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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夜深人不语 夜夜探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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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安稳数日。
每至饭时,萧睿皆准时来与韩灶同食。他在用膳时,总不经意多看她几眼。她吃饭极安静,从不发出声响,咀嚼时微微垂眸,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筷子在她手中稳稳当当,夹菜只取面前的几样,碗碟间没有一丝多余的碰撞声。他见过无数人用膳,却从未见过谁吃得这样安静,这样……孤独。
萧睿有时会想,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她总是这样淡淡的,不远不近,像一潭静水,不起涟漪,不见波澜。他见过她在母亲面前温婉的笑——那是做儿媳的本分;见过她在父亲面前恭顺的垂首——那是晚辈的礼数;也见过她对仆从温和的吩咐——那是主母的得体。可唯独对他,永远是那副不卑不亢、不冷不热的模样。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八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他们之间。她从不越界,也从不让他靠近。
这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当初答应娶亲,不过是尊祖辈的约定,只要她安分守己便好,何须在意她的态度?可看见是她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那一刻,心里的雀跃、震撼、狂喜,各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排山倒海般袭来,他花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才没有失态。
可她还了说什么?一年之后和离。
和离。
他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错愕,震惊,不能接受——那些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的情绪,那一夜,通通尝了个遍。他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怕。怕她真的离开,怕她说出更多他不想听的话。
每到夜深,批完公文躺在书房榻上,脑子里总会浮现她的脸——那张淡漠疏离的脸,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在心上,不疼,却怎么都挣不开。
然后他便睡不着了。
晚膳后他往书房理事,常至夜深。无人知晓,每夜忙毕,他必往东厢一顾。
东厢的灯总是熄得早。她好像天黑不久便歇下了。他第一次驻足,是想确认她是否安好——毕竟初入府,怕她不习惯。后来便成了习惯,到了时辰,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走。
月下,她沉静的睡颜百看不厌。乌发散在枕上,如一匹沉静的锦缎。呼吸轻而匀,胸口微微起伏,像一朵在夜色中静静绽放的白莲。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看着她。有时她会翻身,眉头微蹙,嘴里含糊地嘟囔一句什么,听不真切。他便忍不住微微勾唇,又迅速敛去——怕被谁看见似的,尽管四下无人。
只是每从东厢出来,夜风一拂,心头那股躁意便又添几分。他愈发想搬回东厢,却始终寻不着由头——她日日神色清淡,不远不近,他便不好开这个口。
他曾试着在饭桌上多说几句,问她今日做了什么,问她医书读到了哪里。可她的回答永远简洁得体:“回将军,一切安好。”“多谢将军挂念,妾身无碍。”声音不高不低,姿态恭谨有礼,挑不出半点错处。
无碍。一切安好。
他听着这两个词,心里便闷得慌。仿佛她把他当成了需要应付的客人,而不是……不是夫君?他觉得,隔着那张饭桌,她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这日从东厢出来,夜风掠面,他忽而想起将军府。那是他自己的宅邸。若搬过去,便能顺理成章住到一起,再不用每天深夜过来探望。此念一生,便再未放下。他反复思量,觉着可行,却不急于一时。
这日用罢晚膳,萧睿未急着去书房。他坐于韩灶对面,执盏在手,默了一瞬。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握着茶盏的姿势——她的手指修长,素净得像一截白玉。那双手,多年前曾为他端过药,如今就在他面前,却像是隔着一层薄冰。
“有件事。”他抬眸看她,声不高,“想与你商议。”
韩灶微微抬眸与他对视一瞬,又迅速垂下。那一瞬很短,短到他几乎捕捉不到她眼底的波澜,可他总觉得,她在等他说下去。
“待你我成亲满月之后,我想搬回将军府住。”他语气平淡,如论寻常家事,“那边早已收拾妥当。明日用膳时,我再问父亲母亲的意思。”
略顿一顿,他仔细观察她的反应:“你意下如何?”
韩灶垂眸,应得淡然:“一切听将军安排。”
萧睿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无欣喜,亦无抗拒,仿佛他说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他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用尽了力气,却得不到回应。他只是淡淡道了声“那就这样”,起身往书房去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她还坐在原处,手里握着那盏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沿,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烛火映在她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柔的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那背影有些单薄,有些……孤单。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步离去。
翌日午膳,一家聚于花厅。
席间,萧睿淡淡提起此事。安国公略一沉思,点了点头:“也好。你已成家,将军府空着也是空着。从前是你母亲担心你一人无人照料,如今有灶儿在,我们便放心了。”
他看向萧睿,目光温和:“想回来便回来,左右离得不远。”
国公夫人放下箸,眼中尽是不舍。她看着韩灶,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低声说了句:“灶儿才进门几日,我还不曾与她好生相处……”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像是个舍不得女儿出嫁的母亲。
安国公摆了摆手:“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过得安好便够了。想他们了,便去看他们,或让他们时常回来陪我们用膳便是。”
国公夫人轻叹一声,她看了看萧睿,又看了看韩灶,终是点了头:“那便依你们罢。只是要常回来看看。”她说着,伸手拉住韩灶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要把千言万语都揉进这个动作里。
萧睿颔首:“母亲放心。”
韩灶安静坐于一旁,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怅然——国公府的一草一木方才熟悉,仆从的姓名才勉强记全,谁管什么差事,在府里当差多久,婆母拉着她的手一样一样讲给她听,如今又要搬走了。
她悄悄抬眼看了萧睿一眼。他端坐如松,神色平静,仿佛搬府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收回目光,手指在袖中轻轻攥了攥。
搬离的日子,算来没有几日了。
国公夫人这几日心内总是不舍。她嘴上不说,可那份闷意,一日重过一日。她时常拉着韩灶的手,絮絮叨叨说些家常,又说将军府的布局、仆从的安排、日常采买该注意什么,事无巨细,恨不得把几十年的持家经验一股脑儿全塞给她。她的语气里带着笑,可眼底分明藏着不舍。
韩灶一一记下,偶尔点头应和,心里却暖洋洋的。婆母待她,是真心实意的好。从一开始,婆母就把她当成了自家人。
萧睿有一次经过花厅,正撞见母亲拉着韩灶的手说话。他站在廊下,没有进去,隔着窗棂看了片刻。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韩灶的侧脸上,将她脸颊上一层细细的绒毛染成金色。母亲不知说了什么,韩灶的耳尖微微泛红,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不是礼节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带着几分羞赧、几分柔软的、真正的笑。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这样笑。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是春日里忽然吹来一阵暖风,将心底那层薄冰吹裂了一道细缝。他没有惊动她们,转身走了。只是那天晚上,他在书房批公文时,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赵恒进来添茶,看见那笑意,愣了愣,没敢问,悄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