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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兵变婚堂 “愿追随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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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继续向前。
太和门内,值守的侍卫也比平日少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人,一个个站得松松垮垮,目光涣散,像是根本没把今日的差事放在心上。
那也是沈渡的安排。
保和殿外,今日没有设岗,只有两队仪仗,手持金瓜,站在那里装点门面。
殿门大开,入目皆是一片喜庆的红。红绸飘摇,红色的灯笼从殿顶垂下来。百官分坐两侧,面前的案上摆着喜茶喜果,正三三两两地喝着茶,低声说笑。有几个相熟的大臣已经举着茶盏互相敬了起来,脸上都是与有荣焉的笑意。
赵王高坐御座之上,面带笑意。
赵衍笙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大红嫁衣曳地而行,裙摆上的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一步一步走向御座,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走到御座前三丈之处,她停了下来。
内侍端上茶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汤温热,白汽袅袅。
赵衍笙双手接过茶盏,缓缓跪了下去。
赵衍笙跪在那里,双手高举过顶,将那盏茶恭恭敬敬地奉到赵王面前。
“父皇,”她的声音从红盖头底下传出来,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请用茶。”
赵王伸出手,接过那盏茶,一饮而尽。
“好!”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我儿亲手奉的茶,果然格外甘甜!”
赵衍笙依旧跪在那里,直到赵王把那盏茶喝尽,将茶盏放回托盘,她才终于动了动。她微微抬起眼,透过红盖头的下缘,看了一眼那空了的茶盏。
那一眼很轻,很淡,轻得像是无意间扫过。
“父皇,”她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清清淡淡的,“儿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父皇。”
赵王愣了一下。
“说。”
“父皇这龙椅,坐得可舒服?”
赵王的脸色变了。一股剧痛从腹部骤然升起,像无数把刀子在腹中绞动。他猛地看向面前那盏空了的茶盏,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一袭大红嫁衣。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刚喝下去的那盏茶,正以另一种方式涌出来——鲜红的,温热的,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他自己的龙袍上。
“是那杯茶...”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忽然明白了。
平日里他的吃食都有人提前试毒,每一道菜、每一盏茶,都要经内侍尝过才能入口。
可今日是大婚,是长公主出嫁。
长公主敬赵王的茶,无人敢尝,也无人能尝。那是天家父女之间的私礼,岂能让旁人沾唇?
他太放心了。
他太高兴了。
他忘了。
“你这毒妇——!”
赵王捂着胸口,抬起头,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那一团红。他的眼睛血红,青筋暴起,面容扭曲得不成人形。
“沈渡!”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沈渡何在!”
没有人应声。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脚步声,无数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向保和殿。
殿门轰然大开。
黑压压的人群涌了进来。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木棍,正是南山的那群役夫,是被征来粉饰京城的劳工。他们的脸上满是尘土,眼睛里却烧着火光。
为首的那个汉子,赵衍笙认得。
那是三个月前,第一个跪在她面前的人,周猛。
“公主!”周猛喊道,“俺们来了!”
殿门大开,黑压压的人群涌了进来。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木棍,正是南山的那群役夫,他们的脸上满是尘土,眼睛里却烧着火光。
寥寥几个禁军站在殿中,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们对视一眼,又看向那些涌进来的役夫,竟没有一个人敢拔出刀来。
赵王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他环顾四周,那些本该护驾的侍卫,一个个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没看见,没听见。
“你们...你们!”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可那怒意还在眼底烧着。
群臣早已乱成一团。
有人瘫坐在席上,面色惨白如纸;有人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有人张了张嘴,想喊“护驾”,可对上那些役夫手里的铁锹木棍,那两个字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赵衍笙抬起手。
役夫们安静下来。
“诸位,”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今日之事,是我赵衍笙一人所为。若成,诸位皆有田可耕,有家可归;若败,我一人担之。”
劳工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有人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
黑压压的人群跪了一地,那些破烂的衣裳、粗糙的手掌、沾满泥土的膝盖,一齐伏倒在金砖之上。
“愿追随长公主!”
“愿追随长公主!”
喊声震天,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赵衍笙转过身,看向御座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父皇,传位于我,留你全尸。”
赵王抬起头,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怒,有不敢相信。这个他养了二十年的女儿,这个平日里最温顺、最不争不抢的长公主,此刻正站在血泊里,逼他让位。
那目光像是淬了毒,死死钉在她脸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串破碎的笑声,沙哑又刺耳,像夜枭的啼叫。
“传位于你?你...做梦!”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有新的血涌出来,“自古江山...哪有女人继承的道理?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知不知道什么叫妇道?知不知道什么叫本分?”
他指着她,那只手在剧烈颤抖,指缝间的血滴落下来,在金砖上绽开一朵一朵的红。
“你不守妇道!你大逆不道!你...你让列祖列宗蒙羞!寡人宁可把江山送给秦国,也绝不会给你这毒妇!”
群臣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出声。役夫们站在那里,握着手里的锄头铁锹,面面相觑。禁军们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泥塑。
赵衍笙就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落在自己身上。
大红嫁衣灼灼生辉,像一团燃烧的火。那火光映在她脸上,映在她眼睛里,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父皇说完了?”
她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
赵王瞪着她,嘴唇哆嗦着,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赵衍笙点了点头。
“那便罢了。”
她抬起手,那柄短刃在烛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人“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两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那是礼部的王侍郎,平日里最重仪态,此刻却像一摊烂泥,脸色白得像纸。
有人把头埋进袖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那是翰林院的张学士,满腹经纶,此刻却连一句“护驾”都喊不出来。
有人踉跄着往后退,退得太急,撞上了身后的同僚,两个人一起摔倒,爬不起来,就那么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那是几个年轻的言官,平日里弹劾大臣时慷慨激昂,此刻却像受惊的鹌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人已经晕了过去。不知是吓晕的,还是聪明地装晕。没有人去扶他,就让他那么直挺挺地躺在金砖上,像一具死尸。
有人跪了下去,不是向赵王,也不是向赵衍笙,只是腿软了,站不住了,就那么跪着,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神还是在求饶。
还有几个老臣,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们的目光落在赵衍笙手里的那柄短刃上,又移开,又落回去,像是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反了!反了天了!”
那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
“公主弑父,乱党入宫,这是要亡国啊!要亡国啊!”
太常寺的刘老大人站在那里,须发皆白,浑身颤抖。他伸出的那只手指着赵衍笙,抖得厉害,像是要用这一根指头,把那团燃烧的红衣指回她该去的地方。
“三纲五常,君臣父子,你都忘了吗?都忘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哑,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得破了音,只剩下一串嘶哑的气声。
可他的脚,一步也没有往前迈。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喊完了,便僵住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碎在自己眼前,却捡不起来,也补不上。
御座之上,赵王瘫倒在血泊里,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柄越来越近的短刃。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骂什么,可喉咙里只剩下一串模糊的血沫。
就在那短刃将要落下的一瞬——
“住手!”
那声音从殿门破空而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满殿的死寂。
急,是拼尽全力的急;怒,是压抑到极处终于爆出来的怒。可在那急怒交织的底下,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像是一根琴弦,绷得太久太紧,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那断弦的余音颤颤的,收不住。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大红婚服,满身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