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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归家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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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第二十七章归家
2020年4月10日下午 16:30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林小夏付了钱,道了谢,推门下车。脚踩在熟悉的人行道上,水泥地有些粗糙,缝隙里钻出几茎顽强的青草。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空气里有隔壁楼栋飘来的炒菜香,混合着春日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温暖,平实,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站住了,没动。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本翻旧了的《人间草木》。很轻,但她觉得手臂有些发酸。她抬头,看向自己家那栋楼。五楼,左手边的窗户。窗帘拉着,但阳台上,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妈妈。
她趴在栏杆上,正朝下看。距离有些远,看不清表情,但林小夏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一定是眼睛一眨不眨,手紧紧抓着栏杆,身体前倾,像要把自己从五楼扔下来,好更快地接住她。
林小夏朝她挥了挥手。
阳台上的身影也立刻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后。几秒钟后,楼道里传来急促的、下楼的脚步声,咚咚咚,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几乎是滚落的急切,然后,在单元门内,猛地停住。
门是玻璃的,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也能看见里面。妈妈站在门后,隔着一层薄薄的、有些脏污的玻璃,看着她。没戴口罩——在家里,她终于可以不用戴了。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狂喜、后怕、心疼,和一种近乎贪婪的、要把她从头到脚看个仔细的迫切。
她的嘴唇在抖,张开,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眼泪已经流了满脸,顺着深刻的皱纹沟壑淌下来,在下巴汇聚,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她没去擦,只是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五指张开,微微颤抖。
林小夏也走过去,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对着妈妈的掌心。玻璃很凉,很硬,隔绝了温度,但似乎能传递一点颤抖,一点心跳,一点跨越了生死和五十六天漫长等待的、无声的嘶喊。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我回来了。”
玻璃那边的妈妈,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眼泪流得更凶。她想笑,但嘴角一咧,却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她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门锁,意思是“快上来”。
林小夏点点头,拿出钥匙,打开单元门。门开的瞬间,妈妈几乎是扑了出来,但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手伸到一半,僵在空中,想抱,又不敢。
林小夏看着妈妈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看着她脸上纵横的泪水和眼里那种混合着极度渴望与极度克制的痛苦,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疼得她瞬间喘不过气。
她知道妈妈在怕什么。怕她身上还带着病毒,怕拥抱会传染,怕这来之不易的团聚,会因为一个疏忽,再次变成灾难。即使医生说了,她核酸阴性,CT好转,已经没有传染性。即使她自己就是护士,比谁都清楚出院标准。但恐惧,是理智无法完全驱散的幽灵。尤其是在妈妈心里,这五十六天,每一天都是凌迟。
“妈,”林小夏放下行李袋,张开手臂,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好了。医生检查过了,没事了。你可以抱我。”
妈妈看着她,眼泪决堤一样涌出来。她终于不再犹豫,一步上前,用力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她。手臂箍得很紧,很紧,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血肉里,生命里。头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领。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从胸腔深处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母兽,终于找回了失散的幼崽。
林小夏也用力回抱住妈妈。妈妈瘦了好多,骨头硌人,身上有久病之人特有的、淡淡的药味和衰老的气息。但她的怀抱,是暖的,是真实的,是她过去两个月在无数个恐惧的深夜里,最想念、最渴望的港湾。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妈妈身上的味道,混合着眼泪的咸涩,阳光晒过棉布的暖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家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抱了不知道多久,妈妈才稍微松开一些,但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从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再到……脸颊上那两道虽然淡了、但依然清晰可见的紫色压痕。
妈妈的手抬起来,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印子。“疼吗?”她问,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疼了。”林小夏摇头,握住妈妈的手,“就是有点木,感觉不太灵敏。过段时间就好了。”
妈妈没说话,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摩挲着那两道痕迹。像在抚摸一道陈年的伤疤,又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眼泪又无声地滑落。
“瘦了。”妈妈哽咽着说,“脸上都没肉了。医院没给你饭吃吗?”
“有饭吃,是我自己吃不下。”林小夏努力让语气轻松一些,“现在好了,回家吃妈妈做的饭,肯定能胖回来。”
“对,对,回家吃饭。”妈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手,弯腰去提她的行李袋,“走,快上去,妈给你炖了汤,在锅里,一直温着。还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菠菜……都是你爱吃的。走,回家,吃饭。”
她提着袋子,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林小夏的手腕,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她往楼上走。脚步很快,很急,但又因为身体虚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手一直没松,抓得死死的,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了。但妈妈对这里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林小夏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粗重的喘息,感受着手腕上那坚定得不允许任何挣脱的力道,心里酸涩又温暖。
终于爬到五楼。家门口,放着一个塑料凳,凳子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是鸡汤,金黄色的油花,几颗红枣,几片黄芪。旁边放着一双崭新的、毛茸茸的粉色拖鞋,用塑料袋精心包着。
妈妈放下行李袋,拿起拖鞋,撕开塑料袋,蹲下身,放在林小夏脚边。“换鞋,外面的鞋脏,有病毒。”她说着,伸手就要去解林小夏运动鞋的鞋带。
“妈,我自己来。”林小夏赶紧拦住她,自己蹲下换鞋。拖鞋很软,很暖,踩上去像踩在云朵里。
换好鞋,妈妈又端起那碗汤,递给她:“先喝口汤,暖暖胃。坐了一天车,累了吧?”
“妈,我坐出租车回来的,不累。”林小夏接过汤碗,碗壁温热,香气扑鼻。她看着妈妈殷切的眼神,不忍拒绝,就着碗边,喝了一口。
很烫,很鲜,带着药材淡淡的苦味和红枣的甜。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妈妈牌“补气养血汤”的味道。汤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也暖到了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
“好喝吗?”妈妈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喝。”林小夏点头,又喝了一大口。
妈妈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舒心的笑容,虽然还带着泪痕,但眼睛弯了起来,皱纹也舒展开。“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走,进屋,吃饭。”
她推开门。家,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完全展现在林小夏面前。
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沙发,电视,餐桌,冰箱。一切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属于“家”的饭菜香,但底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消毒水的味道。茶几上堆着成盒的口罩、酒精湿巾、一次性手套。墙角放着两箱没拆封的矿泉水,和几箱方便面。电视关着,静悄悄的。阳台的窗户开着,风把米白色的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这个家,在她离开的这两个月,也独自经历了一场战争。一场由担忧、恐惧、孤独和漫长等待构成的、静默的战争。
妈妈拉着她走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油亮亮,糖醋鱼炸得酥脆,菠菜翠绿,还有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中间,是一大锅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快,坐,吃。”妈妈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拿起筷子,不停地给她夹菜。排骨堆成小山,鱼肚子最嫩的那块夹给她,菠菜,鸡蛋,黄瓜,很快就把她的碗填满了。
“妈,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林小夏看着碗里堆积如山的菜,哭笑不得。
“吃,慢慢吃,能吃多少吃多少。”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坚持,“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得多吃,补回来。”
林小夏不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吃。排骨很烂,入口即化。鱼肉鲜嫩,酸甜适口。菠菜清爽,鸡蛋滑嫩。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每一口,都让她想哭。
这是妈妈的味道。是活着的感觉。是“回家”这两个字,最具体、最温暖的诠释。
妈妈自己没怎么吃,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倒水,看着她吃。眼神几乎粘在她身上,一秒钟都舍不得移开。好像要把这两个月错过的注视,一口气全补回来。
“医院……苦吧?”妈妈忽然轻声问。
林小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油亮的排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嗯,有点苦。但,也还好。同事们都很好,互相照顾。病人……也很不容易。”
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那些护目镜里的雾,那些呼吸机的警报,那些在缓冲间里的崩溃,那些死亡的气息,那些深夜的恐惧和孤独……她一个字也不想提。提了,只会让妈妈更心疼,更后怕。
妈妈看着她,目光像是能穿透她轻描淡写的伪装,看到她心底那些沉甸甸的、还没有化解的块垒。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越过桌子,轻轻握住了林小夏放在桌边的手。
“回来了就好。”妈妈说,声音很轻,但很用力,“回来了,就什么都好了。以后,妈再也不让你去了。咱不干了,辞职,妈养你。咱们在家,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林小夏鼻子一酸。她反手握住妈妈的手,摇了摇头。
“妈,我不会辞职的。”她看着妈妈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是护士。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责任。这次是特殊情况,以后不会这样了。而且,我经过这一遭,更知道病人需要什么,更知道该怎么去帮助他们。我不能因为怕,就逃跑。”
妈妈看着她,眼圈又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了。
“先吃饭吧。”妈妈低下头,扒了一口白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菜凉了。”
“嗯。”林小夏也低头,继续吃。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阳光从餐厅的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安静,缓慢,像时光本身。
窗台上的绿萝,在她离开的这两个月,不仅没死,反而长得更加茂盛,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春天,真的渗透到了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连同那些伤痕,那些恐惧,那些失而复得的庆幸,和这顿沉默但温暖的饭一起,构成了“回家”的全部含义。
复杂,沉重,但无比真实。
并且,充满希望。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