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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魔女 小魔女闹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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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的雪落了又融,七宝琉璃宗后山的桂花开了三茬。
那个刚学会走路就敢往池塘里跳的宁荣荣,已经长成了全宗门上下闻风丧胆的“小魔王”。
那个见了青蛙就往林柔裙摆后躲的怂丫头,也成了古榕嘴里 “全宗最没原则的姐姐”。
这话真不是古榕瞎说。
白日里,月翎雪是林柔身边最省心的小丫头。
明明只是四岁的丫头片子,偏要干什么都亲力亲为。
林柔这两年身子一直没好利索,入冬之后咳得更勤。
月翎雪端着药碗坐在榻边,一勺一勺晾凉了喂。
林柔抿一口,她就拿帕子轻轻替她擦嘴角。
林柔睡着了,她就在外间练字,写两个就抬头看一眼,见榻上眉头没皱,才又低头。
林柔也总问她怎么不跟着荣荣去找大家玩。
月翎雪说没意思。
她问了几次,都是这样的答复,倒也就不再问了。
宗门上下都说,这孩子乖得不像话。
林柔就这样养了一年,身子骨总算好转。
荣荣的个子也抽了一截,话也说得利索了。
那一年,她还是月翎雪的小尾巴。
月翎雪在屋里练字,她趴在对面托着腮看。
看一会儿就伸手去抓笔,抓得一手墨,再往自己脸上抹,抹得花猫一样,咯咯直笑。
姐姐给林柔喂药,她端着小碟子跟在后头,碟子比她手还大。
走一路撒一路。
夜里睡觉,她要捏着月翎雪一根手指头,才肯闭眼。
睡着了也不松。
宗门上下又说,说嫡小姐这辈子怕是拴在她姐姐身上了。
可有一阵子,宁荣荣忽然不黏了。
她不知从哪儿听来一堆闲话。
宗门里几个孩子凑在一处,孙家的小子说得最大声。
说月翎雪是外头捡回来的野种,不是七宝琉璃宗的人,凭什么住在宗主家,凭什么管嫡小姐叫妹妹。
宁荣荣蹲在假山后头听着,没出声。
她头一回知道,原来姐姐跟自己不一样。
她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堵。
堵到看见月翎雪,就想躲开,又想凑过去。
末了她选了最拧巴的一种。
不理她。
打那天起,当着人,宁荣荣不叫姐姐了。
月翎雪在廊下碰见她,往旁边让了让,等她先过。
宁荣荣梗着脖子,眼皮都不抬,拉着糖糖从她面前走过去,走得飞快。
跟在她身边的小女孩被她拽得一踉跄,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
“你姐在后面。”
“不认识。”
话是这么说,她耳朵竖着,一直竖到拐过回廊,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又慢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廊子空了。
她心里空了一块,嘴上却哼得更响。
那天月翎雪练字写了大半个上午的经书,搁在石桌上晾着,人进屋添茶的工夫,再出来,经书没了。
石桌边上,几个孩子哄的一声散开。
宁荣荣跑在最前头,怀里抱着那摞纸,跑到池边,手一扬。
纸页飘进池子,一张一张泡开,墨在水里洇成一片。
她拍着手笑,笑到一半,回头。
月翎雪站在池子对岸,没喊,也没追,只是看着那摊水。
看了两息,她蹲下身,伸手去捞。
深秋的水凉,她捞得很慢,纸一碰就碎,捞上来的全是烂纸。
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尖捏着碎纸,一滴一滴往下淌水。
宁荣荣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本来想看月翎雪生气,然后过来追她、骂她。
那样她就能顶嘴,就能说谁让你是捡来的。
可月翎雪什么都没说。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转身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那小女孩跟在后头,看她脸色,没敢说话。
当天夜里,月翎雪屋里的桌上,多了一支新笔。
笔杆是上好的紫竹,笔头上还沾着一点点心渣。
月翎雪拿起来看了看,又往门口望。
门缝外头,一道小影子贴着墙根,一溜烟跑了。
她握着笔,坐了一会儿,低头重新铺开一卷纸,就着那支新笔,一笔一画重抄。
后来月翎雪才知道,老跟在宁荣荣身边的那个小女孩叫宁沅。
是宗门三长老的孙女。
宁荣荣的玩伴里,她就是最精的一个。
她自己就是靠一张乖脸行走宗门的人,谁是真乖,谁是装的,她一眼见底。
偏偏宁荣荣就爱跟她玩。
孔雀事件那天,两个小丫头在花园里堵住那只蓝孔雀,前追后堵,把孔雀逼进了池塘。
荣荣薅了半尾巴毛,羽毛漂了一池子。
礼长老沉着脸过来时,宁沅立刻背手站好,奶声奶气把事往荣荣身上一推。
“礼爷爷,荣荣在跟大鸟玩呢。”
宁荣荣啃着糖葫芦,满不在乎。
等月翎雪到的时候,宁荣荣已经跑没影了。
她看一眼池子,看一眼水淋淋的孔雀,叹了口气,弯腰行礼,把错揽了。
“礼长老,荣荣还小,我赔。。”
她掏出攒了好久的金魂币,包了孔雀园半个月的草料。
宁荣荣其实没走远,就躲在乖巧处。
本来该得意的。
姐姐兜底了,跟从前每次一样。
可她看着那个低头鞠躬的背影,胸口又堵上了。
她本想过去,脚迈了两步,看见宁沅和几个孩子在不远处望着,她脚一拐,改了方向,故意把声音扬得高高的。
“谁让她赔了,我又没求她。”
她说完就走,走得昂首挺胸。
宁沅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月翎雪,慢悠悠凑过去,从兜里摸出两枚金魂币,塞进月翎雪手心。
她仰着脸,走远了才扯住宁荣荣的袖子。
“你嘴硬什么。”
“我才没有。”
“你有,” 宁沅撇撇嘴。
“你刚才都走过去了,又绕回来,当我没看见。”
宁荣荣脸一红,伸手去捂她的嘴。
“你再说!”
当天晚上,月翎雪门口又多了东西。
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还有一个小手绢包,里头是她那半个月的金魂币,一枚不少。
月翎雪蹲在门口,把那半串糖葫芦拿起来,糖衣都凉了。
鞭炮事件是紧接着来的。
那天,附属宗门的使者来议事,宁荣荣摸来一串大红鞭炮,本来又想往月翎雪跟前跑。
跑了两步,想起自己还在跟她 “不说话”,扭头找了宁浣。
两个小丫头在廊下拆鞭炮,宁浣把风,等宁荣荣拆散了塞进议事厅门缝。
使者推门,噼里啪啦炸响,几位魂宗当场跳起来,一位年迈魂圣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半天没缓过气。
宁风致的脸沉了,招呼人送走了使者。
宁荣荣被带到厅堂中央,背着手,头扬着,心里却有点慌。
她往门口瞟了一眼,宁浣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
宁风致坐在上首,压着声。
“荣荣,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玩鞭炮。”
“议事厅门口放鞭炮,吓了宗门客人,你可知错。”
宁荣荣脚尖在青石缝上蹭了蹭。
“我没错。”
宁风致太阳穴跳了跳。
“那是附属宗门的使者,来跟七宝琉璃宗议事,你这一挂鞭炮,炸的是宗门的脸面。”
“脸面又不是真脸,又不会疼。”
她声音小小的,犟劲倒足。
“是他们胆子小,魂圣还怕鞭炮,羞。”
宁风致让她噎得没接上话。
旁边古榕别过脸,肩膀抖了抖,拿咳嗽盖了过去。
宁风致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你今天认个错,这事从轻,若不认……”
宁荣荣仰起脸迎他的目光,眼眶有点发红,硬是把眼瞪得圆圆的。
“不认。”
“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话出口她才想起宁浣早没影了,嘴张了张,把同伙的名字咽了回去。
宁风致气得反笑。
“好,好得很。”
他回身去案上取《宗门规诫》。
这时门外脚步声急急响起,月翎雪冲进来,头发跑散了,发梢沾着一片桂花瓣。
她看都没看满厅使者,径直跑到宁荣荣身边。
“爸爸,荣荣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觉得响着好玩,不知道在议事!”
宁风致看着气还没喘匀的月翎雪,想起宁荣荣刚才说的话。
“就是你带荣荣胡闹?”
“是,我不该教坏荣荣,您要罚就罚我吧。”
宁荣荣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挡在自己前面的、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背影。
她本来想像上回那样,梗着脖子说一句多管闲事。
可话到嘴边,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碎屑,伸手,轻轻揪住了月翎雪背后的衣裳。
宁风致看着这架势,太阳穴直跳。古榕在旁边憋笑,肩膀直抖。
最后罚抄《宗门规诫》十页。
等两人走后,古榕才笑出声。
“这么烂得慌你也信。”
宁风致揉了揉太阳穴,没理他。
小沁半夜起来,看见月翎雪趴在桌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手里还握着笔。
宁荣荣本来早睡着了,半夜不知怎么醒了,趴在她胳膊边上,睁着眼,看她写。
看了很久。
丹药房那回,是不得了的一回。
宁荣荣拉着宁浣溜进去,把五颜六色的药草抓了好几把,像和泥巴一样揉。
几味辅药混在一起自燃,火苗窜上房梁。
宁浣脸都白了,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着火了着火了!”
等火扑灭,丹药房烧了小半间,数十株珍稀药材成了灰。
宁风致真动了怒,让宁荣荣跪在议事厅冰冷的青石地上,谁求情都没用。
林柔帕子都捏皱了。
“宁荣荣,” 宁风致声音发冷。
“今日不真心认错,就跪到天亮。”
宁荣荣跪得膝盖钻心疼,眼圈红了,眼泪打着转,硬是不掉。
她咬着唇,倔强地盯着地面。
心里其实早就后悔了。
她后悔自己非跑这一趟。
可她跪在这里,第一个念头还是,姐姐会不会来。
她又盼她来,又怕她来。
议事厅的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气。
古榕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敲扶手,敲到第三十下。
一道淡烟色的小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月翎雪正和小沁在后山摘野果,果子是给林柔开胃的,摘了满满一篮。
听到消息,篮子递给小沁就往回跑,裙角沾满泥,脸上还划了道细口子。
她二话不说跪在了宁荣荣旁边。
“古叔,把她带出去,” 宁风致皱眉。
月翎雪没动,往荣荣身边挪,把她往身后挡。
“有关系的爸爸,是我没看好她。”
她跑得太急,声音有些喘。
“而且丹药房门锁早坏了,我跟小沁姐姐说过,但是一直没人修,而且药草本来就不该放在小孩够得到的地方。”
“月翎雪!” 宁风致声音沉了。
她闭上嘴,显然被这一嗓子吓到了,但还是小声开口。
“您要罚就罚我吧,别让她跪了,她膝盖都红了……”
宁荣荣在她身后,听到这里,眼泪终于绷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宁风致沉默了很久。
古榕干咳,“风致,丫头说得有理,丹药房是该整顿。”
宁风致闭了闭眼,怒意散了大半。
“荣荣禁足半月,每日抄《药草图鉴》三页,损失从零花里扣,扣满一年。”
月翎雪眼睛亮了。
“谢谢爸爸!”
宁风致揉眉心,挥手。
“去吧。”
廊下,三长老正训宁浣。
宁浣背着手,低头认错,乖得不能再乖,嘴里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训到一半,她抬眼,看见月翎雪扶着一瘸一拐的宁荣荣出来,又飞快的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