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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岸 正式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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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季鸢在早上六点二十分醒了过来。
宿舍里还很安静,许苓裹着被子蜷成一团,呼吸均匀。窗外天光刚蒙蒙亮,梧桐树轮廓在晨雾里显得很淡。季鸢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好校服,把今天要用的课本和笔记本放进书包。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不是刻意,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季敏华不喜欢被打扰,尤其是早晨。小时候她有一次起早了在客厅里翻书,翻页的声音把季敏华吵醒了,那天早上她妈一句话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令人寒毛直竖的一眼够她记到现在。
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的教室门已经开了。季鸢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只坐了一个人。后排靠走廊的位置,顾知渊正低头翻着一本物理书。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季鸢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他也点了一下头。随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季鸢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袋和草稿纸摆好。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他们一前一后坐着,隔着三十公分,谁也没有回头。但季鸢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感觉很微妙,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某种更隐蔽的东西。比如他翻书的声音比寻常人轻,纸页被掀起来再落下去,似羽毛拂过水面。比如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游走得极快,但笔帽拔下来扣上去的声音是有规律的,每隔几分钟就会响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
六点五十分,陆续有同学走进教室。许苓是七点零五分到的,头发还有一缕没梳好,翘在耳朵后面,她一边打哈欠一边把书包甩到椅子上,探过身来冲季鸢说:“你到底几点起的,怎么每天都跟坐了几百年似的。”
季鸢说:“刚来。”
许苓明显不信,但她来不及追问,因为早读铃响了。
早读是语文。陈老师走进来,让所有人把课文翻到第一课。季鸢翻开书,低头开始默读。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忽然感到后颈有轻微的触感——像是谁的目光落上去了。那种感觉不重,似秋天傍晚的风,拂过去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就是能感知到。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点,继续往下读。
从这天起,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开始频繁出现。不是每时每刻,是特定的瞬间——她站起来回答问题时,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时,和转身去收后排同学的作业时。每次她都能在自己的后颈上捕捉到一点温度,很轻,很短,就像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按了下静音键。
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这种感觉。不是讨厌,也不是被打扰。更像是接近于某种安静的关注——和走廊里那些擦肩而过时会吹口哨的男生不一样,和那些用目光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的人也不一样。他的注视是没有重量的,像在看一棵树,一片云,一个和他自己同样沉默的人。
新学期第一周的班会课上,陈老师宣布了临时班委名单。季鸢被指定为数学课代表。她没有主动争取,是陈老师看了入学成绩之后直接点的名。“季鸢数理化三科都是年级前列,暂时先担任数学课代表,协助老师收发作业。”季鸢朝讲台方向点了点头。许苓在座位上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用眼神示意许苓把手放下去。
数学课代表的工作之一是每天早上收齐作业送到办公室。从第一排收到最后一排,收到顾知渊的时候,他已经把卷子放在桌子左上角了。不是那天才开始放的——季鸢注意到,每次数学作业,他的卷子都是提前放在桌角,露出姓名那一栏,刚好是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第一次她没在意,第二次她还以为是巧合,第三次她开始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是今天才准备好。他像是在等她来收。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只是从那之后,每收到他的卷子,她都会把他的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他的卷子永远是最整齐的——没有折角,没有橡皮屑,字迹工整有力,每道题的解答步骤清清楚楚。她不知道的是,顾知渊也注意到她有个习惯——考完试会在草稿纸角落描一个数字。第一次月考后描的是2,描得很深,快把纸划破。有人经过时她会翻一页遮住。他认得这个动作。初中时他也描过——不是2,是1。描了整整一学期,直到那次期末他终于考到了,才没有再描。他不知道她描的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从那之后,每次她回头收作业,都会把卷子放在桌角最方便她拿到的位置。而她有时会忍不住多看一眼。不是检查答案,是看他的字。他写数字的方式很特别,8是一个连笔下来的圈,1则是一道直直竖线,没有起笔的回勾。和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东西。
九月中旬,物理课上发生了第一件让他们开始“说话”的事。
陈老师在黑板上出了一道拓展题,问谁有思路。季鸢用了标准解法,三步导出结果。陈老师正准备点头,后排有人开口了。
“还有一种解法。”
是顾知渊。他说了一个更简洁的方法,直接从中间变量切入,两步就能算完。
陈老师在讲台上把两种解法都写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季鸢的方法比较通用,顾知渊的解法更省步骤。两种思路都可以,大家记录的时候把两个都记下来。”
季鸢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他的解法。写完之后她没有合上笔盖,而是盯着草稿纸看了片刻。然后她在空白处写了一句:“这一步可以直接代?”想了想,又划掉了。再想了想,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在自己桌角。
课后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那张纸已经被翻了过来,问题旁多了行字:“先消元,再代。你的方法也能省一步。”没有署名,但她猜到了是谁。季鸢把那张纸夹进笔记本,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九月下旬的某天下午,物理老师因事请假,临时改成了自习课。没有老师在讲台上坐着,教室里很快热闹起来——有人传纸条,有人偷偷听歌,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聊球赛。
季鸢在做题。
身后的动静忽然变了调子。霍凌的声音压低了,但仍然清晰可闻:“老顾,说真的,咱班你有没有觉得好看的女生。”
季鸢的笔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以一种自己也来不及阻止的速度竖了起来。
顾知渊没有回答。
“说一个嘛,”霍凌不依不饶,“就随便说一个,你觉得还行的也可以。”
安静了片刻。
然后顾知渊说了一个名字。
她没听清。他的声音压的太低了,教室里却又太吵。但她可以肯定,他说的是一个名字,不是“没有”。因为霍凌听完之后“嘶”了一声,然后就没再追问了。那个反应不像是在说一个玩笑话,更像是听到了某个他也没预料的答案。
季鸢的笔停在草稿纸的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上。墨水从笔尖洇出来,洇成一个很小的圆点。她盯着那个圆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不是好奇,不是期待,是某种更不舒服的东西——像是她想知道那个名字,但又很确定自己不该知道。
她把那道题划掉,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算错了。又算了一遍。又错。她放下笔,把草稿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第一学期平淡而迅速地去了。到了高一下学期,季鸢和顾知渊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旁人很难察觉的默契。物理老师指定他们两人为竞赛搭档,理由是“你们是前后桌,思维互补,正好组队”。从那之后,独处时间变多了。每周三下午和周四晚自习,竞赛组在图书馆集中练习,而其他同学在另一侧的公共阅览区。季鸢和顾知渊的座位被分在图书馆最里面的角落里,一张窄桌,两把椅子,面对面。
第一次同组,他们各自低头做题,全程没有交流。过了很久,季鸢推过去一张纸:“这一步可以再绕一步。”他看了,在左下角回:“你的方法更省步骤。”她收回来,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几秒。
从那天起,草稿纸成了他们之间真正的交流渠道。不是聊天,是推来推去的题目、公式、批注,偶尔夹杂一句与题目无关的话。他会在她写的解答旁边打一个勾,或者把某个疏漏的步骤用铅笔圈出来,在旁边写“这里要补证明”。她会在他的解法下面画条横线,旁边写“比我的省两步”。做题做到卡壳的时候,她的手指轻敲两下桌面,他就把她的草稿纸拽过去看一眼,在上面加一行推导,再推回来。她接过去,看完,抬起头,他已经在做下一道了。他们为了某个公式推导能争上好几个来回,她在旁边另起一张草稿纸,一步步用她的方法和他的方法同时演算,把结果推到他面前。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写下两个字:“对了。”
交换的草稿纸越来越多。她渐渐能认出他不同时间段的笔迹——刚坐下时字体最规整,做到最后一题时每个字都带出锋。他用的笔是蓝色中性笔,某种不太常见的色号,不是天蓝,是那种深到快要接近黑色的蓝。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或许是很久之前,也或许就是这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