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当网络小说大神》一把杀猪刀

1、第一天 四月十

　　四月十九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我点开了手机备忘录。那里躺着三十七个未完成的创意，有些已经躺了十年，比我的婚姻还久，比我的肚腩还沉。我数过，真的，三十七个。最后一个创建于去年冬天，那时候烧烤店的生意还没这么差，孩子的数学成绩还没跌破及格线。
　　我决定写一本小说。名字叫《破天传奇》。
　　破天。意思是打破老天的统治，以下克上。老天管生死，管贫富，管一个四十岁男人能不能在东北的小城里，靠四千块钱养活一家三口。我想，这次我要连他的统治一起破了。
　　很多年前，具体是哪一年我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的网络小说还处于莽荒时代，像个没有天庭管制的花果山。我写了十万字，十万零三千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把它发到了起点——那时候它还叫起点中文网，不叫阅文集团。我以为那是我的水帘洞。
　　然后我被拒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拒绝。是那种你捧着一颗滚烫的心走上凌霄宝殿，然后被天兵天将一脚踹下南天门的拒绝。十万字，在那个我青春岁月最美好的时刻，留下了一道不堪的回忆。那道疤至今还在，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十年后，或者说，十年前，我又写了十万字。
　　那时候的理由比较庸俗：想挣钱。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除了想挣钱，还能想什么呢？这次有个叫“飞飞”的平台收留了我。签约那天，我抽了半包红塔山，以为这是齐天大圣终于拿到了弼马温的官印——好歹是个开始。
　　我写了十万字。十万字，零收入。
　　唯一的一笔进账，是一位大哥打赏的五十七块钱。我不知道他是谁，也许他真的欣赏我的文采，也许他只是可怜我。五十七块，在那个年代够买两包芙蓉王，或者请朋友吃一顿烧烤。我很开心，但开心归开心，我的银行卡里依旧是一分钱都没有增加。
　　于是我放弃了。
　　你看，人这辈子放弃一件事，往往不是因为不够热爱，而是因为热爱不能当饭吃，而饭钱，是老天定的价。
　　现在，我四十岁。
　　我有肥硕的肚腩，一脸胡子，和一个正在急剧下滑的烧烤店。我和父母、大哥一起经营它，店不大，烟很大。今年的生意像是被老天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地瘫在那里。好处是，我有了更多休息时间——以前管这叫“赋闲”，现在管这叫“等死”。
　　媳妇不上班。我的四千块工资，以前勉强还够。直到孩子初二的那次月考。
　　他只补一门英语。但数学和语文的成绩告诉我，他得全补。可我的经济条件，只允许我先补一科。另一科，只能另外想办法。
　　“另外想办法”——这是中年人最熟练的谎言，用来搪塞孩子，也搪塞自己。
　　所以我打开备忘录的动机很清晰：挣钱。搞钱。不是那种诗意的“为了梦想”，是赤裸裸的“为了补课费”。我想，利用休息时间来写。一天写两章，一个月写六十章，也许就能签约，也许就能有全勤，也许那五十七块钱会变成五百七，五千七。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骨感得像一把刀。
　　真正写起来我才发现，我的最大问题是一写就困。
　　是真的困。困得连标点符号都能点错，逗号打成句号，句号打成省略号，省略号打成我支离破碎的人生。困的时候睡得是真的香，香到我能梦见自己回到了高中，回到了那个十万字被拒的夏天，醒来发现口水流在了手机屏幕上。
　　我觉得这样不行。
　　于是每次困的时候，我就去刷视频。看那些漂亮小姐姐跳舞，看她们活在另一个平行宇宙里，那里没有烧烤店的油烟，没有四千块的工资单，没有初二月考的红叉。我让自己精神起来，像个人间清醒。
　　清醒之后，我继续写。
　　那一天，我写完了两章。
　　我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像个终于举起金箍棒的猴子，对着南天门大喊了一声“呔”。
　　只是后来我才明白——
　　这只是这场噩梦的开始而已。
　　四月十九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我写下了《破天传奇》的第一章。
　　老天在天上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我再一次困得点错标点，等我再一次为了五十七块钱激动半宿，等我终于承认：
　　破天，终究是天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