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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躲雨 清玄走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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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玄走后的第二天,古林开始下雨。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从树冠缝隙里偶尔漏下几滴,凉丝丝地砸在脸上。云飞扬抬头看了看天,说问题不大,古林的雨下不长。半个时辰后雨势翻倍,树冠再也兜不住积水,整片整片地往下泼。他说的问题不大变成了问题很大,然后变成了“小武你快飞上去看看哪边有躲的地方”。
小武在暴雨中勉强扑腾了两下翅膀,羽毛湿透之后整只鸟像个被捏扁的汤圆,歪歪扭扭地落回他肩上,愤怒地啄了他耳朵一口。
“石山!往哪边走?”沈星野在雨声中提高了声音。
石山站在队伍最前面,闭眼听了片刻。雨声打在树叶上、泥土上、石头上,声音各不相同。他在镖局跑了十几年,听雨辨地形是基本功。片刻后他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有岩壁。空的。”
众人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走。苏照影在前面开路,剑鞘当棍子拨开挡路的藤蔓;沈星野殿后,确保没有人掉队;云飞扬把外袍脱下来顶在头上当雨棚,顺便把小武整个罩在里面,外袍下面传来闷闷的抗议声。
绕过一片巨树群之后,石山找到了一处内凹的岩壁。岩壁下方有个天然形成的浅洞,不深,刚好够几个人坐下。岩洞底部比地面高出一截,雨水灌不进来。石山最先走进去,用大刀刀背敲了敲洞壁上的几块石头,确认结实不会塌,然后在洞口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大刀横在膝上。这个位置是洞口最外侧,雨水斜飘进来先打在他身上,里面的人就能干爽几分。
林听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坐到了他旁边。石山往外挪了半寸,把更靠里的位置让给她。林听雪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布,不是擦自己的脸——是先递给了石山。石山接过去擦了擦刀柄上的水渍,又递还给她。林听雪看着那块被刀柄蹭得更脏的布,沉默了一瞬,重新从药箱里翻了一块干净的出来。
苏灵玥坐在洞内侧,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用膝盖碰了碰旁边的沈星野,压低声音说:“林姐姐给了石山一块布。”沈星野正在拧袖口的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拧,语气平淡:“那是给他擦刀的。不是擦脸。”
苏灵玥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你以后也会这样”咽了回去。算了,慢慢来吧。
云飞扬把湿透的外袍摊在洞口石头上晾着,小武缩在他膝盖上,整只鸟炸毛炸得像颗松果,嘴里不停地嘟囔。云飞扬低头用指尖戳了戳它的肚子:“你以前淋雨也没这么暴躁,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小武用翅膀愤然拍了他一下。苏照影在旁边擦剑,头也不抬地说因为你把它惯坏了。云飞扬刚要反驳,苏照影又补了一句:“惯得还不错。”云飞扬张着嘴忘词了。小武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踱到苏照影腿边蹲下,用一种很乖巧的语气说了句“苏大小姐好”。苏照影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脑袋上抹了一下,抹掉积在它头顶羽毛上的水珠。
雨声很大,岩洞里反而显得安静。没有人催着赶路,没有人提起赤蛇或灵珠。石山往洞口方向挪了挪,挡住一阵飘进来的斜雨。林听雪坐在他里侧整理药箱里的瓶瓶罐罐,把被潮气打湿的标签一张张揭下来重新写过。她的字很小很挤,为了节省标签纸,每一种药材的用法和禁忌都挤在一指宽的纸条上,旁人看了头晕,她扫一眼就能记住全部。有一瓶标签被雨水洇花了,她对着光辨认了片刻才重新写上“止血散——外敷,忌口服”。石山看了一眼那行字,忽然开口:“这个上次你给我用过。”
“毒瘴林里给你缝完伤口之后敷的。你当时说有点凉。”
“是有点凉。不疼。”
“止血散里加了冰片。凉是对的。疼是因为伤口太深。你忍疼不吭声,不等于不疼。”她写完标签抬头看石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你上次咳嗽还没好全。手伸出来,不是跟你商量。”
石山把手伸出来。林听雪三指搭在他腕上垂眼号脉。洞里的其他人各做各的事,但注意力全被这边吸引了。云飞扬擦外袍的动作慢了半拍,苏照影擦剑的手也停了,小武歪头看着号脉的两个人,刚要说话就被云飞扬捏住了嘴。
林听雪收回手:“寒气入肺。你在毒瘴林里吸了太多瘴气,当时没清干净,留了根。不严重,但拖久了会成老伤。”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棕色小瓶递过去,“每天两粒,饭后服。苦,别加糖。”
“不用加糖。”
“知道不用。但真的很苦。”
石山接过药瓶握在手里。他的手掌很大,药瓶在他手心显得特别小。他看着那个小瓶子,忽然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小时候我爹也给我抓过药。也是棕瓶子。苦的。他不让我加糖,说苦才能好得快。”
他很少说话,更少提自己。洞里的空气微微变了一下——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竖起了耳朵。
林听雪没有问“你爹后来呢”。她只是把药瓶的塞子又按紧了几分,说了句:“那你更应该按时吃。你爹说的对,苦才能好得快。但吃完了可以喝口水缓缓。不用硬扛。”
石山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但确实是个笑。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石山站起来在洞口附近找了几根被雨水冲下来的枯枝,又在岩壁凹处抠了些干苔藓,堆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燃。火苗不大,但足够照亮岩洞,也够每个人把湿透的鞋袜烤一烤。火光照在林听雪的侧脸上,她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忽然主动开口——不是回答谁的问话,是她自己想说了。
“我六岁那年被林家收养。亲生父母是谁,我不知道。养父是林家旁支的家主,他把药典放在我面前让我选——医篇还是毒篇。两本书,同一种字迹,同一种墨香。医篇厚,毒篇薄。医篇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毒篇每一页只有寥寥几行。他说,选一本。选了就不能改。”
“你为什么选医篇?”苏灵玥轻声问。
“因为医篇里有一页讲怎么解寒毒。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裹着被子在喝药,脸上带着笑。”林听雪低下头,火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片极淡的阴影,“我觉得画小人的那本书,不会害人。”
云飞扬插嘴:“就因为一个小人儿?”
“就因为一个小人儿。”林听雪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细节,说明她在意。她养父大概永远不知道,自己随手在医篇里画的一个小人,让一个六岁的女孩选了一辈子要走的路。她选了医篇,学了救人的本事,然后在林家被灭门的那个晚上,医篇没能救回养父,但救了她。她带着医篇逃出火海,后面背的是药箱,前面抱的是那本画了小人的书。书页到现在还有烟熏的痕迹。
洞里安静下来。雨声打在岩壁上,噼里啪啦地响。石山往火里添了根枯枝,火光重新蹿高,照得每个人脸上明暗分明。他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爹是镖师。我十二岁跟着他走第一趟镖,押的是药材,从郢州到苍梧。遇到山贼,他把镖车横在路中间,让我躲在镖车后面。跟我说,‘别出来。爹打完这架就来接你。’”他顿了顿,“后来货保住了。我爹没回来。”
这是石山进队伍以来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他不善于讲故事,说出来的句子像被刀劈过的柴,短而糙。但没有人催他。
“后来我替人走镖。走一趟,吃一顿。没什么别的念想。后来走镖遇上赤蛇,他们拿我当人质逼林姑娘就范。我没想活。她把银簪里的毒针射进绑我的那个人脖子里,把我从死人堆里拽出来。拽出来之后跟我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话。
林听雪替他说了。她的声音很轻,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我说——‘你的命是我拽回来的。以后别随便送人。’”
石山点头。他没再说下去了。
苏照影把烤干的剑重新插回剑鞘,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平时那种利落的脆响。云飞扬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火堆里的柴灰,他想起自己在断魂崖上跪着说“对不起”的时候石山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站起来之后拍了拍他的后背。那种力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小武从苏照影腿边跳下来,踱到石山脚边,仰头看他,用一种异常认真的语气叫了一声石山大哥。石山低头看它。小武说你的刀很重,但你拿得动。石山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指在鹦鹉脑袋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温柔的回应。
苏灵玥靠在沈星野旁边,两个人始终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腕内侧那道浅淡的旧疤上,不是握,只是放着。沈星野没有动,但他的手反了过来掌心朝上接住了她的手指。雨声依旧很大,岩洞里的人没有再说过去的事。那些事太重了,说出来不是为了被安慰,只是觉得在这个洞里、在这一刻,可以说给身旁的人听。说了不是为了让别人分担,是为了证明自己确实从那些事里走出来了。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阳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把整片古林照成金绿色。石山用土把篝火盖灭,林听雪把药箱背好。苏照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云飞扬把晾干的外袍抖开披上,小武从他怀里探出头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苏灵玥和沈星野并肩站在洞口等所有人收拾好。
没有谁急着赶路。路还在那里,灵珠还在那里,赤蛇也在那里。但这场雨把所有人都按在了同一个岩洞里,让他们听彼此的故事,也让他们知道这些故事以后都是可以互相托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