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79、第 179 章 唯一中立的

　　帕里斯站在厨房里，面前是一口平底锅。

　　她不太确定这口锅该怎么用。

　　锅是黑色的，不粘涂层，锅柄上挂着一块小纸牌，上面写着“小火”。

　　帕里斯把纸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打开灶台的火，调到最小。

　　火苗蓝幽幽地舔着锅底，她把一块黄油丢进去，黄油慢慢化开，滋滋地冒泡。

　　姬南鸢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抱着那条浅灰色的毯子，面前摊着一本画册。

　　她没有在画画，只是翻着，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也开着，放的是一个帕里斯看不懂的动画片，几只颜色鲜艳的小动物在屏幕上跳来跳去。

　　姬南鸢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又低下头翻画册。

　　帕里斯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蛋液落进黄油里，发出很响的一声“滋啦”，她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从来没煎过鸡蛋。

　　在纽约，她的早餐要么是助理准备好的，要么是楼下买的，她自己煮咖啡都很少。

　　但刚才姬南鸢说饿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就是“面”。

　　面她煮不好，但鸡蛋她应该可以。

　　她记得煎蛋就是把蛋打进锅里，等一会儿，翻个面，再等一会儿，不难。

　　她把火调大了一点，鸡蛋的边缘开始冒泡，蛋白从透明变成白色。

　　她用锅铲戳了一下蛋黄，没戳破，但蛋黄晃了晃，看起来还行。

　　她找出一个盘子，把煎蛋铲进去，两个蛋叠在一起，边缘有点焦，但整体还能看。

　　“面浩了。”她端着盘子走到客厅。

　　姬南鸢从地毯上抬起头。她看着帕里斯手里的盘子，又看了看帕里斯的脸，没有动。

　　帕里斯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我纸会间蛋儿，and……面。”她说，中文说得很慢。

　　她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那里还有一锅已经煮好的面条，是她在冰箱里翻出来的袋装拉面，煮了四分钟，捞出来过了凉水，现在泡在碗里。

　　她把面碗也端了过来，放在煎蛋旁边。

　　姬南鸢看着那碗面和那两个煎蛋，手指在画册的边缘捏了一下。

　　“我妈妈煎的蛋不是这样的。”她说。

　　帕里斯愣了一下。

　　“What?”（“什么？”）

　　“我妈妈的蛋是圆的。”姬南鸢说，用手比了一个圆。

　　“你的蛋，是歪的。”

　　帕里斯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煎蛋。

　　确实，一个蛋煎破了，蛋黄流出来一半，凝在了蛋白边缘，形状像一个被踩了一脚的月亮。

　　另一个蛋稍微好一点，但也偏了，边缘的蛋白延伸到盘子外面，像一条长长的尾巴。

　　“我的蛋儿也事圆的。”

　　帕里斯试图辩解，但声音有点虚。

　　姬南鸢看了她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要笑又没笑出来的表情。

　　她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蛋白，放进嘴里。

　　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夹起一块面，吸进嘴里。

　　帕里斯看着她吃，自己也拿起筷子，在旁边坐下来。

　　她夹了一筷子面，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完蛋，她好像忘了放盐。

　　但她没吭声，继续吃。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地毯上，围着茶几，一人一碗面，中间放着一盘歪歪扭扭的煎蛋。

　　电视里的小动物还在跳，客厅的灯暖洋洋地照着，窗外的夜色被窗帘隔开，只留下一点点缝隙，透进一条细细的灰光。

　　吃到一半的时候，姬南鸢忽然开口了。

　　“帕里斯姐姐。”

　　“Hmm?”（“嗯？”）

　　“我妈妈会回来吗？”

　　帕里斯夹面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姬南鸢。

　　姬南鸢的眼睛很黑，里面映着电视的光，亮亮的。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会。”这次只有这一个字，所以帕里斯说得很干脆。

　　姬南鸢看着她，又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帕里斯在心里补了一句，用英文说的：I promise. （我保证。）

　　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保证。

　　她连楚棠在哪都不知道，她连这个城市的街道都认不全，她连自己能不能帮上忙都不确定。

　　她唯一确定的是，楚子妤的妈妈不能有事。

　　如果楚棠出了事，楚子妤会怎么样？

　　帕里斯想到这里的时候，胃里忽然揪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把面碗推到一边。

　　“不吃了？”

　　“饱了。”帕里斯说。

　　姬南鸢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就在这时，门开了。

　　姬子旭先进来，外套还穿着，鞋没换，脸色很沉。

　　她走进客厅看见帕里斯和姬南鸢坐在地毯上，脚步停了一下。

　　帕里斯抬起头，冲她点了点头。

　　姬子旭的目光在茶几上那两碗吃了一半的面和那盘歪歪扭扭的煎蛋上扫了一眼，然后看向姬南鸢。

　　“南鸢。”

　　姬南鸢站起来，跑过去抱住了姬子旭的腿。

　　姬子旭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她的动作很轻，但帕里斯看得出来，她抱着姬南鸢的那双手比平时用力。

　　陆峥跟在姬子旭后面进来。

　　她的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看见帕里斯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攥着筷子，嘴角上沾着一点酱油。

　　帕里斯注意到陆峥的目光，立刻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

　　陆峥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

　　她走到姬南鸢身边，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南鸢，妈妈回来了。”

　　姬南鸢从姬子旭怀里转过头，看见陆峥，又伸着手要她抱。

　　陆峥把她接过来，抱在怀里，站起来。

　　姬南鸢把脸埋进陆峥的脖子里，小声说了一句“妈妈”。

　　陆峥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没有说话。

　　她看了一眼姬子旭，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帕里斯站起来，把盘子碗收进厨房。

　　她出来的时候，纪千星正站在门口，外套还没脱。

　　帕里斯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纪千星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帕里斯低头去擦茶几上的水渍，纪千星转身去关电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但能感觉到一种刻意的疏离。

　　陆峥抱着姬南鸢从客厅经过，看到了这个场面。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姬南鸢抱进了卧室。

　　姬子旭坐在沙发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手指按着眉心。

　　纪千星关完电视，走到沙发旁边，没有坐下。

　　“我的人查到了那个孙大个的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在绑架发生前一个小时，打给一个临安的座机号。座机登记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那个公司也在临安。我让人去查了，办公室是空的，但物业说有人租了三个月，租金付的现金。”

　　姬子旭抬起头。

　　“现金？”

　　“现金，查不到转账记录。”

　　“那个孙大个呢？”

　　“还在找。手机关机，家里没人，他老婆说他三天没回家了。”

　　姬子旭的眉心皱了一下。

　　三天没回家，绑架发生前就已经不在了。

　　这说明对方提前布置，把人调走了。

　　孙大个只是执行者，他背后的人才是关键。

　　陆峥从卧室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姬南鸢已经躺下了，但她没有睡着，陆峥能听到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陆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看了一眼纪千星，又看了一眼姬子旭。

　　“我刚才在警局收到了一条消息。”陆峥说。

　　“东三环那辆车的GPS轨迹，最后定位在京沪高速南向的一个服务区。服务区的摄像头拍到了那辆车，但司机下车的时候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车在服务区停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又开走了，往临安方向。”

　　姬子旭看着她。

　　“去临安了？”

　　“不一定。”陆峥摇了摇头。

　　“京安高速往南有很多岔路，可以绕到别的城市。但如果他要去临安，走京安高速是最快的。”

　　纪千星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在临安的人已经把高速出口的卡口数据都调了，目前还没有那辆车的记录。”

　　姬子旭沉默了几秒。她把手指从眉心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所以现在线索断了。”

　　“不算断。”陆峥说。

　　“那辆车还在路上，只要它下高速，就会被卡口拍到。问题是它可能不走高速，走国道或者省道就查不到了。”

　　纪千星看了陆峥一眼。

　　“国道慢，但安全。如果是我，我会走国道。”

　　陆峥没有接她这句话。

　　她不喜欢纪千星那种“如果是我”的语气，也不太喜欢她身上的那种气质。

　　她沉默地把视线转回姬子旭身上。

　　姬子旭注意到了陆峥的态度，但没有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帕里斯正靠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

　　姬子旭冲她点了一下头，帕里斯便走了过来，在沙发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I'm looking into it too.”（“我也在查。”）帕里斯的语气也带着低落。

　　“My people are checking in Jingcheng, but it seems Lin Qinghan is also looking into my movements.”
　　（“我的人在京城查，但林清寒好像也在查我的消息。”）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But actually, I don't think it's Lin Qinghan.”（“但其实我觉得不是林清寒。”）

　　姬子旭看着她。

　　“为什么？”

　　“It's too simple. It's not her style.”（“太简单了，不像她的作风。”）

　　帕里斯说。

　　“If she wanted revenge, she wouldn't use this method. So I don't think the person investigating me is her.”
　　（“她想要报复的话应该不会用这种方法，所以我觉得查我的人不是她。”）

　　陆峥和纪千星同时看向帕里斯。

　　帕里斯被这两道目光同时扫了一下，微微往后靠了靠，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那会是谁？”姬子旭问。

　　“I don't know.”（“我不知道。”）帕里斯说。

　　“But I'll keep looking. My people are… tracking.”（“但我会继续查，我的人在……跟踪。”）

　　她想了想，补了一句。

　　“The information won't stop.”（“消息不会断。”）

　　姬子旭看着她，点了点头。

　　陆峥站起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今晚先这样，我去警局跟进展，晚上应该不回来了，你——”

　　她看了姬子旭一眼。

　　“你在家守着南鸢，她今天吓到了。”

　　姬子旭没有反对。

　　纪千星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她的动作很随意，但帕里斯注意到她的手在窗帘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帕里斯也注意到了纪千星没有看她，刻意不看她，而帕里斯自己也在刻意不看纪千星。

　　两个人都在避开对方的视线，都在假装对方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人。

　　陆峥的视线从她们两个人之间扫过，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走到门口，拿起外套。

　　“我走了，明天早上八点前我会把警局的最新消息发过来。”

　　姬子旭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纪千星。

　　“纪千星。”

　　纪千星转过头。

　　“你查的那个孙大个，查到之后先告诉我。”陆峥的语气很平，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我的人也在查，不要重复干活。”

　　纪千星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很淡。

　　“行。”

　　陆峥走了，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姬子旭回到沙发上坐下，把脸埋进手里。

　　纪千星从窗边走过来，在她旁边站着，没有坐。

　　“帕里斯。”

　　帕里斯抬起头。

　　“你今晚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帕里斯本来想说回去，但她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想起姬南鸢在床上的翻来覆去。

　　她改了口：“I want to stay.”（“我想留下。”）

　　纪千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

　　帕里斯注意到她坐的位置离姬子旭很近，但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帕里斯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纪千星和姬子旭的关系，大概不是她之前想的那种。

　　但她没有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想，她现在只想知道楚棠在哪。

　　“Any news from Lin Qinghan?”（“林清寒那边有消息吗？”）

　　帕里斯问。

　　姬子旭抬起头。

　　“她在查，但她查到的不会告诉我们。”

　　“Why?”（“为什么？”）

　　“因为她不信任我们。”姬子旭说。

　　“就像我们不信任她一样。”

　　帕里斯想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这样很蠢。

　　所有人都在找同一个人，但每个人都在防着另外的人，她在纽约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在纽约，如果有人动了蒙哥马利家的人，整个家族会在一夜之间把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全部砸出去，目标只有一个，不分彼此。

　　但在这里，每个人都攥着自己手里的线索，捂得紧紧的，生怕别人抢了功劳，又生怕别人坑了自己。

　　“That's stupid.”（“这样很蠢。”）帕里斯说。

　　姬子旭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Then why not go talk to her?”（“那为什么不去找她谈？”）

　　“因为谈不拢。”姬子旭表情无奈。

　　“我和林清寒之间的事太多了。楚子妤被她关了五天，我拿档案威胁她，我妈给她外婆打了电话，她刚刚放了人，我妈就被绑了。你让我怎么跟她谈？坐下来喝杯茶，说‘我们一起合作’？”

　　帕里斯沉默了。

　　她想了想，然后说：“I can.”（“我可以。”）

　　姬子旭和纪千星同时看着她。

　　“I can go talk to her.”（“我可以去和她谈。”）帕里斯说。

　　“I don't have a grudge against her. I investigated her company because of Chu Ziyu. Now that Chu Ziyu isn't with her anymore, I have no reason to keep investigating her. I can go to her and explain.”
　　（“我跟她没有仇，我查她的公司是因为楚子妤。现在楚子妤不在她那里了，我没有理由继续查她。我可以去找她，跟她说清楚。”）

　　纪千星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帕里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想去当和事佬？”

　　“I don't want to.”（“我不想。”）

　　帕里斯摇摇头。

　　“But if this keeps up, we're wasting time. You're all guessing here, and Lin Qinghan is investigating on her own in Lin'an. Neither side is talking to the other. Even if someone finds something, they won't share it. I'll go talk to her, let her know what we have, and we'll know what she has.”

　　（“但这样下去，时间就浪费了。你们在这里互相猜，林清寒在临安自己查。两边不通气，查到了也不会分享。我去跟她说，让她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我们也知道她手里有什么。”）

　　姬子旭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确定？”

　　“I'm sure.”（“我确定。”）帕里斯说。

　　纪千星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

　　“行，你去。”她说。

　　“但你要想清楚，林清寒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她不会因为你姓蒙哥马利就对你客气。”

　　“I know.”（“我知道。”）帕里斯说。

　　“But she won't turn on me over this either. I haven't officially gone head-to-head with her yet.”
　　（“但她也不至于跟我翻脸，我还没有正式跟她对上过。”）

　　纪千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到门口，拿起外套。

　　“我回酒店一趟，明天一早我去找周负责人，看看孙大个那边有没有新线索。”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姬子旭和帕里斯两个人。

　　姬子旭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帕里斯坐在对面，看着茶几上那盘已经凉透了的煎蛋。

　　“Your sister…”（“你妹妹……”）

　　帕里斯开口了。

　　“Chu Ziyu. Is she okay?”（“楚子妤，她还好吗？”）

　　姬子旭睁开眼。

　　“她不知道。”

　　“Doesn't know?”（“不知道？”）

　　“我没告诉她。”姬子旭看着帕里斯。

　　“她在临安，没多久就要高考了，告诉她只会让她担心。”

　　帕里斯沉默了几秒。

　　她想说“你应该告诉她”，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姬子旭比她更了解楚子妤。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I bought her a scarf. That time we were in London together—you remember.”
　　（“我给她买了一条围巾，我们一起在伦敦那次，你还记得吗。”）

　　帕里斯说，声音很轻。

　　“Gray. I was going to give it to Chutang today, but I didn't get the chance.”
　　（“灰色的，我本来想今天给楚棠的，但没送出去。”）

　　姬子旭看着她，没有接话。

　　“I'm going to see Lin Qinghan tomorrow.”（“明天我去找林清寒。”）

　　帕里斯说。

　　“Then I'll go find Chutang. When I find her, I'll give her the scarf. She'll look good in it.”
　　（“然后我去找楚棠，我找到她之后，把围巾给她，她戴上一定好看。”）

　　姬子旭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看着帕里斯的目光比之前更柔和了一些。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There's coffee in the kitchen. You can make some if you want.”（“厨房有咖啡，想喝的话可以煮。”）

　　姬子旭说。

　　帕里斯站起来，走向厨房。

　　该死的，她不会煮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