夹克的袖口有一点脱线。他没走到人群中间，站在台阶下面，像一个来送人的老同事。

　　“你去不去？”我问他。

　　“不去。”

　　“那你来干嘛？”

　　姜子牙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还带着体温。“这是当年代理封神的时候我在昆仑山顶捡的一块石头。不算什么法宝。但带着它，至少心里有个底。”

　　我低头看了一眼。一块温润的白玉，简单磨过，没有任何纹饰。但他的体温还在上面。

　　“谢谢。”

　　“走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我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姜子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听得很清楚：“申公豹，你说的那些话，你师父都听到了。他不是无动于衷。”

　　我愣了一下。想回头问什么意思，但车门已经关上了。姜子牙没有再说下去，转过身朝他的规划所方向走了，灰色夹克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街角。

　　车开了。我坐在副驾上握着那块温热的石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敖凌在旁边翻材料，纸张翻动的声音很有节奏。后排是哪吒和敖丙。

　　哪吒在打王者荣耀，但战绩是零比三，时不时传来他低声骂人的碎碎念。敖丙安静地坐在窗边，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他手腕上的纱布已经被他自己解开了，裂缝没有继续扩大，但那条纹路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纱布卷起来放进口袋。

　　“申经理。”

　　“嗯？”

　　“如果我爸来了，帮我跟他说一声，我不是跟他对着干。”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他。他靠在窗边，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打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你自己跟他说。”

　　“他可能不想听我说话。”

　　“那就让他听。”

　　敖丙沉默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靠在窗边继续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车穿过清晨的街道。今天是开庭的日子。街边卖早餐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有人在排队买煎饼，有家长骑着电动车送小孩上学。人间的一切照常运转，跟天庭法庭今天要审什么案子没有半点关系。但我知道，如果今天赢了，这些排队买煎饼的人里，也许会有几个人的祖宗，当年被封神榜锁住的那几个倒霉蛋，终于能自由了。

　　车停在天庭行政大楼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站在天庭行政大楼门口，晨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这是我第二次站在这里。第一次是打反收购的官司，帮陈塘关。这次是推翻整个封神榜体系——帮敖丙，帮赵公明，帮魔礼青，帮吕岳，帮每一个在备注栏里被写过小字的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温热的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贴着掌心，热乎乎的，像一只很小很小、不会说话的手在握着我。我把它放回口袋，走进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