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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休整 清玄在营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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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玄在营地里住了两天,发现这群人跟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原以为江湖上的高手都跟道门长老似的,不苟言笑,开口就是“贫道以为”。结果云飞扬会在营火旁跟鹦鹉吵架,吵输了还找苏照影评理。苏照影评理的方式是——“两个都闭嘴”。然后云飞扬闭嘴了,鹦鹉没有。鹦鹉说:“小武又不是人,不用闭嘴。”苏照影看了鹦鹉一眼,也没辙。
清玄对这群人的第二印象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说话。石山给林听雪递水,林听雪给石山换药,全程一个字都不用说。苏灵玥和沈星野坐在枯树干上看同一卷手札,她翻页之前会看他一眼,他微微点头她才翻。清玄觉得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心意相通”,但他不敢说出口——苏照影会瞪他。
第三印象是:他们很会把外人变成自己人。清玄的伤是林听雪缝的,粥是石山盛的,符纸被云飞扬画歪了三张,然后又还给他三张新的,说是“赔偿”。苏照影在路上顺手帮他把断掉的剑穗重新编了一遍——手法粗糙但结实,用的是她剑柄上同款的缠绳。
“苏大小姐,”清玄摸着剑穗上新换的绳结,“这个跟你剑柄上的是一样的吗?”
“剩的边角料。”苏照影头也不回。
清玄低头看了看那个绳结,编得很紧,末端还留了个便于手指勾住的小环,显然是特意留的。边角料不会编得这么仔细。他没有拆穿,只是把剑穗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觉得这群人嘴里说的和手上做的从来不是同一套。
第四印象发生在第二天的傍晚。
清玄在营地边缘练习画符,云飞扬凑过来看了会儿,忽然说:“你画符的手势跟我师父捻佛珠有点像。不过你画符是在纸上留东西,他捻佛珠是在心里放东西。”
“放什么东西?”
“放下。”云飞扬蹲下来,用草棍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他说人心里装太多东西就跑不快。我不信。我跑了这么多年,心里装的东西越来越多,跑得也越来越快。后来我明白了——跑得快不是为了逃,是为了带着这些东西一起走。”
清玄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过了一会儿才说:“云大哥,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教我探路步法?”
“什么?”
“你教我‘蜻蜓点水’,说踩实了才落脚跟。我觉得不是步法——你是想告诉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先点一下,踩实了再落脚。”
云飞扬愣了一瞬,然后用草棍戳了一下清玄的膝盖:“你们道门的人是不是都这么会说话?你师叔也这样,你也这样。我都要被你们感动了。”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云飞扬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清玄,等你伤好了我教你全套。从‘蜻蜓点水’到‘燕子三抄水’,包教包会。”
“那你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帮我在苏大小姐面前说几句好话。”
“……这个比画符难。能不能换个?”
云飞扬笑着踹了他一脚,没用力。清玄没有躲——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躲过别人的触碰了。在道门的时候他不喜欢被人拍肩,总觉得那是长辈在审视他。但云飞扬踹他的方式像是在踹自家弟弟。他低头继续画符,嘴角弯起来。
那天晚上,青云师叔的精神终于好了些,能在营火旁坐直了说话。他把清玄叫到跟前,从怀中取出那枚祖师传下来的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上面的纹路是一只展翅的鹤。
“这枚玉佩能感应方圆十里的魂魄波动,佩戴者可以用它召残魂护体。师叔这次能撑到你们来,靠的就是它。但你祖师传下来的时候说过——此物认主,一任传一任。我年纪大了,该交给你了。”
清玄连忙推辞:“师叔您还年轻——”
“我七十了。”青云面无表情。
“您看着像五十。”
“清玄,出家人不打诳语。”
“弟子还没正式出家。”清玄小声说。
青云叹了口气,把玉佩直接挂在了清玄脖子上。“拿着。不是给你用的——是给你护着的人用的。你在外面认识的朋友,比我这些年认识的都多。这枚玉佩在道门传了十一代,历代持有者都是独来独往。唯独到了你这一代,你身边多了五个人加一只鹦鹉。也许是天意。”
清玄低头看着胸口的玉佩。他认识这群人才几天,但师叔说得对——他身边多了人。不是同门,不是长辈,是会跟他吵架、会替他画符、会用剑穗边角料给他编绳结的人。他把玉佩塞进衣领里,冰凉的玉面贴着胸口,很快就焐热了。
营火另一边,苏灵玥和沈星野并肩坐在枯树干上。她把母亲留下的护身符取出来,在手心摊开。三道防护还是温热的,一道都没用。
“我娘在兽王殿用自己的血开过石门,在擎天木里用五年修为留了一缕灵识。”她的声音很轻,“她有这么多修为可以留给别人,为什么没有给自己留?”
沈星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也许她给自己留的,就是你。”
苏灵玥转头看他。沈星野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护身符上,声音依旧很稳:“她在兽王殿留血、在擎天木留灵识、在道门留信、在苏家留锦囊——她留了这么多东西,都是给同一个人。你就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
苏灵玥攥紧护身符。苏家书房里父亲对着母亲的画像说“她越来越像你了”。青崖石窟洞口母亲刻下“找到她”。死门里母亲说“往前走,不要回头”。她一直在追母亲的脚印,以为母亲是走在前面的人。但沈星野说的是另一种可能——母亲把脚印留给她,让她走在前面。母亲铺路不是为了让她追上来,是为了让她走得更远。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她问。
“刚才。”沈星野顿了顿,补充道,“你每次想哭又不哭的时候,我就会想该说什么。”
苏灵玥没有哭。她只是把手从护身符上移开,握住了沈星野的手。这一次是她主动的。他的掌心依旧干燥温热,指腹有握剑磨出来的薄茧,握剑的时候很稳,握她的时候也一样稳。
远处营火旁,苏照影端着两碗水正要往这边走,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云飞扬从背后探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苏照影没听清,但大概猜到了。她端着水转身往回走,路过小武蹲着的那根树枝时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小武睁开一只眼,目送她走远,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云飞扬靠在树干上,望着苏照影的背影把其中一碗水递给林听雪。林听雪接过水说了句什么,苏照影难得没有怼回去,只是用剑鞘轻轻碰了碰她的药箱边缘。那是她表达“不用谢”的方式。
云飞扬低头笑了一下。小武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它是只好鸟。
苏灵玥和沈星野还坐在枯树干上。兽灵珠在她膝上安静地发着光,青光柔和而稳定,映在她脸上,也映在沈星野的侧脸上。沈星野的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她没有说破,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天后的清晨,青云师叔和两名道门弟子准备启程回衡阳。清玄站在营地边缘,已经背好了行囊。他换了干净的道袍,左臂的绷带也拆了,只留了一层薄薄的纱布。林听雪给他检查了最后一次伤口,确认愈合良好,然后递给他一小包药粉:“隔天换一次。留疤,但不会影响活动。”
清玄双手接过:“多谢林姑娘。你缝的针比我师父缝得好。”
“你师父也缝过你?”
“小时候练轻功摔的。”清玄笑了笑,然后转向云飞扬。云飞扬把一个小布袋塞进他手里——里面是松子和核桃仁,还有几张画得不太工整但确实有用的驱毒符。符纸背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跑偏一分以内。”
“你自己画的?”清玄问。
“废话。练了好几天。”云飞扬指着他手里的布袋,“松子是赔你的——之前答应买的一直没买。核桃是小武赔的,它啄过你耳朵。”
“小武没有!小武只啄主人!”鹦鹉在云飞扬肩上跳脚。
清玄笑了。他把布袋贴身收好,然后认认真真朝众人行了一礼,从苏灵玥、沈星野、苏照影、林听雪到石山,一个不漏。最后他停在云飞扬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叠新画的符纸递过去——一共十二张驱毒符,符头画得比之前任何一张都端正,每一张的朱砂纹路都清晰均匀,没有一笔歪斜。
“驱毒符,正版的。跑偏不超过半分。”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你在练‘燕子三抄水’摔了第二跤的时候。”
云飞扬接过符纸没说话。他把符纸收好,然后伸手在清玄肩上重重按了一下。清玄被他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之后笑着说:“云大哥,你的轻功身法我记下了。回去多练几遍,等下回见面我们再比。”
“下回?”云飞扬扬起眉毛。
“木灵珠还没取。苏姑娘迟早要回古林来拿珠子。到时候我跟师叔一起来。”清玄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只是寻常的约定而非离别。
青云师叔和两名道门弟子已经走出营地外十几步。清玄转身跟上去,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云飞扬正朝他挥手,小武在他头顶盘旋着叫。石山朝他微微点头。林听雪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苏照影抱着剑靠在树上,朝他抬了抬下巴——那是她告别的方式。苏灵玥和沈星野并肩站在枯树干旁边,沈星野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右手从剑柄上移开,朝他微微拱手。
清玄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追上师叔。古林的晨雾还没散尽,他的灰色道袍很快消失在雾气里,只有剑穗上新编的绳结在晨光中晃了一下。
苏灵玥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母亲在手札扉页上留的话——“按你自己的步调走。”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锦囊。兽灵珠还在发光,木灵珠还在擎天木树心里。死门已开,珠子什么时候取都不迟。母亲说“不必急”,那就不急。她抬头看向沈星野:“清玄的剑穗上那个绳结,是我姐编的。”
“看见了。”
“石山教了他三招刀法,林姐姐给他缝了十二针,云飞扬画歪了三张符纸之后又赔了他三张新的。小武啄过他三次耳朵。你教他什么了?”
沈星野想了想:“教他怎么用剑尖挑飞地上的碎石。用来探路。”
“为什么教他这个?”
“他走路不看脚下,迟早摔。”
苏灵玥笑了一下。她没有说“你其实也挺关心他”,只是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腕。沈星野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淡的旧疤,是他自己的剑鞘磨的——常年握剑的人这里都会留痕。她的指尖在那道旧疤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松开。“走吧,”她说,“赶在赤蛇之前回一趟石树裂隙。”
众人收拾行装,朝擎天木方向返程。苏照影走在最前面开路,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云飞扬跟在她身后,和小武斗嘴的声音在古林中回荡。石山扛着大刀走在最后,林听雪走在他前面半步,偶尔弯腰摘一株路边草药。一切都没有变,只是少了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少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清玄会在衡阳等他们。木灵珠会在这里等他们。路还长,但不必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