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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还行 ...

  •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阮萱把笔往桌上一摔,脑子里所有跟考试有关的东西瞬间清空。

      考场是按学号分的,她那个考场里一大半不认识,考完也没人对答案。走廊里乱哄哄的,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蹲在墙角翻书对选择题。阮萱从人堆里挤出来,马悦然在后面追着她喊:“阮萱你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选什么?”

      “忘了。”

      “你怎么什么都忘!”

      “大脑自动清理,留着占内存。”阮萱耸耸肩,“走了,吃饭。”

      食堂里比平时更吵。考完试的学生像刑满释放,音量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倍。阮萱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马悦然和邱雨也挤过来,三个人一边吃一边骂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大题。

      “我听说宋宬烨回来上学了,”邱雨突然说,“就考试前那几天来的。”

      阮萱筷子顿了一下。宋宸夜。这个名字有多久没在她脑子里出现过了?

      上一次想起他,还是在校门口看见他给翁萌送吃的。那之后过了多久?两三周?一个月?期中复习昏天暗地的,时间过得没概念。只记得那之后几天在走廊里听谁说了一句他又请假了,好像是身体没好利索。再然后就没有了。

      “好像期中考试也参加了,”邱雨继续说,“我在考场名单上看见他名字了。”

      “那他还挺能扛,”马悦然说,“落了那么多课,还来考试。”

      阮萱没接话,咬了一口鸡腿。她目光扫过食堂门口,下意识停了一秒——没有黑色双肩包。她收回视线,继续吃。

      吃完回教室的路上,她远远看见自己那层楼的走廊尽头靠着一个人。黑框眼镜,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正低头看手机。周围人来人往,没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看任何人。

      阮萱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她正跟马悦然说今晚作业的事,话音没断,步子没停。他也没抬头。

      就那么过去了。

      期中考试之后没几天,老班在自习课上宣布了一件事:座位这次不按成绩排了,随机抽。

      话一出口底下就炸了,有人欢喜有人愁。抽签、念名字、公布座位表,一套流程闹哄哄地走完。阮萱当时正趴在桌上走神,直到马悦然在后面戳她:“你猜你同桌是谁?”

      “谁?”

      “宋宬烨。”

      阮萱抬起头,看了眼座位表。她的名字旁边,确实是宋宬烨三个字。

      她往第三排靠窗那边看了一眼。他正低头写字。好像老班刚才念的不是他未来同桌的名字。

      换座位那天是个周五下午。教室乱成一片,拖桌子的拖桌子,搬书的搬书,班主任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一脸“你们自己搞定”的表情。阮萱把桌子拖到新座位,一屁股坐下,喘了口气。

      她的新同桌已经到了。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课本和文具盒,跟她这边歪七扭八的书堆形成鲜明对比。

      阮萱把自己的东西随便一塞就算完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三八线,就这么成了同桌。

      最开始几天,几乎没说话。他每天来了就坐下,看书,写作业,下课铃响了出去,上课铃响了回来。不主动开口,不找人聊天,连手机都很少掏出来。安静得像一件摆在座位上的家具。

      阮萱对这些毫无意见。她趴在桌上补觉,他写他的字;她往嘴里塞零食,他翻他的书。谁也不碍着谁。

      但她注意到他从不吃零食。下课不去小卖部,桌上除了课本和笔什么都没有。有一回邱雨在教室里发辣条,发到他面前,他摇了摇头,邱雨举了五秒,确认他是真的不要,才收回去。

      什么都不吃。像一台不需要燃料的机器。

      这个发现让阮萱起了一个念头。

      起因很简单——她妈上周批了一箱蜜橘回来,同事老家寄的,个头不大,青皮,闻着一股清苦味。她尝了一个,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舌头根都在发麻。不是普通的酸,是那种能酸出幻觉的酸。

      她觉得这玩意不能只有自己受罪。

      第二天上学之前,她从箱子里摸了三个塞进书包。挑的都是个头最小的——越小越浓缩,越浓缩越酸。她甚至拿指甲掐了一下其中一个的皮,确认气味够冲,才满意地拉上拉链。

      下午第一节自习课,老师不在。她等教室里安静到只剩翻书声,把橘子从书包里摸出来,往桌角一搁。塑料袋哗啦一声,同桌没反应。她又把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推到他的笔袋旁边,确保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然后低头假装看课本。

      过了大概有二十秒,余光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拿走了最上面那个。她压住嘴角,把脸往课本后面藏了藏。

      等了两秒,她装作不经意地转过头。宋宸夜正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阮萱用这辈子最真诚的语气开口:“甜不甜?我妈买的,特别甜。”

      他嚼了两下。动作停住了——极其短暂,几乎察觉不到。喉结动了一下,显然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然后他转过头看她。

      阮萱眨了眨眼。

      “甜吗?”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还真诚。

      他看了她两秒。那双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依然平静,但阮萱总觉得他舌头可能正贴着上颚在缓那个酸劲。

      “嗯。”他说。

      然后他又掰了一瓣,塞嘴里,嚼完咽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在吃一块没有任何味道的东西。

      这下轮到阮萱愣住了。

      她看着他又吃了一瓣、又吃了一瓣,把一整个橘子吃完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橘子皮被他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桌角,抽了张纸巾擦了手,然后转回去继续写卷子。

      全程面不改色。

      阮萱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是——这剧本不对啊?

      她把剩下的两个橘子往前翻了翻,又扭头看他一眼。他笔尖的沙沙声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吃的不是一个酸到能让人失去表情管理能力的青皮橘子。

      她不信邪。第二天又带了三个来。

      这次挑的是同一个箱子里最丑的——皮上带疤的那几个,看着就跟坏了似的,实际上更酸。她一到教室就把橘子往他桌角一搁,什么话都没说,低头翻课本。

      过了大概一分钟,桌角传来塑料袋被拿走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指甲掐橘皮的声响,然后安静了,然后翻书页的声音。

      阮萱始终没有转头。但她知道那三个橘子一定被吃了。

      因为放学的时候,他桌角多了三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橘子皮。

      这个人面不改色地吃酸橘子,连一个酸字都没说过。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觉得酸,别人吃都是甜的?

      这个困惑持续了大概一周。

      她每天带橘子,每天往他桌角搁,每天都问一句“甜不甜”,他每次都回答“嗯”。有时候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味觉——也许这箱橘子真的不酸?也许就是自己太敏感了?

      一直到周五。那天她带的最后一个橘子分给了他,自己没留。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她看见他桌角那个橘子还没吃,顺手拿起来剥了一瓣塞进嘴里。

      酸得她整个人缩了一下。眼眶发酸,舌根发麻,牙齿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遍。

      这个酸度。他吃了一周。

      她转头看他。他正在拉校服拉链,动作不紧不慢,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宋宸夜。”她叫他。

      他转过头。

      “这个橘子,”她把剩下的半颗举到他面前,“你真的觉得甜?”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嘴角动了动。

      阮萱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个表情确实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他没有笑出声,眉头没有动,只是嘴角有一个极小幅度的弧度。淡淡的浅笑。

      “还行。”他说。

      不是“甜”。是“还行”。

      阮萱愣了一拍,然后差点把橘子皮砸他身上。

      “所以你知道是酸的!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没说话。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往教室门口走。背影跟平时一样安静,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黑色双肩包在背上稳稳当当。

      但阮萱觉得自己好像被他无声无息地耍了一圈。

      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剩下的半个酸橘子,看着那个黑色双肩包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有人在操场上喊口号,教室里值日生在拖地,拖把撞在她桌腿上咚的一声。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睛。

      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从那以后,阮萱还是每天带橘子。他还是会从她桌角拿。她还是会问“甜不甜”,他还是会回答“还行”。然后她翻一个白眼,他低头吃橘子。

      再后来,她有时候甚至会在早上往书包里塞橘子的时候想:今天挑几个特别酸的,看他还说不说“还行”。但这个念头每次都被另外一个声音盖过去——万一他真的觉得还行呢?万一他就是那种什么都不觉得难吃的人?

      也说不定。

      总之橘子并没有减少。橘子皮照常在两个人的桌角各堆一堆,她的那堆歪七扭八,他的那堆整整齐齐。后排的马悦然说你们俩的橘子皮都够开一个小卖部了,邱雨说那我是不是可以免费拿。阮萱说你想得美,然后把手里的橘子瓣分了一瓣给邱雨。邱雨嚼了半下直接吐进垃圾桶,骂阮萱在谋财害命。阮萱说哪有,他一直吃都没事。邱雨说“他”是谁。阮萱愣了一下,说没什么,然后低头翻课本,假装这一页上有全世界最值得看的内容。下课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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