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里初年

12、海上明月 齐月生是他

　　好在这次车内开空了调，而且直到发车人都很少，程锦松了一大口气。

　　这里的公交不设站点，只有车上的人要下车，或者路边有人要上车，才会停靠。所以一路上车没怎么停。公交车越开，沿路的风景越葱绿，直到最后，停在了某个山脚。

　　售票员喊了一嗓门，说是终点站到了。齐月生便拉着程锦下了车。

　　他走在前面，没说要干什么，程锦只好跟在他身后。不一会儿，两人走进一家零售店，齐月生买了两瓶矿泉水，又问有没有晕车药。

　　程锦赶忙拦住他，反复说自己不晕车，而且晕车药是在上车前吃的。

　　齐月生把其中一瓶水递给他，拧开自己那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问：“那你怎么一路不说话？”

　　“我在看风景啊。”

　　齐月生更是不解，全当他是没见过这么偏僻的地方，所以新奇。他又喝了好几口水，还没出发，一瓶水就这么被他喝光了。他再去店里买了两瓶，依旧一人一瓶。

　　两人并肩，一开始走在大路上，后来齐月生拐了几个弯，他们踩在了真正的乡间小路——程锦想象中的乡间小路。

　　不太平整的水泥路也就一车宽，路两边修着细窄的石渠，渠里是清澈的涓涓细流。再往外，是沿路的三两人家，以及浓密的树墙。

　　有些农户养了鸡，是散养的，就在路上大摇大摆，直到人走近了才避开。

　　程锦呼吸一口，感觉肺都被净化了一遍。这里和充满灰尘的镇中心简直形成鲜明对比！

　　小路一直向上，看样子他们应该是要爬山。

　　程锦望着水渠里的水，突然想到了家里的桶装饮用水。那些桶上贴了标，写着“百日山泉水”。他以前以为是水厂乱写的噱头，可如今看来，好像是真的！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激动地对齐月生说：“齐月生，咱们现在是在百日山吗？”

　　齐月生嘴角噙着笑意，嗯了一声。

　　“那这真的是山泉水了！”程锦指着水渠说。

　　齐月生猜到他在想什么，提前打预防针：“你要是不怕上游有人撒尿洗脚，可以喝。”

　　“呃，好吧。”程锦打消念头。

　　不知道走了多久，沿路风景终于换了。他们现在似乎在半山腰，树没那么多，路宽阔了不少，视野也因此好了许多。

　　可是程锦饿了，他现在已经无心欣赏风景了。

　　他走在后面，将喝完的两个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揉揉肚子说：“齐月生，我饿了。”

　　齐月生说：“等会前面有个店，咱们去买点吃的，休息会再接着走。”

　　“好！”

　　又走了一会，路又变窄了，成了盘山公路。路边有个小卖铺。

　　两人随意买了点零食，吃完后又买了两瓶水，准备接着赶路。

　　程锦本以为他们的目的地是山顶，所以自然而然的顺着盘山路往上走，谁想齐月生在他背后喊：“你去哪呢？”

　　程锦挠头：“咱们不是来爬山的吗？”他扭过头，看齐月生站在路边护栏的缺口处。

　　齐月生正扒拉着野草丛，找到了一处平坦的地方，踏了上去。

　　“不是去山顶，山顶光秃秃的，有啥好看的？你跟我来。”

　　程锦兴奋，生出一种两人一起携手探险的错觉。他跟了上去，发现齐月生并不是随意找了个地方。

　　这一片虽然荒草丛生，但是仔细看，能发现地上有很明显的踩踏痕迹，甚至隐隐约约已经踩出了一条路。

　　可这毕竟是野路，还是十分不好走的。看样子齐月生似乎来过挺多次，走起来很熟练。他频繁回头，看程锦身手矫健，也放心不少。

　　正值中午最热的时候，即使在山里，温度也很高。

　　程锦抹了把脸上的汗，捏了捏空掉的瓶子。他想，如果现在有水流过，不管上游在干什么，他都要喝。

　　齐月生第无数次回头，看见的就是他这副模样。他停下脚步，将手里半瓶水递给他。

　　程锦看着细白的手腕以及捏着瓶子的修长手指，晃神片刻，接过。

　　“谢谢。”他拧开瓶盖，抿了一口，又还给齐月生。

　　程锦顿时觉得精神不少。

　　走了没多久的土路，程锦终于踏上一块铁板。铁板是直接铺在地面上的，由于踩踏，甚至陷进泥巴里不少。

　　路好走不少，虽然依旧狭窄，但是也轻松不少，两人开始闲聊起来。

　　“齐月生，我们这到底要去哪啊？”

　　“怎么，走累了？”

　　“怎么可能！我就是好奇，这深山老林里到底有啥啊。”

　　齐月生抬头看了看。他们现在在一个小山谷里，头顶树叶茂密，阳光从缝隙透下来，在程锦身上洒下星星点点。

　　他说：“也没什么，你要是觉得无聊我们回去吧。”

　　“那可不行，咱们都已经到这儿了，怎么能轻易放弃？”

　　齐月生低下头，嘴角微扬。

　　越往里走，空气越湿润，山谷中也出现了一条小溪。

　　小溪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一条小河，程锦目测水深快到他膝盖。

　　河两边早已没了河岸，只有陡峭的岩壁，原本铺在地上的铁板变成支在岩壁的铁板桥，宽度够两人并肩走。桥的扶手上全是锈，铁板也踩起来吱呀吱呀响，要不是这河的确流速慢又不深，程锦是绝不会走在上面的。

　　走在河边，凉快不少，程锦更觉心情舒畅。这才是他想象中的生活嘛。

　　他能感受到，齐月生也心情不错，尽管两人都没说话。

　　再往上游走，河流越来越宽，水也越来越浅。后来，铁板桥到了尽头，两人走上了满是石块的河岸。

　　山谷宽阔不少，岩壁向内凹陷，形成大大小小的甲板洞。但是高处的岩壁仍然长了不上树木，遮挡了些许视线。

　　但程锦还是看见了，隔着树木，不远处的瀑布。

　　他瞪大眼睛，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水流从高处落下，溅起翻飞的白花，那白花半人高，有些落到程锦衣服上，冰到程锦心里。

　　刹那间，世界只剩下水声，和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自己驻足多久，直到上衣湿了大半，紧贴在自己身上，他才回过神，四处寻找齐月生的身影。

　　齐月生正坐在不远处的甲板洞里望着他，他看不清他的目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一步步走上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齐月生。

　　齐月生坐在他投下的阴影里，晃了晃眼神，躺下，不再看他。

　　程锦躺在他身旁，学着他的样子翘起二郎腿，闭上双眼，静听水落。

　　然后被湿衣服冷醒。

　　他一个哆嗦，实在风雅不下去，便坐起了身，搓着胳膊。

　　齐月生歪头看他，说：“把衣服脱了吧，反正这里也没人。”

　　“不行！”程锦拒绝得铿锵有力。

　　齐月生无奈道：“你要是冻感冒了，还得我给你买药照顾你。”

　　“怎么可能，我身体很好的！我已经好久没生过病了。”

　　齐月生撇嘴：“随你。”

　　既然躺着不动会冷，那就干脆动起来。程锦又站起身，四处转悠，拍了不少照片。

　　他抬头看，觉得这瀑布上面应该不会有人了，于是蹲下身，捧了一把水喂到嘴里。

　　嗯……反正没异味。

　　玩了一圈，程锦觉得自己探索完毕，又躺回了齐月生身边。

　　他侧过身，一只手支着脑袋，看向齐月生。

　　“齐月生，我刚才尝了一下山泉水。”

　　“嗯，我知道，我看见了。”

　　“你不是一直躺着吗，怎么看见的？”

　　“……”

　　“你喝过吗？”

　　“没。味道怎么样？”

　　程锦扬眉，他说：“你要不要尝尝，我给你捧一捧过来？”

　　“不尝，我怕有寄生虫。”

　　“切，真扫兴。”

　　“所以那水什么味的？”

　　“嗯……”程锦吧唧嘴，回味了一下，“不是我想象中的甘甜的味道，但还行吧。”

　　齐月生唇角扬起，但是他闭着眼，看不见程锦凝滞片刻的表情。

　　程锦调整呼吸，敛下情绪。

　　“齐月生。”

　　“嗯？”

　　“他们为什么喊你齐胜啊？”

　　齐月生淡然解释：“我妈一开始给我起的名是‘齐胜’，结果去了派出所登记，说只能起三个字的名字，然后她就顺手把‘胜’字拆开了。不过她还是习惯喊我‘齐胜’，久而久之，身边的人也跟着她这么喊了。”

　　程锦又有点难受了，他问：“那，你更喜欢哪个名字？”

　　齐月生终于睁眼，不知道盯着哪处，他说：“齐月生吧。”

　　程锦笑说：“我也更喜欢这个名字！月生月生，‘海上明月共潮生’，听起来特别有意境。”

　　齐月生没表态。他没那么文雅，不会赋给自己特别的含义。他只是觉得“齐胜”这个名字不好听。

　　他妈妈总是将莫名其妙的期待加在他身上，总觉得他可以出人头地，单一个“胜”字，就让他觉得压力巨大，所以他不喜欢。

　　但他没想到程锦也不喜欢这个名字。“程锦”，也是家人们给予厚望的孩子。

　　所以他问：“那你喜欢你自己的名字吗？”

　　程锦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瞬，如实回答：“还行，挺好听的，寓意也不错，怎么了？”

　　齐月生躺平，伸了个懒腰，坐起身离开。

　　“没什么，走吧。”

　　“这么早就走，不再玩会？”

　　“最晚的公交在六点，再不下山要回不去了。”

　　回去的公交上人有些多，但程锦仍然没觉得坐得难受，因为现在虽然人多，但是车内没什么异味。

　　真是幸运啊，他想。好像，自从遇见齐月生后，他一直这么幸运。

　　不对，他的幸运明明都是齐月生带来的。看来，齐月生是他的幸运星。程锦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

　　这次不用担心晕车，两人坐在了最后一排。程锦在窗边，齐月生靠着他。

　　末班车沐浴在夕阳下，路边形形色色染上橘红。程锦看着窗外发呆，想了好多事，占比最多的是齐月生，是自己的未来。

　　公交行到拐弯处，坐在旁边的齐月生没坐稳，靠到了他身上。

　　他起初没在意肩膀上的重量，只是过了好一会儿，齐月生仍没挪开。

　　程锦偏过头查看，看见了齐月生轻颤的长睫，挺翘的鼻尖，阳光下微微透光的脸庞。

　　嘈杂的车厢突然变得安静，程锦失去了五感，连自己的存在也感知不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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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上到站了，要下车咯——”

　　齐月生被售票员一嗓子吼醒。他睁开眼，在颠簸的车内快速清醒。齐月生扭头看向一旁的程锦，这人还在欣赏窗外风景。

　　直到下车，程锦也没说一句话。

　　齐月生问：“晚上想吃什么？”

　　程锦挠挠头，说：“不知道。”

　　“……我是让你点菜。你到底是怎么了，晕车？”

　　“我真不晕车……”程锦随意扯道：“吃鱼吧，我好久没吃鱼了。”

　　“鱼……行，去超市买。”

　　程锦跟在他身后，朝超市走去。

　　齐月生突然回头，程锦没反应过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怎么了？”程锦目光闪烁。

　　齐月生皱眉，脸色微差。他没管程锦反应，伸出手摸向程锦额头。

　　“也没发烧啊……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程锦瞪大眼，像个傻子一样看着齐月生。

　　“你到底怎么了？”

　　程锦揉了把脸，扯开嘴角：“真没怎么。我们赶紧去买菜吧，我都要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