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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李健国的非典往事     第 ...

  •   第二卷第十二章李健国的“非典”往事

      2020年2月11日傍晚 17:50

      发热门诊的更衣室,空气里有汗味、消毒水味,还有一股方便面调料包挥之不去的廉价咸香。□□靠在储物柜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掰着手里那根火腿肠的包装。塑料皮很结实,他手指的关节炎犯了,有点使不上劲,掰了几次才撕开一个小口。

      他就着那个小口,一点点把火腿肠挤出来,然后小口小口地吃。味道很咸,淀粉很多,肉味很假。但他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吃完一根,他舔了舔手指,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根,继续掰。

      旁边几个年轻护士在换衣服,嘻嘻哈哈地聊着天,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回荡。

      “你们听说了吗?隔离二区那个确诊的护士,好像快出院了!体温正常三天了!”

      “真的假的?这么快?他不是确诊普通型吗?”

      “普通型也分轻重的。他年轻,没基础病,恢复得快。我听说CT吸收得也不错。”

      “那太好了!等他回来,得让他请客!”

      “请什么客,能回来就是万幸了……”

      □□听着,没说话,只是继续吃他的火腿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掰火腿肠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苏宁要出院了。

      好事情。天大的好事情。

      那小子,除夕夜第一个站起来说“我去”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虽然那光后来被防护服和口罩遮住了,被发烧和咳嗽磨灭了,但现在,总算又要亮起来了。

      年轻,真好啊。恢复得快,扛得住。不像他这把老骨头,一点风吹草动就咯吱响。

      他又想起2003年,非典的时候。他也是这个年纪吗?不,比苏宁大点,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在呼吸科,也算个小骨干。然后疫情来了,医院被定为定点,要抽调人去非典病房。

      和现在一样,自愿报名。

      他也报名了。理由和苏宁差不多:“我年轻,体力好,没家庭负担。”那时候他刚离婚,前妻带着孩子去了外地,家里就他一个人。无牵无挂,正好上前线。

      非典病房的条件,比现在差远了。所谓的防护,就是几层纱布口罩,塑料布做的隔离衣,戴上泳镜当护目镜。消毒液是过氧乙酸,味道呛得人直流眼泪。病房是临时隔出来的,通风不好,进去十分钟就一身汗,口罩湿透,贴在脸上,喘气都困难。

      但没人抱怨。那时候信息不发达,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只知道里面的人一个个倒下。今天还一起吃饭的同事,明天就发烧了,隔离了。今天还在说话的病人,明天心跳就停了,床空了。

      恐惧是真实的,像潮水一样,24小时包围着你。但你得装出不怕的样子,因为你是护士,你是病人唯一的依靠。你垮了,他们就完了。

      □□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外地来北京读书的,感染了,送来时已经是重症。呼吸困难,血氧一直上不去,上了呼吸机。但那孩子特别懂事,每次吸痰,疼得浑身发抖,但从不喊叫,只是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你,好像在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负责他。每天给他擦身,翻身,吸痰,陪他说话。知道他喜欢听周杰伦,就用随身听放了《东风破》给他听。磁带是找别的病人借的,耳机一人一只,□□戴着另一只。音乐在耳边响着,盖过了呼吸机的嘶嘶声,盖过了咳嗽声,有那么几分钟,好像世界和平了。

      “李叔,”那孩子戴着呼吸面罩,声音含糊不清,“等我好了……我请你……听演唱会……”

      “好。”□□点头,“我等着。”

      但演唱会没等来。三天后,那孩子病情急转直下,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多器官衰竭。抢救了四个小时,最后还是走了。

      □□记得,最后时刻,那孩子握着他的手,力气很大,指甲掐进他肉里。眼睛睁着,看着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说不出来。然后,手慢慢松了,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监护仪发出长长的“嘀”声。

      □□站在那里,握着那只逐渐冰冷的手,很久没有动。直到同事过来,拍拍他的肩,他才松开手,转身,走出病房。

      他没有哭。没有时间哭。还有别的病人在等着他,还有别的生命在挣扎。他洗了手,换了口罩,去了下一张病床。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黑夜,坐了一整夜。没有开灯,没有抽烟,就那样坐着。脑子里是那孩子清澈的眼睛,是他说的“等我好了,请你听演唱会”,是他最后握着他的那只手,那么用力,那么不甘。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洗了把脸,又去上班了。

      之后一个月,他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工作。照顾病人,处理医嘱,安抚家属。他以为自己很坚强,以为能扛过去。

      直到疫情结束,他所在的病房最后一个病人出院,医院解封,他脱下那身穿了一个多月的隔离衣,走出医院大门,站在阳光下时,他才发现,自己不会笑了。

      不是不想笑,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同事过来拥抱,说“老李,咱们挺过来了!”,他只能扯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晚上回到家,空荡荡的房子,寂静无声。他打开电视,里面在播疫情结束的新闻,主持人用激动的声音说着“胜利”“英雄”。他听着,忽然觉得恶心,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开始失眠。一闭眼,就是那孩子的眼睛,就是监护仪的长鸣,就是病房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开了一堆药。他吃了,能睡着了,但梦更可怕。梦里,他穿着那身塑料隔离衣,在无尽的病房里走,一个又一个病人拉住他,说“李叔,救救我”,但他一个也救不了,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变成尸体,堆成山。

      他休了半年病假。前妻带着孩子来看过他一次,孩子怯生生地叫他“爸爸”,他伸出手想抱,但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摸了摸孩子的头。他怕,怕自己身上的消毒水味,怕自己眼里的死气,怕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会传染给孩子。

      半年后,他回到医院。领导照顾他,把他调到急诊科,干些相对轻松的工作。但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那个爱说爱笑、做事风风火火的□□,死在了2003年的非典病房里。活下来的,是一个沉默寡言、做事慢条斯理、脸上很少再有表情的□□。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带着那些伤,那些疤,慢慢老去,然后死掉。

      没想到,十七年后,又来了一次。

      而且,比上次更猛。

      “李师傅?”

      一个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是陈涛,刚下白班,正在换衣服。

      “嗯?”□□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咽下去。

      “您怎么又吃这个?没营养。”陈涛皱着眉,“食堂有热饭,您不去打一份?”

      “懒得动。”□□说,把火腿肠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这个方便,顶饿。”

      陈涛摇摇头,没再劝。他知道李师傅的脾气,犟,劝不动。他换好衣服,走到□□旁边,靠在对面的柜子上。

      “李师傅,”陈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您说……这次疫情,会像非典那样,突然就结束吗?”

      □□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他从柜子里拿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泡了枸杞,有点甜。

      “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非典那次,是夏天来了,病毒怕热,自己退了。这次……不知道。”

      “那……这次会比非典更久吗?”

      “可能。”□□盖上保温杯,“这次传染性强,潜伏期长,轻症多,更难防。”

      陈涛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更衣室里的空气似乎沉重了一些。那几个聊天的年轻护士也安静了,默默地穿衣服,收拾东西。

      “但是,”□□忽然又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不管多久,总会结束的。”

      陈涛抬起头,看着他。

      “非典那会儿,我们也觉得,天塌了,过不去了。”□□继续说,目光看着远处,像在看着十七年前的自己,“每天看着身边的人倒下,看着病人死,觉得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但最后,不也过来了吗?天没塌,日子还得过。”

      他顿了顿,又喝了口水。

      “这次也一样。难,肯定难。比上次难。但再难,也得往前走。你停不下来,因为你身后还有人,有病人,有同事,有家人。你停了,他们就完了。所以,你得走。一步一步,慢慢走。累了,就歇会儿,但别停。停了,就真起不来了。”

      陈涛看着他,眼睛有点红。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说不出来。

      □□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轻,像怕拍碎了什么。

      “别怕。”他说,声音很温和,是陈涛从来没听过的温和,“怕也没用。病毒不管你怕不怕。你就做好你该做的,防护好,手洗干净,该休息休息,该吃饭吃饭。剩下的,交给命。”

      “命?”

      “嗯。命。”□□点头,“有些事,是命。你逃不掉,躲不开。那就接着。接住了,扛住了,就是你的本事。接不住,扛不住,那也是你的命。不丢人。”

      他说完,把保温杯放回柜子,锁上。然后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陈涛一眼。

      “苏宁那小子,要出院了,是好事。”他说,“等他回来,告诉他,我抽屉里还有两包好茶,等他来喝。”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更衣室里一片寂静。陈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那几个年轻护士也停下动作,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远处,隔离二区的楼,也亮着灯。

      陈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是苏宁发的:

      “涛哥,赵医生说我后天可以出院了。不过还得在家隔离观察两周。等我回来。”

      陈涛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好。等你。李师傅说,他留了好茶给你。”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穿上外套,也走出了更衣室。

      走廊里,□□的背影已经走远,有些佝偻,但步伐很稳。一步一步,不慌不忙,走向那个他还要再奋战一夜的发热门诊。

      像十七年前一样。

      像过去四十年一样。

      像一个真正的、老去的战士一样。

      陈涛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踏实了一些。

      是的,会结束的。

      不管多久,总会结束的。

      因为,总有一些人,在往前走。

      永不回头。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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