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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清河倾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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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倾吐一个字,眸色骤然一沉。
她掌心唤出魔剑,直劈玄烬,周身魔气翻涌如潮。
唇角挑至耳根,笑声绕着战场回荡。
她轻佻眉尾:“玄烬,你输了。”
话音未落,玄烬尚未辨清眼前人是谁,那柄魔剑已劈至面门。
魔气四起,八方围困。
他广袖猛扬,右手一张,毕生剑应声出鞘。
剑身爆绽金光,毕生仙力尽数灌注其中。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魔气与仙气炸开的余波,将整个仙界生生撕作两半。
他凝眸,死死皱着眉,双手攥紧剑柄,用力盯着眼前那团黑影。
可无论怎样努力,就是看不真切,或者说,看不懂。
“看清我是谁了吗?”
光影渐渐消散,那人的轮廓慢慢浮现。
“清河……?”
手中的剑猛地一颤。
他恍惚了一瞬。
她的模样与昔日判若两人。
袭红衣灼目,金银发饰满头,妆容精致妖冶。
他不由得想起从前的清河,总是一身素衣,发髻简单利落。
清河望着玄烬那写满困惑的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由自己亲手雕琢的得意之作。
她眯了眯眼,轻轻摇头:“想不到吧,玄烬。”
语调随情绪上扬,她睁大眼睛,笑得恣意又癫狂:“是我啊。”
他指尖发抖,力量不受控制地散去。
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为什么?”
“为什么?”清河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猛然大笑起来。
“因为看着你们每日对着我笑、唤我清河、把我当成最无害的人——是我这几千年里,最大的乐子。”
她缓缓收起魔剑,掏出阮慕送她的生辰礼发簪。
左手轻轻抚过簪身,缓缓摇头,啧啧轻叹:“阿慕,你可真是可怜。”
话音未落,她愣了愣。
指尖莫名传来一阵细微的抖动。
她却不曾在意的样子,轻哼一声,将发簪插回头上,没再多言。
她斜眼睨向身后。
战场上人影撕扯,血肉横飞,她眼底却浮起一抹愉悦。
战场厮杀千年的疯美人,早已惯了草菅人命的滋味。
目光一转,广袖轻挥,一道结界凝成,将自己与玄烬隔绝于世。
清河嘴角缓缓勾起一道弧度,从容,笃定。
她朝玄烬迈步走近,魔剑再次唤出,冰冷的剑锋抵上他的颈侧。
玄烬已不知清河是何时变成这副模样的。
就像对阮慕一样,他好像也从不曾真正认识过她。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从前的清河——笑容满面,说话轻声细语,哪里是如今这副伶牙俐齿的模样。
那时,阮慕遇险,她贴身挡在前面,身上被魔界砍出遍体鳞伤,却还是让阮慕先走。
阮慕坠崖时,她伸手去拉,哪怕手臂被崖边枯枝划得皮开肉绽。
暴雨里为她撑过伞……
可现在呢?
亲手,
毁之。
这几千年的时光,在眼前这个疯子眼中,难道只是一场戏?
“想知道阮慕是怎样一步步被你亲手杀死的吗?”她压低声音,语调里全是玩味。
玄烬望着清河手中那柄剑,缓缓合上眼。脖颈处漫开一股凉意。
阮慕临死之前,也是这样凉吧。
她摊开手掌,装模作样地掰着指头:“来,我们来清算一下。这三千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她收回魔剑,割破指尖,捻出一滴血,甩向头顶。
记忆一瞬成像,在头顶铺展开来。
“三千年前,仙魔交战。你和阮慕合力封印结界。”
她深吸一口气,头顶的画面循环流转,“可你不知道的是——那道封印魔族的结界,是用七十二口男女老少活祭而成。”
“那七十二人,全是我的族人,无一幸免……”清河的眼眶泛起了红,“而这场活祭的主事者——”
她霍然转身,指向那幅记忆的成像,“你看清楚她的脸了吗?”
画面里,阮慕身着紫衣,手持金剑,连眼都没眨一下。
她干脆利落地施展法术,将那七十二人压于镇魂术下,活祭封禁。
玄烬望着那幅成像,眉头拧得死紧。
他只知当年天帝曾交予她一道密令,却不知那密令究竟是什么。
耳边随即传来一声嗤笑:“正因你们留了我一条命,才让我等来了这复仇的机会。”
她收起成像,一边朝他踱步,一边回忆:“这三千年,我伪装得实在太辛苦了。为取信于你们,我脱骨去了一身魔力——这肉身与骨头被生生剥离的滋味,你一辈子也体会不到。”
“我还修了种忆之术。将阮慕私通魔族的记忆,毫无痕迹地种进她的神识之中,连她自己都无从分辨真假。”
玄烬的指节攥得发白,肩膀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左右晃着头,姿态轻慢:“她生辰那日,送我发簪那天——我递给她一盏茶。她饮得很快,还说,果然是我沏的茶,就是香甜。”她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我哪里知道,她竟就这样睡过去了。”
她阖上眼,像在回味什么,语调里满是赞叹:“那卷翘的睫毛,那白嫩的脸蛋……”
她轻啧一声,“当真是好看极了。”
她怔怔地看着剑身,愣在原地。
三千年的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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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鸟语啁啾,天色晴好。
玄烬怀里捧着一束彼岸花,迈进门来——那是仙界青山上,整整三千年才开出的一朵。
他嘴角微微扬起,向来沉稳的气度之下,竟露出几分少年般的局促。
他笨拙地挠挠头:“阿慕,生辰快乐。”
彼岸花瓣卷曲四射,红得夺目,与阮慕一身虹霓华裳相衬极了。
阮慕伸手接过花,垂眸端详片刻,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一手拈花,一手搭在檀木桌上,艳红的长袖铺散开去,铺了满桌。
她眼神妩媚,拈起花梗,用彼岸花的花瓣挑起他的下巴,勾得人心里发痒:“彼岸花三千年才开这一朵,天帝若知道了,不打死你?”
话音落下时,玄烬的耳尖已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只要你开心,打死也值了。”
她愣了一瞬,忽然凑上前去,睁大眼睛,近得像是要贴上他似的:“说什么呢?我可舍不得你死。”
暖阳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
玄烬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一只黄蝶顺着光线翩跹而入,阮慕被它吸引了目光。
她睁大眼,伸出手指过去,转头笑着说:“快看!是黄——”
“蝶”字还未出口。
他已捧住她的脸,一手握着她拈花的那只手腕,缓缓阖上眼,轻轻吻了上去。
缠绵交错,热烈而笃定。
她睫毛轻颤,额角沁出两颗细密的汗珠。
阮慕攥着玄烬的衣袖,缓缓退开,睁开眼。
垂落的眸子慢慢抬起,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
她忽然面红耳赤,脸左右拧了拧,无措之下只得拿手里的彼岸花遮住泛红的脸颊。
花瓣却微微发颤。
“你们在这呢?我找了你们好久。”清河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阮慕慌忙收起彼岸花,装模作样地捋着发丝,一时不知该怎么好。
清河手里提着茶具,静静站在门外。
逆着光,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
“玄烬,你先前让我寻的归魂树树苗,我已经找到了,就在外面搁着呢。”
玄烬故作镇定,甩了甩袖口,语声却有些发飘:“好,我这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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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不记得?你看完归魂树回来之后,阮慕已经睡着了。”
清河慢悠悠地说着,“是你亲手把她抱进房里去的。你居然……什么都没察觉。”
笑声渐渐在耳边盘旋起来,“玄烬啊玄烬,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真相终于在这一刻大白。
玄烬脑中如遭重击。
他眼眶泛红,齿缝间挤出一句:“卑鄙……”
眼底的戾气翻涌成一句话——我要你死。
清河瞧着他这副模样,撇撇嘴,挑挑眉。“别急着杀我。你便是杀了我,也救不回阮慕了。”
她抬袖掩唇,语调轻飘飘的,“你心上人就快死了,不去看她最后一眼吗?”
清河收起魔气,低头瞧着剑身上倒映出的盛世美颜,不自觉地欣赏起来。
她轻叹一声:“当真可悲啊。”
话音落下,玄烬眸底一僵。
周身戾气瞬间消散。
他猛地转头望向阮慕。
什么天庭的威严,什么三界的职责,全在这一眼之间被抛去了脑后。
他松了剑柄,玄色衣袖翻飞,将阮慕一把拥入怀中。
以自身仙元为引,不顾一切地渡入她体内,强行稳住那即将崩散的一线生机。
可他越是拼命渡法,她的生气反倒散得越快。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张开双眼。
身子一寸寸冷下去,止不住地发颤。
“玄烬……”
身下的树根已被血色浸透。
归魂树落尽了金黄的叶子,铺了她满身。
她拼尽力气攥住他的手臂,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痕。
声息断断续续:“你杀不死她的……只有结界,才能镇住魔界。”
“清河修了禁术,唯有你我合力,才能杀她。”
她顿住了,像是要攒够说下一句的力气,“可……我已没有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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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这副追悔莫及的模样,忽然记起他从前提起过的旧事。
仙界灵坛深处,封着一面上古神镜,能以不可逆的代价,换一次重来的机会。
那时她还被他好生护在身侧。他伸手轻抚她的眉间,二人无忧无虑,只当那是遥远的传说。
阮慕紧紧拉住他的双手,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扬起:“仙界众人都说,回溯镜的代价比犯了天条还重,是真的吗?”
玄烬沉默了半晌,抬手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傻子。回溯镜是仙界禁器,动用此物,是要魂飞魄散的。”
那时她想,世上怎会有人做这等愚不可及的事。
“当真有人愿为一个人,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吗?”
他信誓旦旦地答,当然有。别人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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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暖色与眼前的血色轰然相撞。她的心实在太疼了,疼到再也扛不住,只化作一滴泪自眼角滑落。她缓缓阖上眼,等着消散。
“阿慕!”他疯了似的呼喊着挚爱的名字。“我……”
喉头剧烈滚动,多少话堵在胸口,想说,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他垂眸望着怀中气息渐冷的阮慕,脑中忽然闪过父亲早年提起的那件上古法器——回溯镜。
此镜早在万年前便被仙界封禁。以仙骨为薪,以寿元为柴,以半幅神魂为祭,便能重回过往。代价是:施法者此生仙途尽毁,神魂逐日溃散,永世不得轮回。
他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仙骨碎了如何?寿元燃尽又如何?纵是魂飞魄散,他也要回到那场悲剧发生之前,好好护住她。
他将阮慕渐渐冰冷的身体轻轻抱起,以仅存的仙力布下隔绝法阵,将她护在归魂树枯槁的根系之下。
身后魔气肆虐,仙山崩塌。众仙的呼喊、布阵的嗡鸣、魔界的狂笑搅作一团。他充耳不闻。
沈璃一把擦去嘴角的血,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她的眼神没有半分犹疑:“师兄,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曾几何时,他与阮慕并肩平乱、封印魔界于后山。不过千年光景,这仙雾缭绕的仙界,竟已成了葬送人命的地狱。
今日这场浩劫,定是魔界筹谋了万年的复仇。也是他亲手酿成、无可挽回的罪孽。
“师兄,别废话了。”
两人目光相触。玄烬望着眼前生灵涂炭的仙界,眼中一片苍凉。
“不行。回溯镜的代价太大。你去找师父,让他想法子把你送过来。”
说罢,玄烬横穿魔气,独自往那尘封了万年的灵坛闯去。
“师兄!”
他没有回头。
独自撞入那片沉寂的神坛。
众仙的亡魂镇守于此,沉默地护着那面封禁了万年的回溯镜。他从袖中掏出匕首,割破掌心,血滴落在灵坛正中。
一瞬之间,灵坛炸亮。三千年前便已沉眠的仙界长老亡魂,缓缓苏醒。
他垂眸看着自己血红的掌心——这只手,曾握过阮慕的手,持过毕生剑,捧过那一朵彼岸花。
玄烬单膝跪在灵坛中央,双手抱拳。手背已染上另一只手的血。他面色不改,压低了声音,向列位亡魂祈求:“诸位长老在上,玄烬有事相求!”
这灵坛已几千年无人踏足。仙界中人都说,此处是不祥之地。可父亲曾告诉他——这里不是死地,是赎地。是给犯下大错之人,一次以命抵过的机会。
他已走到这一步了。
“诸位长老,玄烬叩首恳求!我听闻回溯镜可逆转时光。如今仙魔大战因我而起,挚爱阮慕为我所误,三魂尽散……我愿以仙骨为薪、神魂为祭,只求借这法器一用,换她一线生机!恳请长老成全!”
话音落下,众仙面面相觑,低语不止。
一位长老越众而出,声线沉沉:“你可知使用回溯镜的代价?届时你将魂飞魄散,即便救回她,也再见不到她了——你,当真不悔?”
玄烬没有立即回答。
灵坛里实在太静了。静到他听见自己掌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声响。
他摇了摇头。
“不悔。”
众仙默然。
片刻之后,灵坛中央聚起紫色的光。一位长老率先掐诀,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光芒越聚越盛,渐渐凝出回溯镜的轮廓。
众仙合力破开万年封印。紫光乍然冲天,刺得人双目难睁。幽暗的灵坛被照得通明。
法器现世。
灵坛升起的通天紫光,穿透仙山,穿透魔气,穿透战场上每一双仰望的眼睛。
仙魔众人纷纷远望。
清河将方才贯穿心脏的魔剑缓缓拔出。
剑锋从血肉中滑脱的声响,黏腻而短促。
她摊手轻挥,魔剑渐渐隐去,目光随众人一道望向那道紫光。
她朝灵坛的方向投去轻蔑的一瞥,抬手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袖上的灰尘。
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有意思。”她轻哼一声。
宁愿魂飞魄散,也要救那个女人。
你竟爱她至此。
她撇撇嘴,拧过目光望向那株枯萎的归魂树。阮慕的血还沉沉地染在树根上,金黄落叶铺了一地。
“这般爱她,当初为何不信她?”
清河收回视线,朝剑身呵了一口气,掏出一方干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剑锋。魔剑随魔气渐隐,她朝那道通天紫柱踱去。
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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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烬摊开手掌,接住回溯镜。
镜面冰凉,比他所握过的任何一把剑都更冷。
他凝眸望向列位长老,眼眶已泛起一圈微红。
“玄烬在此谢过诸位长老。晚辈定不负厚望。”
“活着回来。”长老的声音沉下去,“就是对我们最好的答谢。去吧,孩子。”
话音落下,他以自身灵力将回溯镜托起。
镜面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染着血,蒙着灰,红着眼眶,紧抿着唇。
他缓缓阖上双眼。
蓄了许久的悔恨,终在此刻被挤出眼眶,划过面颊。
他从未想过,曾经立下的那些誓言,竟有朝一日会变成现实。
他说过,若她身死,他心甘情愿用归魂树救她。
他说过,只消是为她,魂飞魄散也值。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笑着,她也在笑。
他们谁也不信,真会有兑现这些话的那一天。
如今归魂树已枯。
只剩这面回溯镜,在他掌心,冰冷地等着。
镜感受到泪的温度,也感受到了那颗被悔恨碾碎到极致的心。
紫光骤然收聚。
回溯镜,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