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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蘑菇房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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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三岁以前的记忆,是从一堆模糊的颜色开始的。
淡黄色的墙壁,窗户上挂着浅蓝色的布帘子,厨房里永远有一股米粥的香味。
我们住的那间屋子很小,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张折叠桌。
桌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桌布上有几个被烟头烫过的小洞,但那是我长大一点之后才注意到的。
三岁以前,我只记得那张桌布很干净,每天都会换,换下来的那块被妈妈叠成方块,收进柜子里。
妈妈,那时候我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每天早上比我起得早,把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一个低马尾,发尾搭在肩膀上,然后系上那条浅灰色的围裙,在厨房里忙。
我坐在客厅的地上,玩她给我买的布老虎,或者翻那本翻了很多遍的图画书。
图画书是二手的,封面有点卷,上面画着一只戴帽子的小熊。
妈妈会在煮粥的间隙弯下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我一眼,问我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我记得有一次我打翻了她放在茶几上的水杯,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水洒了一地,玻璃碴子溅到我的脚边。
我吓坏了,坐在地板上哇哇哭。
妈妈从厨房跑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然后蹲下来,把我抱起来,放到沙发上。
她没有骂我,甚至没有皱眉头。
她说“没事的,没事”,然后拿扫帚把玻璃碴扫干净,又用拖把把地板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她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子妤以后拿杯子要小心哦,碎了容易伤到手”。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哄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
我点点头,挂着眼泪看她,觉得她像是从图画书里走出来的那种人,永远都不会生气。
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会生气,她只是不在我面前生气。
有一次她在厨房里切菜,刀碰到砧板上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趴在厨房门口往里看,她背对着我,手撑着灶台边沿,肩膀微微绷着。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温的表情,看见我趴在门口,还冲我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那样,但我记住了那个画面。
她背对着我的时候,肩膀是绷着的。
那是我三岁以前的事。
三岁那年的秋天,妈妈带我去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头发盘在脑后,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袖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她站在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面等我们,看见妈妈牵着我的手走过来。
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她的笑和妈妈的不一样,妈妈的笑是软的、慢的、像水一样漫过来的。
那个人的笑是收着的、不太熟练的,像是平时不怎么笑的人忽然想笑一下,脸上的肌肉还没适应。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躲到妈妈腿后面,抱着妈妈的膝盖,只露出半张脸看她。
妈妈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那个人说“峥峥姐,你别吓她”。
那个人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里,跟妈妈说话。
她们说什么我没怎么听,只记得那个人偶尔会看我一眼,目光很快,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后来妈妈蹲下来,跟我说:“子妤,这是陆峥阿姨。以后她会跟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一起住”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从那天开始,我家里多了一个人。
陆峥阿姨搬进来的时候带了两箱书、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和一只旧皮箱。
她把书放到了客厅角落的矮柜上,把行李箱塞进了妈妈房间的柜子里,那只旧皮箱放在了沙发旁边,当成了临时的茶几。
妈妈在厨房里炒菜,她在旁边帮忙洗菜,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偶尔说一句什么,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我。
陆峥阿姨不叫我“子妤”,她叫我“小东西”。
一开始我不习惯,后来就习惯了。
她每天早上出门上班之前会路过客厅,看到我在吃早饭,就伸手摸一下我的头,说“小东西,多吃点”。
她的手很暖,摸我头的时候力道有点重,跟妈妈轻轻碰我头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但我不讨厌。
她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候,话比平时多。
她会跟妈妈说单位里的事,说谁谁谁又犯了什么错,说今天食堂的菜太咸了。
妈妈一边听一边择菜,偶尔嗯一声,或者笑一下。
陆峥阿姨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妈妈,眼睛不怎么眨,像是在确认妈妈还在听。
妈妈有时候抬头撞上她的目光,就说“你看着我干嘛”,她就移开视线,说“没什么”。
我那时候小,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陆峥阿姨来了之后,妈妈肩膀绷着的时候变少了。
后来陆峥阿姨带来了一个姐姐。
那个姐姐比我大很多,头发黑黑的,盘起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门口的时候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峥阿姨说“这是姬子旭,以后就是你姐姐了”。
那个姐姐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书包放下来,跟着陆峥阿姨进了客厅。
妈妈在厨房里做饭,那个姐姐进去帮忙。
她择菜的动作很利索,把菜叶掰下来,黄叶子扔进垃圾桶,绿叶子放进盆里,洗两遍,捞出来放在篮子里沥水。
妈妈在旁边切肉,看了她一眼,说“你刀工不错”,那个姐姐说“我妈教的”,她说完顿了一下,改口说“陆峥教的”。
妈妈没有追问,只是把切好的肉倒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声响。
那个姐姐后来告诉我,她一开始管我妈妈叫“楚姨”,叫了半年多。
有一天我妈妈给她送伞到学校门口,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妈站在雨里,头发淋湿了贴在脸上,手里两把伞都攥着,一把自己没撑,全给她的那把留着。
她接过伞的时候,叫了一声“妈”。
我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把她头发上的雨水捋掉,说“回家吧,饭做好了”。
那个姐姐就是姬子旭。
她后来跟我说,那天她回家哭了,躲在被子里,没让任何人听见。
她说她十三岁以前没怎么被人这样对待过,说这话的时候她表情很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姬子旭来了之后,家里多了一个人吃饭。
她话不多,但很会照顾人。
我那时候小,吃饭的时候会掉米粒,她会把碗往我这边推一推,说“接着碗吃”。
我吃完了她会把我的碗拿去洗,顺便把桌子擦了。
妈妈说她“比你妈妈还像大人”,她就抿着嘴笑一下,不说话。
我那时候觉得日子就是这样的。
每天早上起来,妈妈在厨房,陆峥阿姨在客厅看报纸,姬子旭在房间里收拾书包。
晚上回来,妈妈做饭,姬子旭姐姐写作业,陆峥阿姨坐在沙发上批文件,偶尔抬头问一句“子妤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
我趴在地毯上画画,画完了拿给妈妈看,妈妈夸我画得好,拿给陆峥阿姨看,她也夸,然后转头跟妈妈说“这孩子有天赋”。
妈妈就笑,说“她才几岁你就看出来天赋了”。
那时候我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会结束,我觉得它会一直这样下去,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样子,像一条安静的河,水流得不快,但一直在流。
后来我长大了,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陆峥阿姨管着她,不让她累着,家里买菜做饭的活姬子旭抢着干,我只负责洗碗和擦桌子。
我上高中之后住校,周末回家,妈妈会提前一天问我想吃什么,然后让陆峥阿姨去买菜。
我回家那天,她会在厨房里忙一整个下午,做一桌子菜,然后坐在桌边看我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
我说“妈你也吃”,她说“我吃过了”,但我知道她没吃,她在等我回来。
再后来,姬子旭姐姐去了京城,开了公司。
她走的那天妈妈送她到门口,给她塞了一包自己做的小饼干,说“路上吃”。
姬子旭姐姐接过去,放进包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来,抱了妈妈一下。
妈妈拍了拍她的背,说“好好的”。
姬子旭姐姐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妈妈在门口站了很久,一直看着姬子旭的车拐出小区。
陆峥阿姨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说“孩子大了,该出去了”。
妈妈说“我知道”,声音有点哑。
我那时候站在客厅里,透过窗户看着她们的背影。
陆峥阿姨的手放在妈妈肩上,妈妈的头往陆峥阿姨那边靠了一下,很轻,像是不自觉地靠过去的。
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我妈妈这辈子不容易。
她一个人把我带到三岁,后来遇到了陆峥阿姨,才算有人跟她一起扛了。
姬子旭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她对姬子旭比对我还上心,大概是觉得姬子旭从小缺了太多,想补给她。
那段日子我后来反复想过很多遍,想得最多的,是高二那年秋天的一个周末。
那天我回家,妈妈在厨房里炸藕盒,油锅滋滋响着。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薄毛衣,袖口卷起来,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盘着,几缕碎发被油锅的热气烘得贴在了鬓角。
她听见我进门的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子妤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我放下书包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已经摆了一盘炸好的藕盒,金黄色的,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的碗里还有切好的藕片和调好的肉馅,她正一片一片地夹起来,用两片藕夹住肉馅,再裹上一层薄薄的面糊,放进油锅里。
“妈,我来帮你。”我挽起袖子走过去。
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你坐着去,马上就好了”。
但我还是站在她旁边,拿了一双筷子,把她炸好的藕盒一个个夹到盘子里,控油。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赶我。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她炸,我夹。
油锅里的声音很有规律,藕盒放进去的时候是尖锐的滋啦声,炸了一会儿之后就变成温和的咕嘟声,厨房里全是油香和藕的清香。
“陆姨呢?”我问。
“去单位了,说晚点回来。”她说,把最后一片藕夹放进油锅。
“南鸢在房间里画画,你等会儿去看看她,她昨天还念叨你呢。”
南鸢是姬子旭收养的孩子,比姬子旭小很多。
她户口上跟着姬子旭姓,平时在京城上学,姬子旭不忙的时候就带她回临安住几天。
她很喜欢来我们家,因为妈妈会给她做好吃的,还会陪她画画。
她管我妈妈叫“楚妈妈”,管陆姨叫“陆妈妈”。
其实按年纪算,叫阿姨更合适,但南鸢第一次来的时候才四五岁,小嘴一张就喊了“妈妈”,妈妈笑着应了,后来也就没改。
南鸢有时候在家里一住就是小半个月,姬子旭忙的时候甚至更久。
她喜欢黏着妈妈,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
妈妈择菜她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妈妈晒被子她帮忙递夹子,妈妈午睡的时候她就趴在地毯上画画,安安静静的,不吵也不闹。
那天下午,妈妈炸完藕盒,又从冰箱里拿出早上买好的鲜肉和面粉,说晚上包饺子。
我说“妈你歇会儿吧,包什么饺子啊,怪累的”。
她摆摆手说“不累,南鸢爱吃”。
我说那我来和面,她说你面和的不好,还是我来。
我就坐在厨房的折叠桌边看她忙,面和水倒进盆里,她用手揉,揉得很均匀,面团在她手底下慢慢变得光滑。
她揉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再揉一会儿再停下来看看,揉到觉得差不多了,就把盆往旁边一推,说“醒一会儿”。
然后她把鲜肉拿出来剁馅,刀碰砧板的声音很有节奏,咚、咚、咚的,不快不慢。
她剁一会儿就翻一下肉,再剁一会儿,偶尔用刀把肉刮到一起。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
我三岁以前,她就是这么站在厨房里的,那时候家里还没有陆姨和姬子旭,就我们俩。
她那时候比现在瘦一些,头发好像也比现在多一点,围裙是那条浅灰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
她那时候也炸东西,不过炸的是便宜一些的萝卜丸子,不是藕盒。
油锅里的声音是一样的,滋啦滋啦的,满屋子都是油烟味,她有时候被呛得咳嗽两声,咳完接着炸。
炸好了就端到茶几上,我坐在沙发上吃,她坐在旁边看着我,问我好不好吃。
我说好吃,她就笑,说“好吃妈妈下次还给你做”。
那时候我没想过以后会多出这么多人,也没想过她会老。
“妈。”我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嗯?”
“你累不累?”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不累啊,子妤你今天怎么啦?老问我累不累。”
“就是想问问呀。”
她转回头继续剁肉馅,说“累了我会说的,你好好放心”。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南鸢从房间里跑出来了,手里举着一张画,说“楚妈妈你看!”
画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画得像个蘑菇,窗户是圆的,门是长方的。
三个小人手拉着手,中间那个个子最高,头发画成了棕色,左边那个矮一些。
中间戴了副眼镜的是陆姨,右边那个更小,扎小辫子。
妈妈接过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认真地问南鸢:“这是谁呀?”
南鸢用小手指头点着画上的人,一个一个说:“这个是楚妈妈,这个是陆妈妈,这个是我。”
“那子妤姐姐呢?”妈妈问。
南鸢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再画一张!加上子妤姐姐!”,然后她跑回房间去拿画纸了。
妈妈站起来,把画放在餐桌上的玻璃板下面,用一块小磁铁吸住。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家里多了一张画、多了一个孩子,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我把南鸢当亲女儿看”之类的话,她只是做。
做饭的时候多做一个人的份,晒被子的时候多晒一床,买水果的时候多买一份南鸢爱吃的橘子,晚上睡前给南鸢热一杯牛奶。
南鸢生病的时候她整宿整宿地守着,夜里摸额头、量体温、换毛巾,比姬子旭还上心。
姬子旭来接南鸢的时候,她每次都叮嘱“按时吃饭”、“天冷了多穿点”、“别老熬夜”。
姬子旭站在门口应着,说“知道了妈”。
她说过好几遍,姬子旭每次都应,但她下次见面还是会说。
很唠叨,但很温柔,是她的温柔。
傍晚陆姨回来了,手上提着一兜橘子,说是南鸢爱吃的。
南鸢在客厅里画画,听见门响跑过去接,陆姨把她抱起来,举了一下,南鸢咯咯笑。
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峥峥姐,洗一下手吧,要包饺子了”。
陆姨把南鸢放下来,两个人一起去洗手 然后四个人围在餐桌前面包饺子。
妈妈擀皮,陆姨包,我和南鸢负责把包好的饺子摆在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的。
南鸢包了两个,包得歪歪扭扭的,馅从边上挤出来,她说“楚妈妈你看我包的好不好”,妈妈说“好,南鸢包的饺子一会儿你自己吃”。
南鸢开心地点头,把歪饺子单独放在一边,说“这是我的”。
那天晚上的饺子很好吃。
南鸢吃了自己包的那两个,吃完说“楚妈妈包的饺子最好吃”。
妈妈给她夹了一个,说“好吃就多吃点”。
饭后我洗碗,妈妈在客厅里和南鸢画画,陆姨在旁边看报纸。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南鸢的笑声,和妈妈轻声说话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水声盖住了一半,但还是一点一点地传进我耳朵里。
我低头洗着碗,手上是温热的洗碗水,心里也变得温热起来。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一顿普通的饺子,一个很平常的晚上。
但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的声音,觉得这些就是我以后要一直记住的东西。
我洗完碗,走到客厅里,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给南鸢扎辫子,陆姨坐在旁边看文件。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南鸢爱看的动画片。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妈妈旁边,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她的肩膀很薄,靠上去能感觉到骨头,但很暖。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说“累啦?”
我说“不累”。
她笑了一下,继续给南鸢扎辫子。
我闭着眼,靠在她肩膀上,听着南鸢叽叽喳喳说动画片里的事情,听着陆姨偶尔插一句“你看你这辫子扎歪了”,听着妈妈轻声回一句“歪就歪吧,南鸢喜欢”。
电视的光映在客厅的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很柔和。
这些事情我想起来的时候,是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