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工位请》永夜流火

15、起诉天庭 神话级劳动

　　仲裁申请书一共写了七天。

　　敖凌住在陈塘关的会议室里，桌上堆的资料比人还高。封神榜原始签押版复印件、赵公明的仲裁记录、吕岳的临时工编制证明、魔家四将的外包合同、还有天庭人事法规汇编三卷合计两千四百页。她一个人坐在那堆纸中间，眼镜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像一座被文件淹没的孤岛。

　　我第三天早上去给她送咖啡的时候，发现她睡着了，趴在桌上，脸枕着一本翻开的《天庭商业法案例精编》，眼镜歪在一边，嘴角压着一页纸。我给她披了一件外套，她醒了一下，说了句“谢谢”又睡过去了。

　　我和邓婵玉在走廊里碰头。她端着一杯茶，表情跟在算一笔很难的账时一模一样：“你确定她能扛得住？”

　　“她是四海集团法务部主管。”

　　“四海集团的业务面没有涉及挑战天道底层规则这一项。”

　　“她现在有了。”

　　邓婵玉喝了一口茶，没有继续质疑。她已经学会了不对我的决定提太多问题，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反对也没用。

　　第五天敖凌终于从文件堆里探出头来。她扶着眼镜走到白板前面，用马克笔画了一条时间线。从三教签押、到封神大战、到上榜仙人陆续入职、到燃灯担任法律顾问、到附则第十七条的写入，她画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这里有一个机会。”她指着白板上的时间线，封神大战结束的那一段，“天庭人事法第七十二条：任何未经充分解释的契约，均不具有完整的法律效力。”

　　“解释一下。”

　　“封神榜签押时，上榜者都是什么状态？”

　　我想了想：“刚战死。”

　　“刚战死。精神状态适合做出清醒的法律决定吗？”

　　“不适合。”

　　“附则第十七条以多大字体写在什么位置？”

　　“极小字体，备注栏。”

　　“签押仪式上有人解释过这一条吗？”

　　“没有。”

　　敖凌转过来看着我们，不，看着我、赵公明、魔礼青、吕岳、敖丙、哪吒，会议室里所有人。“所以封神榜本身可能没有完整的法律效力。不确定。所以才说可能，但这个可能，足够让仲裁庭重新审理。”

　　赵公明放下茶杯：“你需要什么证据？”

　　“你的仲裁记录。原件。魔总的外包合同，原件。吕总的临时工编制证明，原件。敖丙的封神榜入境档案，天庭系统里应该还有他的灵魂绑定记录。”

　　“灵魂绑定记录？”敖丙的声音冷了一度。

　　“就是你刚死的时候，天庭系统把你跟华盖星这个岗位绑在一起的操作日志。每个上榜仙人都有。”

　　敖丙沉默了。那个记录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它不是“你被录取了”的通知书，是“你的魂魄已到账”的签收单。真是幽默。

　　第七天。仲裁申请书正式提交天庭仲裁庭。

　　敖凌站在天庭行政大楼的收发窗口前，把厚厚一沓文件递进去。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封面的被告方名称，天庭封神办公室，然后看了一眼敖凌，然后低头盖章。什么也没说。天庭的公务员见过的东西太多了，起诉封神办公室的也不是第一个。只不过之前的都被驳回了。

　　被告方：天庭封神办公室。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的是“三教签押代表·元始天尊”。

　　原告方那一栏，我写上了所有名字。敖丙、赵公明、吕岳、魔礼青、魔礼红、魔礼海、魔礼寿。然后我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申公豹。我不是上榜仙人，但我是代理原告代表。两千年了，我以原告的身份，站到了那个系统的对面。

　　提交仲裁书的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公司。所有人都像平时一样在工作，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邓婵玉的算盘声比平时更响，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黄飞虎在走廊里走了大概十七个来回，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然后继续走了。哪吒坐在工位上，没有打王者荣耀，登录时间停在四个小时前，一把都没开过。

　　“你在担心？”我在他工位旁边站了一会儿。

　　“没有。”

　　“你一下午没打游戏。”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哪吒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王者荣耀的图标还在首页，他没点进去。“在想如果我当年没有打死敖丙，是不是就不用走到这一步。”

　　我站在他工位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他没有打死敖丙，仍然会有附则第十七条，有今天这份仲裁书。但如果他没有打死敖丙，就不会有哪吒闹海，就不会有陈塘关，就不会有我坐在这里，一个北海海眼里泡了两百年之后在凡间再就业的背锅侠，正在帮一个被他打死的人、起诉一个打死人的系统。

　　“殿下，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一个两千年前写在备注栏里的条款的错。”

　　哪吒看着我。他的手机屏幕黑了，他没解锁。“申经理，你要是输了——”

　　“嗯？”

　　“我帮你揍元始天尊。”

　　“别，揍不过。”

　　“打得过。我的三昧真火，元始天尊也怕水。”

　　“他是天道级别的。”

　　“天道也有打工人。”

　　我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他在用他能理解的方式来安慰我：打架解决不了，但我愿意试试。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入夜。我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明天的仲裁陈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水上乐园的摩天轮亮着灯。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我知道仲裁书已经提交了，仲裁庭已经受理了，附则第十七条，那行在备注栏里躺了两千年的小字，终于要被放在台面上审了。

　　手机震了，功德APP推送：“功德值更新：当前数值负六千九百。”

　　又涨了。然后我注意到推送底部还有一行小字：“系统检测到您已连续产生重大正面功德事件。是否升级功德值计算模型？”

　　我点了否。不是因为不想升级，是因为不知道升级之后会发生什么。锁屏，抬头，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水上乐园的摩天轮亮着灯。我站起来准备关灯回家。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色道袍，没有任何装饰。头发白得像初雪。面容看不清楚，不是真的看不清楚，是我不敢看清楚。但我认出了那张脸。两千年了，那张脸没有变过。

　　元始天尊。

　　我僵在原地。手机还攥在手里，公文包还没拉上拉链。

　　他站在灯光下看着我，没有说话。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连墙角的加湿器都停了，不是没水了，是不敢出雾了。

　　“申公豹。”他的声音跟两千年前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没有任何情绪，“你如果坚持仲裁，封神榜的合法性被动摇，整个天庭秩序都会受到影响。你要负这个责任吗？”

　　责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插在我心口两千年的刀被慢慢拔了出来。

　　说实话，我腿有点软。那是两千年的条件反射，见到师父就想跪，跪了就不会被罚。膝盖已经开始发酸了。

　　但我看到了桌上那份仲裁书的复印件。第一页，原告名单，申公豹三个字。还有敖丙缠着纱布的手腕，赵公明说“我死了还得替你们打工”，姜子牙说“不是你的锅”。

　　我站直了。

　　“师父。我当年劝那些道友留步，是您在背后安排的吧？”

　　元始天尊沉默。沉默就是承认。

　　“西岐需要一个反派，需要一个背锅的。您选了我。”

　　沉默。

　　“您让我背了两千年的锅。这一次，我不想再背了。不是我引发的仲裁，是天庭欠他们的。”

　　我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从来没想过会对他说的话：“师父，晚安。”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头。身后那间办公室里，灯熄了。元始天尊走了。

　　我走出公司大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膝盖还在发软，但人已经站直了。

　　天下起了雨。我站在公司门口的屋檐下，掏出手机给姜子牙发了一条消息：“他来了。”

　　姜子牙回复得很快：“然后呢？”

　　“我站着。”

　　“他没让我跪。”

　　“我也没跪。”

　　姜子牙的回复隔了很久才出现，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只有两个字：

　　“长大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在屋檐下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我收起手机，走进雨里。没有伞。但问题不大，比北海海眼暖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