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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后记 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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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关于灯火,以及长明
键盘敲下最后一个句点,是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窗外是这座南方城市惯有的、粘稠湿热的夜,远处有未眠的霓虹,更远处是沉睡的楼群剪影,和一片看不透的、深紫色的天穹。屋里只有屏幕的光,和空调低沉的白噪音。
我靠在椅背上,很长时间没有动。手指有些僵硬,眼睛干涩,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但心里,是一片奇异的、接近于真空的平静。不是轻松,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巨大的、被抽空后的虚无,混合着一点点……如释重负的钝痛。
故事,讲完了。
从2020年1月23日,那个寒冷、恐慌、充满未知的封城之日开始,到2021年5月12日,那个潮湿、疲惫、带着反讽意味的护士节结束。十五个月,三十一章,外加一篇番外,近三十万字。我跟着苏宁、林小夏、王梅、陈静、刘薇、□□、赵一鸣……还有那些有名或无名的病人、家属,走过了武汉的冬天、春天,又来到了一个似乎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夏天。
我并非亲历者。2020年初,我和大多数人一样,被封锁在家中,隔着屏幕,看着那座英雄的城市里发生的一切。看着空荡的街道,拥挤的医院,疲惫的“大白”,和不断跳动的、触目惊心的数字。恐惧、无力、感动、愤怒、悲伤……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每天冲刷着神经。我捐过款,转发过求助信息,为逆行者落泪,也为荒诞的现实愤怒。但我知道,我始终是“外面”的人。我的恐惧是抽象的,我的感动是隔膜的,我的悲伤是安全的。
直到某一天,我读到一位康复医护的采访。他说,出院后,他不敢看新闻,不敢听人讨论疫情,甚至不敢走进医院。他说,那些记忆“像玻璃碴子,碎在脑子里,一碰就疼”。他说,人们叫他英雄,但他只觉得自己是个“逃兵”,因为还有很多同事没回来。
那一刻,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我一下。
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这些“外面”的人,或许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座城市、那些亲历者经历了什么。但我们有责任,去尝试理解,去努力看见——不仅仅是看见“英雄”的光环,更是看见光环之下,那些具体的、琐碎的、不堪的、甚至是丑陋的伤痕、恐惧、崩溃、伦理困境,以及漫长无望的恢复。
我们习惯于宏大叙事,习惯于从灾难中提炼“精神”,习惯于用勋章和掌声覆盖伤痕。因为这样比较“安全”,比较“正能量”,比较容易“翻篇”。但那些被覆盖的,并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PTSD的闪回,变成深夜的失眠,变成对消毒水味的生理性厌恶,变成脸上褪不去的压痕,变成心里一堵沉默的、冰冷的墙。
于是,我萌生了写这个故事的念头。不是要写一部“抗疫史诗”,不是要塑造“英雄群像”。我只想写几个普通人,几个在特殊时期穿上白大褂、被推到前线、然后不得不去面对自身极限、人性深渊和命运无常的普通人。写他们的怕,他们的累,他们的无能为力,他们的渺小坚持,他们之间那些微弱但珍贵的连接,以及,他们如何带着一身看不见的伤,尝试走回“正常”的生活。
我想写的,不是火焰本身,而是火焰燃烧过后,灰烬的温度,和那些在灰烬中依然顽强闪烁的、细微的火星。
这很难。因为我没有医疗背景,没有一线经验。我只能靠大量的新闻报道、回忆录、纪录片、学术论文,甚至医护人员在社交媒体上的碎片化分享,去拼凑、想象、揣摩。我查资料查到眼花,看视频看到流泪,为了一个医学术语、一个操作流程反复求证。我生怕写错,生怕失真,生怕亵渎了那些真实的血泪。
但我也知道,完全“真实”是不可能的。这是小说,是虚构。我所能做的,是无限逼近那种“真实的感受”。让读者感受到护目镜起雾时的绝望,感受到呼吸机只剩一台时的伦理煎熬,感受到确诊时冰锥刺骨般的恐惧,感受到面对遗物时沉重的虚无,感受到创伤后那种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膜的疏离。
我希望,当你们读到林小夏在凌晨阳台上的茫然,读到苏宁对脸上压痕的敏感,读到王梅在空办公室里的无声流泪,读到陈静面对空荡荡病房时的疲惫,读到刘薇对遗物箱的凝视……能感觉到,那不是“角色”在经历,那是活生生的人,在承受。
这个故事里,没有绝对的“好人”或“坏人”,只有被极端情境逼迫、做出各自选择的凡人。赵一鸣在资源极限下被迫做出抉择,陈静用规则保护下属也束缚情感,王梅扛着山一样的责任独自崩溃,林小夏在坚强外表下溃不成军,苏宁在恐惧中寻找连接……他们都尽力了,以他们各自的方式。而“尽力”之后,是无尽的疲惫、创伤和需要独自消化的后果。
这也正是我想探讨的:灾难过后,我们该如何对待这些“尽力了”的人?是给他们戴上“英雄”的桂冠,然后转身离开,期待他们自动“痊愈”?还是应该停下脚步,看见他们的伤痕,倾听他们的未竟之言,承认创伤的长期性,并准备好提供长期的、细致的、真正“有用”的支持?
故事的最后,没有给出答案。苏宁和林小夏只是约了一顿饭,在雨中的护士节,互相确认“你还在,我也在”。这很微小,很平凡,甚至有些无力。但我觉得,这或许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没有宏大的解决方案,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和黑暗中彼此确认的微光。
“灯火”和“长明不熄”,是贯穿整个故事的核心意象。最初,它可能是病房里不灭的灯,是手机屏幕的微光,是防护服上稚嫩的涂鸦。到后来,它变成了幸存者心里那盏不肯熄灭的信念,是同行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是在废墟之上尝试重建生活的微弱勇气。它不耀眼,不温暖,甚至时常摇曳欲熄。但它存在着,抵抗着彻底的黑暗与虚无。
能写完这个故事,我要感谢很多人。感谢所有在疫情中无私奉献的医护人员,你们是灵感的来源,也是我下笔时敬畏的标尺。感谢我的医者朋友,不厌其烦地解答我的专业白痴问题。感谢我的编辑,容忍我一再拖延和反复修改。感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你,愿意花时间走进这个沉重、并不轻松的故事,陪伴这些虚构的角色,走过他们的一段人生。
写作的过程,对我自己也是一次漫长的心理跋涉。我时常在深夜里,对着屏幕,与人物一同窒息、流泪、疲惫不堪。我甚至一度怀疑,写下这些苦难和创伤,是否有意义?是否过于沉重?但最终,我坚持了下来。因为我相信,铭记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抵抗遗忘,抵抗简化,抵抗对他人苦难的冷漠。
故事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对故事里的人如此,对我们亦然。
疫情改变了世界,也改变了我们每个人。有些伤痕或许永远无法平复,有些记忆注定如影随形。但只要我们还能在黑暗中,辨认出另一盏灯的微光,还能在疲惫中,约一顿简单的饭,还能在无意义中,找到一点坚持的理由——
那么,灯火,便长明不熄。
这,就足够了。
是为后记。
2023年凌晨
于南方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