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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护士节 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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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护士节
2021年5月12日上午 10:00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不大,但下得缠绵,一直持续到清晨。天色是均匀的灰白,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空气湿冷,风里带着雨水的腥气和泥土翻新的味道,是典型的、属于这个季节的、令人骨头缝发酸的寒意。
林小夏推开住院部大厅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潮湿和人来人往特有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薄薄的春季护士服外套,目光扫过大厅。
和往常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一样的是穿梭的人流,焦虑的家属,疲惫的医护,轮床滚过地面的咕噜声,和此起彼伏的咳嗽、询问、电话铃声。不一样的是,大厅入口处,多了一个小小的、临时支起来的宣传台。台子上摆着几束包装简陋的康乃馨,粉色和白色为主,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日光灯下闪着廉价的、塑料般的光泽。旁边立着一块易拉宝,红底白字,印着巨大的标语:
“热烈庆祝5·12国际护士节!”
“致敬白衣天使,感恩无私奉献!”
字很大,很醒目,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雨受潮,边角有些卷曲,透着一股仓促和敷衍。台子后面,坐着两个行政科的年轻女孩,穿着整齐的西装套裙,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正低头刷着手机,偶尔抬头,用职业性的微笑,对路过的、穿着护士服的人说一句:“护士节快乐!辛苦了!”然后递过去一支康乃馨。
大多数路过的护士,会停下脚步,接过花,说声“谢谢”,表情平淡,甚至有些漠然。有些人会把花随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有些人则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转身,顺手放在旁边的导诊台上,或者垃圾桶边——那里已经零星躺着几支被遗弃的花,花瓣蔫了,沾着灰尘和水渍。
林小夏看着这一幕,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电梯。她没有去领花。不是清高,只是觉得……没必要。那朵花,那个口号,那个临时搭起来的台子,和这个大厅里日复一日的疲惫、病痛、生死焦虑相比,显得如此轻飘,如此……隔阂。
电梯缓慢上升。轿厢里人不多,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眼睛红肿;一个扶着输液架的老人,呼吸粗重;还有一个穿着保洁服的大姐,靠着轿厢壁打盹,手里还拿着拖把。空气里有孩子的奶味,老人的体味,消毒水的刺鼻味,和雨水带来的阴冷潮湿。
林小夏站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跳动。5。呼吸科。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日光灯有气无力地亮着。两边的病房门大多关着,偶尔有门开一条缝,传出病人的咳嗽声,或者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混合着药物、排泄物和疾病本身特有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她走到护士站。交接班已经接近尾声。夜班护士眼圈乌黑,声音沙哑,快速念着交班记录:“3床,昨夜体温最高38.5,用了退热栓,现37.8。痰多,黄粘,已留痰培养。5床,血氧夜间有波动,最低到92%,调高了氧流量,现稳定在95%。8床,家属要求今日出院,但体温还没完全正常,已告知风险,坚持要走,签字了……”
白班的护士们低头记录着,表情专注,但掩不住疲惫。没有人提到“护士节”,没有人互相说“节日快乐”。在这里,时间是以病人的生命体征、出入量、医嘱执行为计量单位的。节日,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林小夏换上刷手衣,穿上白大褂,别好名牌。然后,她拿起治疗车,开始一天的工作。
第一项,抽血。3床,那个发烧的老人。血管很细,很难找。林小夏蹲在床边,轻轻拍打老人的手背,消毒,进针。一次,没回血。她调整角度,再进。依然没有。老人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旁边的家属,一个中年女人,皱着眉,语气不太好:“你能不能一次扎准?我爸怕疼!”
林小夏没说话,只是说了声“抱歉”,拔出针,用棉签按住。然后,她换了一只手,重新消毒,寻找。这次,针尖刚进入皮肤,暗红色的血就涌进了采血管。她迅速接好管子,固定,动作流畅。采完血,贴好标签,按压针眼。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好了,按五分钟,别揉。”她对家属说,声音平静。
家属“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林小夏推着治疗车,走向下一床。5床,血氧不稳定的那个。需要测量生命体征,记录。病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氧气面罩,看见她,费力地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林小夏点点头,开始操作。血压,心率,血氧,呼吸频率。数字在监护仪上跳动,她一一记录。做完,她检查了一下氧气管路,调整了面罩的位置。
“感觉怎么样?闷吗?”她问。
男人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摆摆手,意思是说不出话。
“没事,少说话,好好休息。”林小夏轻声说,然后离开。
8床,那个坚持要出院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确诊肺炎,但症状不重。看见林小夏进来,他立刻坐起来:“护士,我什么时候能走?我真没事了,就是还有点咳嗽。家里还有事呢。”
林小夏看了看他的体温记录,37.2℃。又听了听他的肺,呼吸音还有点粗。她拿出出院告知书,开始一项一项解释:“回家后要继续吃药,按时复诊。注意休息,加强营养。如果出现发烧、呼吸困难、咳嗽加重,要立即回医院。家里最好单独一个房间,戴口罩,和家人分开吃饭。这些,你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清楚了,快签字吧。”小伙子迫不及待。
林小夏把笔递给他,看着他潦草地签下名字。然后,她开始帮他整理出院的物品,交代发票、病历的领取流程。整个过程,小伙子心不在焉,一直看着手机。
终于,所有手续办完。小伙子如释重负,拎着包就走,连句“谢谢”都没说。
林小夏站在空出来的8床前,开始做终末处理。撤掉床单,消毒床单位,擦拭仪器。动作机械,但很仔细。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有些刺鼻。她忽然想起一年多前,在隔离一区,每天都要重复无数遍这样的流程。那时,空气里的病毒是真实的、致命的威胁。现在,病毒似乎远了,但消毒水味还在,疲惫还在,那种日复一日面对疾病和死亡的沉重感,还在。
只是,少了些战时状态的紧绷,多了些漫长消耗后的、深入骨髓的麻木。
做完终末处理,她推着车回治疗室。路过护士站,看见台面上放着两支康乃馨,大概是哪个同事领了顺手放那儿的。花瓣已经开始发蔫,边缘卷曲,颜色暗淡。在堆满病历夹、输液单、棉签和胶布的杂乱台面上,这两朵花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讽刺。
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然后,拿起下一批输液,核对,配药。
上午十一点,第一批液体基本输完。她终于有空,去值班室喝口水。值班室里没人,只有桌上放着半杯冷掉的茶。她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温水。水温刚好,带着一点淡淡的枸杞甜味。是妈妈早上给她装的。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很累。不是体力上的累,是那种从心里漫上来的、对重复劳作和无力感的厌倦。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隔离一区,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戴着起雾的护目镜,在生死线上挣扎。那时虽然恐惧,虽然疲惫到极点,但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悲壮的“使命感”在支撑着。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什么而累,为什么而怕。
现在呢?疫情缓和了,生活“正常”了。她回到普通的呼吸科病房,每天处理着发烧、咳嗽、气喘的病人,执行着千篇一律的医嘱,应付着或焦虑或麻木的家属。工作还是那么忙,那么累,但那种“使命感”却淡了,稀释在日常的、琐碎的、看不到尽头的繁琐事务里。
她有时会问自己:这就是我拼了命从病毒手里抢回来的“正常”生活吗?这就是无数人付出健康、甚至生命代价换来的“平静”吗?为什么,感觉比战时更让人……疲惫,更让人感到虚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医院大群发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院领导慰问临床一线护士,祝大家节日快乐!”
附图是几位院领导,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带和煦的微笑,站在某个病区的护士站前,手里拿着包装精美的果篮和鲜花。护士们围在旁边,也笑着,但笑容有些僵硬,眼神飘忽。
“护理部举办‘5·12’线上知识竞赛,请各科积极组织参加,获奖有丰厚礼品!”
后面跟着一个链接。
“弘扬南丁格尔精神,评选年度‘最美护士’,请符合条件的同志踊跃自荐或推荐!”
“……”
消息还在不断刷屏。红色的,加粗的,带着各种感叹号和表情符号。热闹,喜庆,充满形式感。
林小夏看着,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她关掉群消息,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是苏宁。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呼吸科医生办公室的窗台。窗台上放着一个很小的、白色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孤零零的、有点打蔫的粉色康乃馨。花瓶旁边,堆着厚厚的病历和几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照片下面,他配了一行字:
“节日‘快乐’。你的呢?”
林小夏想了想,拿起手机,对着值班室杂乱桌面的一角拍了一张。角落里,扔着两支已经开始枯萎的康乃馨,旁边是一个用了一半的速干手消毒液瓶,和几团揉皱的、沾着碘伏的棉签。
她发送照片,然后打字:
“同乐。在垃圾桶和棉签之间。”
发送。
过了一会儿,苏宁回复:
“嗯,这才是真实。中午一起吃饭?食堂,我请,加个鸡腿,庆祝一下。”
林小夏看着这条信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浅,但很真实。
“好。12点半,老地方。”她回复。
然后,她收起手机,把保温杯里剩下的水喝完。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口罩,走出值班室。
走廊里,依然是人来人往,依然是咳嗽声、监护仪声、呼唤铃声。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
但她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点。
因为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和她一样,闻着同样的消毒水味,看着同样打蔫的康乃馨,在心里默默吐槽着这个形式大于意义的“节日”。
并且,约好了,一起吃个午饭,加个鸡腿。
不是为了庆祝“天使”,不是为了感恩“奉献”。
只是两个普通的、疲惫的、在泥泞日常里跋涉的医护工作者,在又一个忙碌的、与“节日”无关的工作日里,互相确认一下:
“嘿,你还在。我也在。”
“这活儿,还得继续干。”
“一起吧。”
这就够了。
比任何鲜艳的康乃馨,任何响亮的口号,任何热闹的慰问,都更真实,更有力,也更……温暖。
她推着治疗车,走向下一个病房。
窗外,雨还在下。
天色,依然灰白。
但心里某个角落,那盏被日常琐碎和疲惫磨损得有些暗淡的灯,似乎,又微微地,亮了一下。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