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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大街上不让睡觉 哦,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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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尧一剑得势,不容喘息,手中剑凌空一振。
剑光乍泄,人随剑走,飘忽无定。
台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温尧的身影已化作残影袭来。
暗香来·第二式:云踪寂。
剑势化入轻功,人如惊鸿过影,剑如浮云无定。
踪迹难寻,寂然无声。
这一剑,集闪避与奇袭于一体,进可攻其不备,退可消弭于无形,借剑之利,将简行牢牢困在当中。
简行稳住身形,逍遥诀催至极致,双掌翻飞,将袭来的剑光一一格挡,但,温尧的剑太快,太飘,太不可捉摸,挡住东面,西面已至,格开南角,北角又袭。
她被逼的躲闪,又步步后退,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沈惊涛虎目圆睁:“不妙!简行被那云踪寂困住了!”
陆归澜难得没有出言讽刺,只拧眉不语。
温家席上,温予面色阴鸷如铁,目光死死咬着台上那道飘忽的白影。
满座宾客屏息凝神,心悬一线。
简行被逼得连退十余步,在距离台缘半尺之处,猛然刹住。
她抬头,望了一眼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看客们,忽然自嘲一哼。
多少年了,肩上的担子依旧重。
要做江湖正道楷模,要成为师弟师妹们仰望的标杆,要滴水不漏地完成任务,不多言,不能错。
自由、逍遥,她越努力靠近,便越做不到师父那般。
其实,她一直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台下,宁安望着简行那双翻涌着不甘的眸子,忽然笑了。
风骤凉,卷落尘扑来,席卷擂台上下,简行抬手挽了挽鬓发。
恍惚间,时光溯回,坠入旧岁。
世人皆知唐门暗器冠绝天下,是江湖赫赫有名的正派宗门,却少有人记得,这名门风骨的底色,是从血色暗杀中熬出来的。
唐门承袭古老暗杀旧制,门下稚子,皆要参与任务。
那些无根无凭的孤儿,被收入门中,既是弟子,也是最廉价的利刃。
孩童易蒙蔽世人耳目,唐门便是仗着这份世人固有之心,将幼童投入江湖,冠以历练之名,行暗杀之事。
幼童执暗器,藏杀机,于无形间取人性命,事成则继续受训,事败则曝尸荒野。
这般伎俩,终究难掩长久。
不过数年,人们便识破了唐门的诡谋,一旦稚子杀手的身份被窥破,等待他们的,唯有死路。
年少的简行,便是其中之一。
她不知父母何人,记事起,他们一群孩子便被关院子里,学用毒,学暗器,学怎么装成一个无害的孩子去接近目标。
教头说,最好的武器不是暗器,是这张脸。
朝受训,夕待命,今日同窗共读,明日便可能任务身死。
成了就活着回来,领下一桩差事,不成就不用回来,尸首也不必收,江湖上无名无姓的野孩子多得很,死在路边也不过是块肉。
起初,她也怕过。
还记得,第一次的任务是给位镖师下毒,她在那人茶水里抖了药粉,镖师喝了茶,还冲她笑了笑。
那天夜里,她发起高烧,梦见那镖师七窍流血的模样,惊醒后对着黑漆漆的屋顶,暗暗掉眼泪。
后来,就不怕了,不是麻木,是见得太多了。
被毒死的,被暗器穿喉的,被勒死的,还有任务失败被门派处置的。
人命在唐门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直到,最后一次任务,目标是个江南来的刀客。
刀客姓什么,叫什么,她至今不知道,只知道这人杀过唐门两个外门弟子,门里觉得他碍眼,要除。
她和同组的九扮作乞丐兄妹,蹲在官道边上,等那人路过时扑上去抱腿讨钱,九抱左腿吸引注意,她从右侧贴上去,袖中短匕直取后腰。
细雨落下,刀客走到三步之外停了。
“出来吧,你们两个没有乞丐眼里的饥。”
身份被识破,不上,只能死。
九率先冲上去的,刀客一掌拍在九的胸口,死了。
简行也没有跑,训练课上教过,面对高手的时候转身就是送死。
她咬着牙,把袖中所有的暗器一口气全打出去,刀客拔刀,叮当脆响,所有的暗器都被一刀扫落。
然后,下一刀落在她身上。
不重。
那人收了几分力,或者说,根本没把她当回事。
刀锋从她左肩斜斜划到右肋,不深不浅,刚好够她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又不会立刻死去。
血混着雨水从身下洇开。
刀客收刀,转身离去。
简行躺在泥水里,望着灰蒙蒙的天。
天雨滂沱,洗尽喧嚣。
轻松。
死了,好似也不错。
然后,有人踩了她一脚,摔在了她身侧。
“谁呀?大街上不让睡觉!绊得我酒都洒了!”
……想平静得死也很难吗?
简行勉强睁开一只眼,瞧见一团灰影,晃晃悠悠凑了过来。
那人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啧,是个孩子,罢了,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他嘟嘟囔囔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突然转过身,伸手把她从泥水里捞了起来。
后来,简行才知道,那天捡到她的人叫叶无忧,是无忧城的大城主。
至于无忧城是什么地方,叶无忧是什么人,她都是很久以后才慢慢弄明白的。
叶无忧这个人虽被称之为正道楷模,却嗜酒如命,一年到头清醒的日子加起来不超过十天,江湖上的人提起他,敬畏的有,头疼的也有,但,没人敢招惹他。
叶无忧把简行带回无忧城那天,把她往医堂的床上一丢,然后就晃晃悠悠地走了。
三天后,他再出现的时候,居然还记得这件事,看见简行醒了,很是惊奇地挑了挑眉。
“还能活,不错。”
简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无忧也没等她回应,一屁股坐在床边,翘着腿,拎着酒壶,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
“唐门的?”他问。
简行僵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
“别紧张,你身上那些疤,还有掌心的茧,一看就知道。唐门那帮老东西,拿小孩子当刀使,也不嫌丢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
“伤好了来找我。”
简行的伤养了一个多月,唐门给她留的旧伤新伤加在一起,老医师一边给她敷药一边摇头叹气。
简行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听着这些话,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按照唐门规矩,任务失败的人如果没有确认死亡,门里会派人来清理,她在等。
但,唐门没有来人。
半年后,她才知道,叶无忧那天把她扛回来之后,就派人去查了她的来历,不到十天就把她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
唐门,外门训练营第七十三期,编号无,姓名无,代号“十七”,已执行任务十一次,第十二次任务失败,按唐门规矩已划入阵亡名录。
叶无忧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喝得半醉,听青城主后来讲,是叶无忧主动让弟子带无忧城城主的帖子去拜访。
无忧城城主的帖子,分量有多重,江湖上的人都知道。
帖子上写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帖子送到唐门之后,唐门门主亲自回了一封信。
又过了不到半年,唐门宣布废除童子营制度,改为年满十六方可出师,一时间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那时的简行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伤好了之后去找叶无忧。
见她来了,叶无忧随手扔给她一本破烂书。
“《逍遥诀》,学学看。”
简行低头翻了几页,又抬起头来看他。
“为什么?”她问。
叶无忧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蠢,斜了她一眼:“什么为什么?”
“你是江湖第一人叶无忧,为什么救我,为什么要把这本功法传给我?”
叶无忧仰头灌了一口酒,“让你学你就学,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就这样,她在无忧城住了下来。
没有编号,没有代号,叶无忧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简行,意为:大道至简,行则将至。
不过,简行觉得,这个名字还有另一层意思:行走在路上捡来的。
她喜欢这个名字,没有来处,没有姓氏,干干净净。
后来,简行练《逍遥诀》练得很刻苦,比在唐门的时候还要刻苦。
叶无忧教东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兴致来了讲上半个时辰,然后,就被酒瘾勾走了。
但简行反而练得更拼命,天不亮就起来站桩,月上中天了研习控制内力。
唐门的功法她再也没碰过,那些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招式,她逼着自己全部忘掉。
她用了三年时间把《逍遥诀》练到了第四重,叶无忧说她进步很快,却有个毛病,太紧绷了。
“一根筋!你练的这是《逍遥诀》吗?去去去,别练了,和谢不臣去西蜀买几包沈记的糖,温言也要吃。”
简行行礼退下。
师父的逍遥,她大概懂。
可自己的逍遥是什么呢?简行想了好些年,也没想明白。
后来,在西蜀沈记,她见到了一位紫裙少女。
“姐姐?十七姐姐!我是二十三!”
简行掏银子的手顿了一下。
十七。
这个代号她已经很久没听过了,她看着面前卖糖的少女,记忆愈渐清晰。
二十三,训练的时候总是缩在角落里,下手却比谁都狠,眼睛亮亮的,很好看。
“你还活着。”简行平静道。
二十三笑了,“你不也活着吗?哦,对了,我现在叫扶摇,是无忧城的线人哦~”
简行:“很好听的名字。”
扶摇不等她说什么,在柜台下摸索,而后递过来一个小包袱。
“姐姐,你的东西,什么暗器啊,毒药啊,我都留着,现在物归原主。”
简行接过包袱:“都……留着?”
她舍弃了唐门的功法,却不想多年后,会有人把他在唐门的物品尽数又交回手中。
然后呢?她留下了这些物品,因为她改不掉唐门在她身上刻下的习惯,执行任务时,出手下意识的狠厉。
她努力地想成为师父那样的人,可她越是努力,就越是做不到。
直到,两月前,她遇见了几个人,一个城府颇深,却心怀天下,一个傻的要命,至纯至性,还有一个敢拔剑斩命,直面过去。
他们很强,敢想敢做,自在随性,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总有股把天捅破的勇气。
或许,她也该回唐门,瞧瞧生她的地方。
告别好友,她踏上旅途。
唐门确实变了很多。
山门是新修的,来来往往的弟子穿着统一的制式衣衫,有男有女,面容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江湖人的沉稳。
她走在其中,没有人认识她,她也一个都不认识。
院子里,有弟子在练功,扎着马步,小脸涨得通红。
她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像你们小时候吗?”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简行回头,认出来人是曾经的教头。
“不像。”她实话实说。
教头笑了一声:“当然不像了,你们那会儿练功不许出声,怕暴露行迹,现在嘛,怎么精神怎么来,走吧,我带你去见人。”
唐门的长老还是那些长老,只是老了,被派来接待她的是掌管外门的一位老妇人,她看了简行很久。
“你就是那个被无忧城捡走的孩子,回来做什么?”
“随便看看。”简行回道。
长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唐门立派至今,一百七十三年,从暗杀组织做到江湖正道,你知道这条路走了多久吗?”
简行:“不知。”
长老:“走了五代人,五代人的血,五代人的命,才换来今天这个位置。外面的人骂我们残忍,骂我们用孩子,他们懂什么?那时候江湖上谁不杀唐门的人?我们不从小培养,等着被灭门吗?”
长老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你恨唐门,我看得出来,但你要记住,你是从唐门出去的,你的骨头是唐门的骨头,你的血是唐门的血。”
简行:“不,我是师父救的,我的血是师父给的,我叫简行,不姓唐,我修的是《逍遥诀》,唐门的那些东西,我早忘了。”
静良久,长老看着她,她也看着长老。
长老忽然笑了,“忘了?你要是真忘了,你今天就不会回来。”
长老话音落下,满室静默。
简行没有接话,长老也没有再说。
僵持的当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哎哟!”
“别挤别挤!”
再然后,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猛地往里一撞,三四团小小的影子叠罗汉似的从门槛上翻进来,骨碌碌滚了一地。
摔在最底下的是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被压得龇牙咧嘴,手忙脚乱地扒拉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同伴,一抬头,正对上长老无奈的脸。
几个孩子顿时僵住了。
长老深吸一口气,声音倒不算严厉:“外门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孩子们缩成一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前头的那个小姑娘脸颊涨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半天,忽然深吸一口气,像往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挡在简行面前。
“太、太师傅,您不要凶这个姐姐。”
她扭头看了简行一眼,又飞快地把头转回去,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只炸了毛护崽的小母鸡。
长老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个鹌鹑似的缩着的孩子,抬手扶住额头,重重叹了口气:“哎——”
小姑娘大约是从这声叹息里听出了纵容的意味,胆子顿时壮了几分,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仰起脸来打量简行。
这一打量,眼睛便亮了。
“姐姐,你是外面来的人吗?我们听说无忧会要开了,无忧会是什么样的?好玩吗?”
她这一开口,身后那几个小的也活泛起来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急急地凑上来。
“对呀对呀,有好吃的吗?有没有沈记的甜糖?”
简行怔了一下。
唐家幼子未经人命雕饰的脸,原是这样的吗?
她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无忧会很有趣,虽没沈记的甜糖,却还有张家的肘子,王家的果子。”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小大人似的撇撇嘴:“什么嘛,没有沈记的甜糖,听着也不过如此嘛。”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梳羊角辫的小丫头就伸手拽了她一把,急急道:“你不要打扰姐姐!”
虎头虎脑的小子已经挤到了最前面,伸手就去拉简行的袖子:“姐姐!你上这边再和我们讲一讲其他的事吧!”
“我也要听!”
“还有我还有我!”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拽着简行的衣角、袖子、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她往院子里拖。
简行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长老,长老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影里深浅不定,嘴角却微微弯着,摆了摆手,算是许了。
这一讲,就从日头偏西讲到了暮色四合。
她讲玉玄湖上的水匪,怎么被谢不臣一剑挑了老巢,讲无忧城门口石碑是青银鸢打赌赢回来的,讲外人见不到的无妄谷里,住着药王的传说。
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眼睛亮得惊人。
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劈开了满院的叽喳:“都什么时辰了!饭堂的鼓响了三通了没听见?耳朵都揣兜里了?”
孩子们齐刷刷一个激灵。
老教头大步流星走进院来,板着一张刀削斧刻似的脸,目光一扫,孩子们集体矮了三寸。
“散了,去饭堂。”
孩子们如蒙大赦,一个个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往院门外走。
院子里静下来。
老教头站在原地,望着孩童们逐渐远去的背影。
“丫头,唐门的根不会变的,不迂腐,无传承,我们以杀手组织起家的,这条路走了几百年,沾了多少血,背了多少债,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来时路,不敢忘,不能忘。”
简行默然。
来时路。
简行在心里咀嚼着这三个字。
她的来时路是什么?是暗无天日的训练,是同伴死在眼前的漠然,是滂沱大雨中等死的自己。
那些东西塑造了她,也困住了她。
她拼命想摆脱,想成为一个崭新的、干净的、像师父那样的人,可她做不到。
因为,她的根基就是那些东西,她不可能把过去的自己连根拔起,那她就不再是她了。
她忽然想起那场雨,她躺在街上等死,浑身冰凉,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只是很坦然地接受了,肮脏的、矛盾的,满是鲜血,又一心求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