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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纪念墙     第 ...

  •   第四卷第二十九章纪念墙

      2020年4月20日上午 10:00

      医院行政楼一层的走廊尽头,新立起一面墙。

      不是砖墙,不是石膏板墙,是那种展览馆常用的、可拆卸的移动展板,拼成了大约十米长、两米多高的一面素白背景。墙前拉着一道简易的红色丝绒隔离带,两端摆着两盆郁郁葱葱的绿萝,算是唯一的装饰。

      墙是空的。上面什么都没贴,什么都没写,干净得近乎刺眼。只有上方悬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白字写着:“致敬英雄缅怀逝者 —— 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纪念墙”。字是打印的,方方正正,透着公事公办的肃穆。

      王梅站在这面空白的墙前,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仰头看着那条横幅。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棱角分明的影子,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的尘埃。光线太亮,她眯了眯眼睛。

      纪念墙。

      这个提议,是医院工会和宣传科提出来的。疫情高峰过去,援鄂医疗队陆续撤离,本院工作逐步恢复正常,是时候“总结”“表彰”“纪念”了。提议很快通过,方案也迅速敲定:收集疫情期间的照片、实物、感言,制作成展板,在这面墙上展示,以“铭记历史,弘扬伟大抗疫精神”。

      很常规,很正确,很……像那么回事。

      但王梅看着这面空白的墙,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她知道这面墙最终会变成什么样。会贴上精心挑选的照片:医护人员穿着防护服、比着胜利手势的集体照;患者出院时与医护拥抱、笑容满面的合影;社会各界捐赠物资堆积如山的场景;领导视察时亲切慰问的画面。会陈列一些“有代表性”的实物:一件签满了名字的防护服,一个破损的护目镜,几本写得密密麻麻的交接班记录。会摘录一些“感人肺腑”的语录,来自医护,来自患者家属,来自媒体报道。

      它会成为一面“功勋墙”,一面“英雄墙”,一面供人参观、学习、感慨的“教育墙”。

      但那些真正应该被“纪念”的东西,那些无法被拍照、无法被陈列、甚至无法被言说的东西,这面墙,装得下吗?

      装得下凌晨三点缓冲间里压抑的哭声吗?

      装得下护目镜里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和抬起一条缝时钻进来的、带着病毒气味的冷风吗?

      装得下呼吸机只剩一台、必须二选一时,赵一鸣眼里冰冷的疲惫和陈静沉默的颤抖吗?

      装得下李秀英女儿在电话那头破碎的呜咽,和她床头那个贴着黄色标签的白色密封箱吗?

      装得下林小夏脸上淡不去的紫色压痕,和深夜无法入睡时,盯着天花板裂缝的茫然眼神吗?

      装得下苏宁出院后,走在阳光下,却感觉自己脸上烙印般刺目的、对他人目光的敏感吗?

      装得下她自己,在这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对着“0殉职”的报表和撤离名单,无声流泪时,胃里那阵熟悉的、尖锐的绞痛吗?

      装得下那些被透支的健康,被碾碎的睡眠,被压抑的恐惧,被深埋的创伤,和无数个“本可以”“不应该”“为什么”的无声诘问吗?

      装得下生命本身的脆弱、无常,和医疗在死神面前有时近乎徒劳的、悲壮的尊严吗?

      装不下。

      这面光滑的、洁白的、等待着被贴上“正能量”标签的墙,什么也装不下。它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仪式,一个社会在经历巨大创伤后,试图用秩序和意义来包裹混乱和痛苦的努力。一种必要的、但注定苍白无力的努力。

      王梅知道,她不能这么说。作为护士长,作为管理者,她必须支持这面墙,必须协助收集材料,必须鼓励大家“积极参与”,必须让这面墙如期、圆满地立起来,成为医院“抗疫精神”的物化象征。

      这是她的工作,是“后疫情时代”必须完成的、众多“善后”工作中的一项。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问:纪念,难道只是为了“弘扬”吗?只是为了把一场集体的、深重的苦难,转化成可以示人的、光鲜的“精神财富”吗?那些说不出的痛,流不出的泪,无人知晓的崩溃,和永远无法弥补的失去,它们的位置,在哪里?

      阳光移动,照亮了横幅上“缅怀逝者”四个字。

      王梅的目光落在“逝者”上。

      是的,逝者。那些没能走出冬天的人。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面墙上吗?也许,会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列出“本院因公殉职人员名单”,如果真有的话。但更多的,那些逝去的患者呢?那些李秀英,那些王慧兰,那些没有名字、只有床号和死亡时间的普通人呢?他们的生命,最终只会凝结为统计报表上的一个数字,一个被“治愈率”“死亡率”计算和比较的、冷冰冰的百分比吗?

      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挣扎,他们的不甘,他们对亲人的不舍,他们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模糊的凝望……谁来纪念?

      风吹过走廊,带来远处隐约的消毒水味,和春天特有的、湿润的气息。那面空白的墙,在风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王梅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抬起手,不是去触摸那面墙,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白大褂的衣领。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宣誓。

      然后,她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清晰,平稳,一步步走向她的办公室,走向那些等待她处理的、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文件、电话、会议和人事安排。

      纪念墙,会立起来的。会有照片,有实物,有语录。会有领导剪彩,有媒体拍照,有参观者驻足,发出“真不容易”“向英雄致敬”的感慨。

      然后,人们会慢慢散去,回到各自的生活。墙上的照片会褪色,实物会蒙尘,语录会被遗忘。只有那面墙本身,会一直立在那里,成为一个沉默的、略带尴尬的纪念碑,纪念着一段所有人都在努力“翻篇”的历史。

      而真正的纪念,不在墙上。

      在每一个深夜突然惊醒的冷汗里。

      在每一次闻到消毒水味时心头掠过的寒意里。

      在每一次看到口罩压痕时,下意识移开的目光里。

      在每一次面对重症病人时,更深一层的无力感和更执着的坚持里。

      在康复者肺里偶尔的隐痛和长久的疲惫里。

      在逝者亲人余生里,那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里。

      在像她这样的管理者,胃部时不时的、熟悉的绞痛,和深夜里再也无法入睡的清醒里。

      在所有这些看不见的、无法陈列的、但真实存在着、并将持续很久很久的“后遗症”里。

      那才是真正的纪念墙。

      一面立在每个人心里,由血肉、记忆、眼泪和沉默筑成的,永不倒塌的墙。

      它不宣扬伟大,不歌颂胜利。

      它只是,存在着。

      提醒活着的人,曾经发生过什么。

      提醒他们,有些东西,不能遗忘,即使遗忘能让生活变得轻松。

      提醒他们,在通往“正常”的路上,每个人都必须,带着自己的那份沉重,继续前行。

      王梅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将走廊尽头那片刺眼的白,和那面空荡荡的墙,关在门外。

      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跳出待办事项列表。第一条,就是:“协助宣传科,收集抗疫纪念墙素材。今日下班前汇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她移动鼠标,点击,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她打上:“隔离一区素材提供”。

      然后,她开始打字。

      没有照片描述,没有实物清单,没有感人语录。

      她只是,开始记录。

      记录那些,注定无法被贴到墙上的东西。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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