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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和我一起过年吧   雨是从 ...

  •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零星地敲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外头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后来风大了一些,雨丝斜着扫过来,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灰色的网,把窗外的世界罩得模糊不清。雨声从细碎的敲击变成了一整片持续的簌簌声,像无数片叶子在风里同时翻动着。

      客厅的灯开着。暖光把窗玻璃上那些蜿蜒的水痕照得亮晶晶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汇成一小片水渍。姜梵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张薄毯,煤炭蜷在他怀里,圆滚滚的身体热乎乎地贴着他的小腹,呼噜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架微型的引擎在运转。

      俞安从厨房端了两杯热茶出来,一杯放在姜梵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在沙发另一侧坐下来。他侧着身,膝盖微微朝姜梵的方向偏着,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只猫身上。

      "它今天特别粘人。"俞安说。

      "外面下雨,它怕打雷。"姜梵伸手在煤炭的后背上慢慢捋着,猫的呼噜声又大了一度。它的前爪搭在姜梵的小臂上,指甲半探着,但没有伸出来,只是搭着,像在确认抱着自己的人还在。"上次下雨打雷,它钻到床底下待了三个小时。"

      "那次我找了它两个小时。后来发现它把床底下的一个纸箱子扒开了,自己钻进去,还把箱盖合上了。"俞安喝了一口茶,"我以为它跑出去了。"

      姜梵笑了一下。他的手从煤炭后背移到耳后,在那两片柔软的三角耳根处轻轻挠着。煤炭舒服地眯起眼睛,脑袋往他掌心里顶了顶。

      窗外的雨声大了一些。有一道闪电在远处亮了一下,隔着窗帘透进来一瞬惨白的光,然后两三秒后,雷声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闷闷的,像一辆卡车在极远的地方碾过路面。

      煤炭的身体在姜梵怀里缩了一下。它的耳朵往后压平了,蓝眼睛睁开,看着窗户的方向,喉咙里的呼噜声停了一瞬。

      "没事。"姜梵低下头,嘴唇贴着猫的额头说了一句。他用手掌拢着猫的脑袋,拇指在两只耳朵之间慢慢地揉着。"打雷而已。不近。"

      煤炭在他掌心里安静下来。它的脑袋贴着他的掌心,呼吸慢慢恢复平缓,呼噜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小了一些,但持续不断。姜梵感觉到它的前爪在自己小臂上轻轻踩了踩,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俞安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姜梵低头对猫说话的样子,看着他拢着猫脑袋的手掌,看着他嘴唇贴着猫额头时那个不经意的弧度。窗外的雨声簌簌地响着,把他整个人裹在暖光和水声之间,像一幅被雨水洗过的画。

      "姜梵。"俞安喊了一声。

      "嗯?"姜梵抬起头来看他,手指还停在煤炭的耳朵后面。

      "快过年了。"

      姜梵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在暖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离农历新年还有不到一个月,街上的店铺已经开始零零星星地挂出红色的装饰,俞安家楼下的水果店门口摆出了成箱的橘子和年糕。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煤炭在他腿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个爪子蜷在胸前,蓝眼睛半眯着看他。它的尾巴尖搭在他的手腕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扫着。

      "俞安。"姜梵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试探什么。"快过年了。你要不要——"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猫身上移开,落在俞安脸上。"跟我一起过。"

      俞安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姜梵的脸移到窗玻璃上的雨痕,又移回来。雨水在玻璃上滑出一道道曲折的轨迹,窗外的世界在那些水痕后面变形、融化、模糊成一整片灰蒙蒙的色块。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俞安问。

      "以前——"姜梵想了想,"以前我妈在内蒙的时候,跟她过。我去温哥华之后,头一两年还在我妈给我买的房子那边,一个人煮一锅饺子,吃不完放冰箱。后来公司忙起来,除夕那天也在办公室待着,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手指在煤炭的肚皮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摸了。

      俞安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往姜梵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隔着薄毯和家居裤的布料,那一小片接触的地方慢慢地暖起来。他伸手,把姜梵揽猫的那只手轻轻拿开,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盖住了煤炭的肚皮。

      猫不满地喵了一声,但没动。它只是把爪子搭在俞安的手腕上,又闭上了眼。

      "跟你过。"俞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你打算在哪过。这里还是回你妈那边。"

      姜梵偏过头来看他。"你愿意回我妈那边?"

      "你回去我就回去。"俞安的拇指在猫肚皮上画着极小的圈,"你妈不是在呼伦贝尔住了2月吗,但要是你想回去看看,我可以开车带你去。”

      "不了,我妈过年得去外国旅游,她这身体你也不是不知道,受不了冷。"姜梵打断了他。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在暖光里显得软软的。"就在这儿过。这房子小,但够两个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够两个人加一只猫。"

      俞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嘴角也弯了。

      "那你得帮我贴对联。"他说,"我去年在门上贴了一张福字,贴歪了,煤炭还趴上去蹭,把金粉蹭掉了一半。"

      "我帮你贴。"姜梵的手从猫肚皮上抬起来,覆上俞安搭在猫身上的那只手,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贴正。金粉不让猫蹭。"

      "它要蹭呢。"

      "那就再贴一张。"

      俞安低下头,把额头抵上姜梵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在一起,暖的,带着各自刚喝完的茶留下来的余温。煤炭被挤在两个人中间,不满地扭了扭身子,从他们胸口的缝隙间拱出来,跳下沙发,摇着尾巴往食盆方向走了。

      两个人之间没了障碍物,膝盖抵着膝盖,额头抵着额头。窗外的雨还在下,噼噼啪啪地敲着窗玻璃,把那些蜿蜒的水痕又冲刷出新的形状。

      "那除夕那天,"姜梵的声音贴着他的嘴唇,轻得像在商量一件很重要的小事,"你负责包饺子。我负责煮。"

      "我包得不好看。"

      "我又不嫌弃你。"姜梵的嘴角弯着,"你包的饺子什么样我都吃。"

      俞安的手从他手底下抽出来,贴上他的脸侧。拇指顺着颧骨的弧度慢慢滑过去,停在耳垂下面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上。"那说定了。"

      "说定了。"

      俞安往前凑了凑,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在盖章。然后他又碰了一下,在同一个位置,多停了一秒。然后第三下,落在嘴角。

      "过年还要买年货。"俞安说,嘴唇贴着姜梵的嘴角,声音含含糊糊的,"糖果、坚果、水果。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你。"姜梵说。

      俞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他往后靠了靠,看着姜梵的脸。暖光落在他那张脸上,把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和眼角那颗痣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那里,腿上的薄毯滑了一半下去,露出来的脚踝在灯光下显得很白。

      "那这个年货比较贵。"俞安说。

      "贵也要买。"姜梵伸手勾住他的后颈,把人拉回来,"买了不退。"

      两个人的嘴唇又贴在一起了。比刚才深一些,带着一点笑没来得及收干净的余韵。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雷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只剩雨水敲击窗玻璃的声音持续地响着,像一首没有尽头的白噪音。

      煤炭在食盆旁边吃完了几粒猫粮,又走回沙发脚边卧下来。它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影,蓝眼睛眯了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在身后慢慢扫了一下。

      窗玻璃上的水痕还在蜿蜒着往下淌。远处有一盏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暖黄色光晕。雨声里隐隐约约地夹杂着一两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鞭炮响——快过年了,有人已经等不及开始放了。

      俞安在吻的间隙里睁开了一下眼。他看到窗外那些雨水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条在玻璃上爬行的银线。他又看到姜梵闭着眼的样子,睫毛在暖光里投着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嘴唇微张着,气息落在自己的唇缝之间。

      他合上眼,把手从姜梵脸侧移到他后背上,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沙发坐垫因为两个人重量的移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煤炭在脚边打了一个呼噜,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

      雨还在下。离除夕还有二十三天,但他们已经说好了。在这里,在这间小房子里,两个人加一只猫,一锅饺子,一副贴正了的对联。

      窗外下着雨,屋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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