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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窗帘挡住暖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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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窗帘挡住盛夏暖阳
进入九月中旬,天气依然热得不像话。
教室像个巨大的蒸笼,老旧的吊扇徒劳地转着,搅动着一室黏稠的空气。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鸡兔同笼问题,声音在闷热中变得模糊不清。林晚秋感觉自己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又痒又难受。
最糟糕的是阳光。
下午两点,太阳正毒。没有任何遮挡地,明晃晃的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恰好落在她这半边课桌上。练习本的白纸反射着刺眼的光,看久了,眼睛就泛起酸涩的泪意。手臂裸露的皮肤被晒得发烫,她偷偷往旁边挪了挪,试图躲进桌子的阴影里。
可那光像有生命似的,紧追不舍。
她忍不住抬手挡了挡眼睛,这个动作被旁边的杨嘉文注意到了。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暂,甚至来不及捕捉情绪,便又转了回去。林晚秋以为是自己动作太大打扰到他,慌忙放下手,坐得笔直,假装认真听课。
然后,她听见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杨嘉文站了起来。
数学老师的声音停顿了一瞬,目光扫过来:“杨嘉文,有事?”
“窗帘有点晃眼。”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老师点点头,继续讲课。
林晚秋愣愣地看着他走到窗边,伸手抓住了那面浅蓝色窗帘的拉绳。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微微用力时,能看见手背上淡淡的青色血管。
“哗啦——”
窗帘被拉上了大半。
教室里瞬间暗了下来,阳光被过滤成温柔的、水蓝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光不再刺眼,落在她手臂上,变成一片清凉的阴影。
杨嘉文回到座位,重新拿起笔。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就好像他只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林晚秋却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偷偷抬眼去看他。他正低头在草稿纸上验算,侧脸在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额前的碎发随着风扇的风轻轻晃动,偶尔掠过眉眼。
原来,他是注意到她被晒到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动,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又痒又软。
“林晚秋。”
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吓得一激灵,慌忙站起来。
“你来解这道题。”老师指了指黑板。
她脑子一片空白。刚才完全没听讲,光顾着看旁边的人了……黑板上是刚才讲的鸡兔同笼的变式题,数字复杂得让她头晕。
“设、设鸡有x只……”她磕磕巴巴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教室里有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或许还有不耐。她脸涨得通红,手心开始冒汗。
就在她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钻进去的时候,一张草稿纸从旁边推了过来。
纸上用铅笔写着清晰的算式,每个步骤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用圆圈圈出来的答案,正是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那个数字。
是杨嘉文的字迹——清隽,有力,转折处带着一点利落的棱角。
林晚秋像抓住救命稻草,照着念了出来:“……所以,兔有12只,鸡有23只。”
“嗯,坐下吧。”老师点点头,“思路是对的,但下次要认真听讲。”
她如蒙大赦地坐下,心脏还在狂跳。偷偷看了眼旁边的杨嘉文,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好像那张纸条不是他递的,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那张草稿纸,还静静地躺在他们两张桌子中间。
林晚秋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它拿过来,小心翼翼地对折,夹进了数学书里。纸张的边缘碰到了那张之前的小纸片——关于工程队修路的那道题。
原来她已经收了他两张纸条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偷偷藏了什么宝贝,又像是闯入了某个不该进入的领域。
下课铃终于响了。
数学老师前脚刚走,教室里就“轰”地炸开了锅。同学们像出笼的鸟,纷纷涌出教室,去走廊上透气,或者冲向小卖部买冰棍。
林晚秋没动。她趴在桌子上,侧过脸,看着窗帘的缝隙。
阳光在那里被切割成一条细细的金线,无数灰尘在那光里飞舞,像夏天里一场无声的雪。窗帘是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起了毛球,上面还印着小小的、模糊的学校logo。
就是这面普通的、廉价的、几乎所有教室都有的窗帘,刚才被他拉上,为她挡住了一整个盛夏午后最炽烈的阳光。
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片阴影的边缘。
指尖传来布料的粗糙触感,还有阳光残存的温度。很温暖,不烫人。
“你不去小卖部?”
一个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林晚秋吓得坐直身子,看见杨嘉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低头看着她。他手里拿着那个浅蓝色的水壶,瓶身凝结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我、我不渴……”她小声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不是看她。
是看那面窗帘。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留下一条缝隙,阳光正从那缝隙里漏进来,恰好落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他刚才坐的位置。
他走回来,伸手把那条缝隙也拉上了。
教室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风扇“吱呀吱呀”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其他班级的喧闹。
然后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教室后门。
林晚秋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教室里,呆呆地看着那面完全合拢的窗帘。浅蓝色的,厚重的,把整个喧嚣的世界都挡在了外面。
也把那个帮她拉窗帘的人,挡在了外面。
可她心里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地方,却好像被这片阴影温柔地覆盖了。凉凉的,软软的,带着布料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一句话。
妈妈说,有些人对你好,不是因为他想对你好,只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好人。
杨嘉文……大概就是这种人吧。
对谁都这样。不动声色,自然而然,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可是。
她轻轻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臂里。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跳得这么快呢?
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
窗帘依然拉着,教室里的光线昏暗而均匀。同学们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偷偷看漫画,有的趴在桌子上睡觉。林晚秋在写数学练习册,写一会儿,就会忍不住偷偷看一眼旁边。
杨嘉文在做奥数题。
那是本很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烫金的“全国小学数学奥林匹克”字样。他做题时很专注,眉头会微微蹙起,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遇到难题时,他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敲着下巴,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林晚秋看得入了神。
直到他忽然转过头,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扭回头,心脏狂跳,脸一下子烧起来。慌乱中,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他的椅子下面。
完了。
她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弯腰去捡。
杨嘉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弯腰,帮她捡了起来。
那支铅笔的笔尖断了,滚了一圈灰。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开始削铅笔。
林晚秋愣愣地看着。
他削铅笔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握着铅笔,右手捏着小刀,刀锋贴着笔杆,一圈一圈地转。木屑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下着一场浅黄色的雪。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小刀划过木头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
他削得很认真,笔尖被修成漂亮的圆锥形,不长不短,刚好适合书写。削完后,他对着笔尖轻轻吹了吹,木屑纷纷扬扬地飘落。
然后,他把削好的铅笔递还给她。
“谢谢……”林晚秋接过铅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暖暖的,一直暖到她心里。
杨嘉文没说话,只是把地上的木屑踢到椅子下面,然后继续低头做他的奥数题。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林晚秋握着那支铅笔,却觉得它重得几乎拿不住。
放学铃响了。
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书包,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林晚秋也慢慢收拾着,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书包。她收拾得很慢,好像在等待什么。
杨嘉文比她快,背上书包,正要离开时,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伸手抓住了窗帘的拉绳。
“哗啦——”
窗帘被拉开了。
傍晚的夕阳瞬间涌了进来,金红的光填满了整个教室,尘埃在光柱里疯狂飞舞。那光太耀眼,林晚秋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等她适应光线,再睁开时,杨嘉文已经不见了。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那面浅蓝色的窗帘,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它,在地板上投下温柔的、晃动的影子。
林晚秋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窗帘,那面他帮她拉上、又拉开的窗帘,在夕阳里,像一片安静的、浅蓝色的海。
而她心里那只蝴蝶,就在这片海里,轻轻地,轻轻地扇了一下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