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梵遇安》贝贝姜

95、后天 初七那

　　初七那天下午，俞安把第二只煎蛋吃了。

　　凉了的，溏心已经凝成了半固体的状态，边缘的焦脆也变软了。他坐在床沿上，用筷子夹着那只凉透的煎蛋一点一点地吃完，嚼得很慢，像在吃一件需要仔细回味的东西。姜梵趴在枕头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回去，面朝窗帘缝隙里正在慢慢移过来的午后阳光。

　　"你明天上班。"姜梵说。

　　"嗯。初八。公司开工。"

　　"早上几点出门。"

　　"八点半。到公司九点。"

　　姜梵没有接话。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斜斜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的，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搅动着。

　　"你初十。"俞安说。

　　"嗯。"

　　"那你后天还休息一天。"

　　"嗯。"

　　俞安把空碟子和碗筷叠好放在托盘上，站起来端到了厨房。水流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哗哗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又端了一杯水，放在姜梵那一侧的床头柜上，然后在床沿重新坐下来。

　　"那上班之前，"俞安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还有什么要买的。"

　　姜梵偏过头来看他。"买什么。"

　　"不知道。过年这几天买了对联、福字、糖果、茶叶、奶豆腐。"俞安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着，"还有什么落下的。"

　　姜梵想了想。"猫罐头。煤炭的吃完了。"

　　"那等会儿去买。"

　　"现在去。"

　　两个人出了门。傍晚的通辽街道比午后热闹了一些，路灯已经开始亮了，把积雪未化的路面照成一片暖黄色的反光。超市里的年味儿还在——门口挂着红灯笼，货架上摆着成箱的礼盒，广播里放着喜庆的歌，音量比平时大一些。姜梵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俞安跟在旁边，两个人在货架之间慢慢地穿行。

　　姜梵在宠物货架前面停下来。架子上码着各种牌子的猫罐头，五颜六色的包装在灯光下排成一排。他弯腰看了两排，然后从第三排拿了一箱鸡肉味的放进车里，又拿了一箱三文鱼味的，想了想，拿了一箱混合口味垫在最底下。

　　"买这么多。"俞安说。

　　"够吃到正月十五。"

　　"吃到正月十五还得再买一次。"

　　"那就再买一次。反正就在楼下。"

　　他推着车继续往前走，经过零食区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俞安跟在他旁边，看到他的目光在货架上那些薯片和巧克力的包装之间移动，最后落在一袋画着金元宝的花生糖上。姜梵伸手拿了一袋丢进车里，然后偏头看了俞安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俞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购物车把手上抬起来，又放了一袋红枣进去。

　　"你也拿了你爱吃的。"姜梵说。

　　"凑单。"

　　"凑什么单。超市又没满减。"

　　俞安没有回答。他把购物车往收银台的方向推了一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旁边随手拿了一盒薄荷糖放进车里。姜梵看着那盒薄荷糖，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

　　出了超市，天已经暗下来了。通辽的冬夜来得早，六点多钟路灯就已经亮透了，把街道两侧的积雪照得泛着一层冷白的光。两个人一人拎一只购物袋，沿着那条走了很多遍的路往回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树上的雪已经化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微微地摇着。

　　"等春天来了，这棵树会发芽。"姜梵说。

　　"嗯。"

　　"春天的时候，你下班回来能看见树是绿的。"

　　俞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春天也在这里。"

　　"嗯。我在这里。"

　　"你公司初十才上班。"

　　"嗯。"

　　"那你后天还能在家。"

　　姜梵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俞安那边靠了靠，让两个人的肩膀在夜风里碰在一起。

　　回到家里之后，俞安把新买的猫罐头拆了两罐放进储物柜里，剩下的码在冰箱旁边。姜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东西归位，看着他弯腰把罐头按口味分类排好，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看到他站在门口。

　　"看什么。"俞安说。

　　"看你放东西。"

　　"猫罐头有什么好看的。"

　　姜梵没有接话。他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了一只杯子，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了。俞安站在他旁边，肩靠着厨房台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急着动。

　　"明天上班了。"姜梵说。

　　"嗯。"

　　"你在公司中午吃什么。"

　　"食堂。"

　　"食堂好不好吃。"

　　"一般。管饱。"

　　姜梵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水杯放下了，转身面朝俞安的方向，伸手把他卫衣领口一处翻起来的边角抚平了，拇指在他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停了一下。俞安微微抬了抬下巴，像一只习惯了被梳理的动物。他的目光从姜梵的眼睛落到他的嘴唇，又从嘴唇落到他耳后那一小片被灯光照得温热的皮肤上。

　　"你后天上班。"俞安说，"明天还能再休息一天。"

　　"嗯。明天可以送你上班。然后回来。"

　　"回来干什么。"

　　"回来补觉。看猫。等你下班。"

　　俞安没有回答。他往前倾了倾，在姜梵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他直起身来，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那明天早上，你送我到楼下就行。"

　　"送到公司门口。"

　　"公司门口下雪怎么办。"

　　"那就走到公司门口。雪又不会把我吃了。"

　　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争，转身往客厅走。姜梵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被暖光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末端落在地板上，和他的影子接在了一起。

　　客厅的灯亮着。煤炭已经跳上了沙发扶手，把自己盘成一个毛球，蓝眼睛半眯着看着两个人。茶几上摆着新买的零食和那两罐还没有拆的茶叶，龙井的绿色罐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俞安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画面正播着一档晚间新闻，主持人在说着北方某地的春运返程情况。

　　姜梵在他旁边坐下来，膝盖碰着膝盖。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地毯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在暖光里一闪一闪地亮着。煤炭从扶手上跳下来，选了个中间位置把自己团好，尾巴搭在两个人交叠的膝盖上。

　　"明天上班了。"俞安说。

　　"你说了三遍了。"

　　"怕你忘。"

　　姜梵偏头看了他一眼。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坐在那里，肩膀靠着俞安的肩膀，感觉到他身体侧面的温度隔着两层家居服的布料传过来，持续而稳定。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搭在自己膝盖上的猫尾巴尖，又抬起来看了看电视屏幕上那些在暖光里流动的画面。

　　"忘不了。"他说，"明天送你上班。后天去公司。下班回来有人在门口等我。"

　　俞安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覆在姜梵的手背上，五根手指轻轻地合拢，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以后还要做很多次的事。电视的声音在客厅里低低地响着，暖气片嗡嗡地运转着，煤炭的呼噜声像一架微型的引擎在两个人之间持续地轰鸣着。

　　"那你后天上班，"俞安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我下班回来，门口也会有人等我。"

　　"嗯。"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路灯的光在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暖色光带。客厅的暖光笼着两个人一只猫，茶几上散着几颗没拆开的花生糖，龙井的绿色罐子在灯光下安静地发着光。明天就要上班了，假期过完了，但日子还在往前走，稳稳当当的，像傍晚的街道上一前一后踩出来的两串脚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