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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八岁那年冬 ...

  •   八岁那年冬天,休斯顿下了一场罕见的雪。

      说“雪”其实有点夸张。准确地说,是一种介于雨和雪之间的、湿漉漉的、落在地上就化掉的白色颗粒。但对从小在休斯顿长大、只在电视上见过雪的三个小孩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事件了。

      “今天不上课!”我在电话里对斯坦利喊,“我们可以在外面待一整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不是雪。”斯坦利说,“是冻雨。”

      “冻雨也很浪漫!”

      “雨不浪漫。雨只是液态降水。”

      “斯坦利!”

      “……冻雨也很浪漫。”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我知道他在让步——因为他的停顿比平时多了一秒。

      我挂掉电话,套上最厚的外套——其实也不是很厚,毕竟休斯顿的冬天再冷也冷不到哪去——冲出家门。斯坦利已经站在那道白色栅栏旁边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帽子没戴,金色的头发上沾着细小的白色颗粒。

      “杰诺呢?”我问。

      “他说他要测试一个东西。”斯坦利往街那头看了一眼,“测试完就来。”

      “测试什么?”

      斯坦利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他说,“但他的表情很兴奋。”

      对杰诺来说,“兴奋”意味着他的瞳孔放大了大概百分之二十,说话速度提升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以及他开始无意识地用食指在空中画圆。这些是斯坦利告诉我的——他自己从来不承认自己有这些特征。

      五分钟后,杰诺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外套——那件外套明显太大了,应该是他爸爸的旧衣服,袖子卷了好几层才露出他的手指——怀里抱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圆形的塑料盒子,盒子上方连着一根天线,盒子底部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棒。

      “这是什么?”我凑过去看。

      “雪检测装置。”杰诺说,冷空气让他的鼻尖和颧骨都变红了,“声波传感器,可以检测空气中的冰晶含量。如果指数达到特定阈值,理论上可以预测雪——”

      “可是现在已经在下了呀。”我指了指天上那些白色颗粒。

      杰诺沉默了一下。

      “……这是提前量的测试。”他说,“为以后的雪天做准备。”

      “上次你说要做天气预报装置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预测第二天会下雨,结果连续一周大晴天。”

      “天气预报的准确率本身就只有百分之七十五左右。一周的样本量太小,不能说明——”

      “杰诺。”

      “什么?”

      “它就是不准嘛。”

      杰诺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你说得对但我不想承认”以及“我需要更多的实验数据来反驳你”的复杂状态。斯坦利在旁边看着我,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就是他笑的方式。

      我们三个人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天上飘下来的白色颗粒。那些颗粒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落在脸上的时候有一种凉凉的、痒痒的感觉,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触碰我的皮肤。

      “我要接住它们。”我说,伸出手掌,手心朝上。

      白色的颗粒落在我的手心上,还没看清楚就化了。我又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想用针织手套的粗糙表面留住它们。这次成功了——几颗小小的白色冰晶粘在手套的毛线上,像钻石一样闪闪发亮。

      “杰诺,你看!”我凑到他面前,把手套举到他眼前。

      他低头看那些冰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耐烦,而是那种“我在仔细观察”的皱眉。他的蓝眼睛聚焦在我手套上那几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点上面,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

      “六角形。”他说,“典型的雪晶结构。”

      “漂亮吗?”

      “漂亮。”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我不想承认我心跳漏了一拍。但没关系——八岁的孩子心跳漏拍很正常,可能是因为天太冷了,可能是因为下雪了,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是因为杰诺说了“漂亮”的时候看着的不是雪晶,而是我。

      在那一刻,我的眼睛,而不是我的手套。

      “斯坦利,你也来看。”我转向另一边。

      斯坦利站在我左边,距离大约两步远。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凑近看。他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比平时更慢的速度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伸出手来。

      他没有碰我的手,也没有碰我的手套。他的手悬在我手背上方大约两厘米的地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个正在测量距离的狙击手。

      “斯坦利?”

      “你的手套湿了。”他说。

      “我知道。”

      “会冷。”

      “我知道。”

      “所以。”他说,然后他的手落了下来,覆盖在我的手背上。

      那只手比我的大一点点,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心干燥而温暖。手套的毛线被他的掌心压下去,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透过毛线传到我的手背上,像冬天里一杯热可可的温度。

      不是烫的。

      是温的。

      是那种刚刚好的、不会烫到舌头、却能暖到心里的温度。

      “这样不会冷。”斯坦利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的大脑在这一刻停止了运转。或者更准确地说,它运转得太快了,快到我不知道该抓住哪一条思绪。杰诺的蓝色眼睛。斯坦利的金色眼睛。手套上的雪晶。手背上的温度。心跳。呼吸。冷空气里的白雾。冻雨落在脸上的凉意。

      所有的感官都在同时工作,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时间被拉长,一秒钟像一分钟那么长。

      然后杰诺说话了。

      “斯坦利,”他说,“你的理论有问题。”

      “什么问题?”斯坦利问,手没有收回。

      “你握住她的手,只能让一只手不冷。另一只手还是会冷。”

      “那就握住另一只。”斯坦利说。

      “那么她就没办法接雪花了。”杰诺说,“她的两只手都被你握住,就不能再接雪花。”

      “她不需要接雪花。”斯坦利说,“她可以看雪花。”

      “但她喜欢接雪花。”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刚才说‘我要接住它们’。”杰诺说,“这是直接证据。”

      斯坦利沉默了。

      他的金色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他那只覆盖在我手背上的手依然没有收回,温度依然稳定地传递过来,像一颗恒定的热源。

      而杰诺站在另一边,蓝色的眼睛也看着我,手里抱着那个其实并没怎么派上用场的雪检测装置,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鼻尖红红的,像一个被遗忘在雪地里的银狐。

      我在他们两个的目光之间来回看了几次。

      “斯坦利,”我说,“你说得对,我的手有点冷了。”

      我把手从斯坦利的掌心下抽出来,双手合在一起,互相搓了搓,然后——我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伸出两只手,同时握住了他们两个的手腕。

      左手是斯坦利。

      右手是杰诺。

      两个手腕都比我粗,隔着衣袖的布料,我握不太紧,只能勉强扣住他们的桡骨位置。但那种触感——那种“我同时抓住了他们两个”的触感——让我全身的血液都暖了起来。

      斯坦利的第一反应是往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握住他手腕的手指上。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点——对他的表情幅度来说,这已经等于普通人的“目瞪口呆”了。

      杰诺的第一反应是整个人再次变得僵硬。他的肩膀往上耸了耸,脖子缩进了那件大号的黑色外套里,脸上的表情介于“被冒犯”和“不知道该怎么办”之间。

      “你为什么……”杰诺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的音调高了半度,“你为什么要同时——”

      “因为我的手很冷。”我说,“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的手可以取暖。”

      “这从物理学角度来说不成立。”杰诺说,声音正在努力恢复平时的音调,“两个人的手和一个人的手提供的热量相同,因为人体的核心温度是恒定的,热传递速率——”

      “杰诺。”

      “什么?”

      “你的手也很冷。”

      我看了一眼他握着雪检测装置的手指。那些手指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冷空气中而微微发红,指关节泛着白,不像斯坦利那样用自己的掌心取暖——他甚至不知道要这样做,因为他太专注于他那个装置了。

      杰诺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冷。”他说。

      “你的手指是红的。”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血液循环——”

      “杰诺。”

      “……有一点冷。”

      他的声音变小了,像一个被抓住撒谎的小孩。他的蓝眼睛避开了我,看向远处某个我不知道在哪里的点。他的脸颊在冷空气中本来就红,但我注意到那抹红色的范围扩大了一些——从颧骨蔓延到了耳根。

      就像他送我狄安娜计划的那天晚上。

      我握了握他的手腕。

      “以后天冷的时候,我们就轮着取暖。”我说,“两个人一组,三分钟轮换一次。这样就没有人的手会被落下。”

      “为什么要轮换?”斯坦利问。

      “因为三个人同时牵手不太方便。”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画面——三个人并排走,手牵着手,像一道人链。那个画面让我笑了,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那个画面很美。

      三个小孩,在下着冻雨的休斯顿,手牵着手。

      斯坦利看着我,像是在评估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他的嘴角再次出现了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是我见过的最接近“笑”的表情。

      “可以。”他说。

      杰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蓝眼睛终于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他在看我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嘴角,再从我的嘴角移到我的下巴,像是在扫描一件他不太理解的物体。

      “轮换方案。”他终于开口了,“三分钟轮换一次,谁来计时?”

      “你。”我说,“你有计时器吗?”

      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那种“你终于问对问题了”的得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圆形的电子表——不是商店里买的,是他自己组装的,外壳是他用旧CD盒切割的,表盘上用记号笔画了刻度,按键是拆了一个旧计算器做的。

      “精度零点一秒。”他说,“随时可以开始计时。”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在我家后院的橡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冻雨变成了真正的雪——虽然只有薄薄一层,落在地上就化了,但落在树上的那部分留了下来,把老橡树的枝丫镀上了一层白色。

      我们执行杰诺的三分钟轮换制。

      第一组:我和斯坦利。

      第二组:我和杰诺。

      第三组:斯坦利和杰诺——他俩牵手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斯坦利面无表情,杰诺眉头紧锁,画面像两个机器人在完成一项不情愿的任务。

      然后轮换回来。

      又是我和斯坦利。

      又是我和杰诺。

      一次一次,直到天快黑了,直到我的手不再冷了,直到杰诺的手腕不再僵硬了,直到斯坦利终于——终于——在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手指稍微用力地回握了我一下。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他拇指的指腹轻轻压在我的手背上。

      只压了一秒钟。

      然后松开。

      但那个触感留了下来,像一道被按压的痕迹,像一块被烙印的皮肤,像一个被刻进神经末梢的记忆。

      八岁时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你的身体知道。

      你的心跳知道。

      你的皮肤知道。

      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永远留下来了。

      比如那一瞬间的触感。

      比如那一天的雪。

      比如那个八岁的、下着冻雨的、牵过两只手的手腕的、同时被两个男孩注视着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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