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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无归处 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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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天,市一中开学。
南方的夏天还没有收尾的迹象,梧桐叶被太阳晒得发亮,校道上滚着被人踩碎的浆果,空气里混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宿舍楼刚刷过的石灰味。到处都是人。扛着凉席的父亲,拎着热水瓶的母亲,踮着脚往公告栏前挤的新生。
季鸢从这些人中穿过去。她走得不快,行李箱滚轮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路过公告栏时她停了一下,高一新生分班表贴了整整一面墙,红纸黑字,墨迹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在公告栏前找到自己的名字。理科一班,第三行。季鸢。然后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行——三个字,安静地印在那里。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了。初中三年,这个人的名字永远排在她上面。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随后拖着箱子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稳,但握着拉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没有人送她。季敏华今天有一个案子要开庭,昨晚在电话里说了一遍注意事项。床铺自己铺。食堂排队浪费时间,打一个菜两个菜就够了。和室友不要走太近。季鸢一一应了,挂掉电话之后把行李箱合上,推到门口。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父亲的车停在楼下,引擎没熄。她坐进后座,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到了发个消息。她说好。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宿舍是六人间。她到的时候,靠窗的下铺已经有人铺好了凉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坐在床沿啃苹果,圆脸,皮肤白皙。她看见季鸢进来,连忙把苹果从嘴里拿出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你也是这个宿舍的?我叫许苓。”
“季鸢。”
“季鸢?”许苓念了一遍,眼睛亮了一下,“好听哎,像小说里的名字。”
季鸢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这是她今天收到的第一个不是“注意事项”的句子。她没有接话,只是把箱子放倒,打开。洗漱用品按高矮排列,梳子和镜子放在抽屉最外层,台灯调成四十五度角,书桌上的草稿纸用笔筒压好,边缘对齐桌面的切割线。许苓趴在床沿上看她收拾,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考第一的那种人。”
季鸢的手停了一拍。“不是。”
许苓没有追问。她只是觉得这个新室友安静得有点过分了。不是不说话,是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节约,像被人规定过字数。也不是不好相处——她的安静里没有棱角,不是冷,是收着。像伞,被折了太多次,已经习惯了不展开的样子。
下午三点,所有新生按照分班表找到各自的教室。
理科一班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九月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将教室门口贴的座位表吹得哗哗作响。季鸢找到自己的名字——第三排靠窗。她走过去坐下,把笔袋和草稿纸放在桌面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黑板。黑板是新的,刚擦过,上面还有没干透的水痕。
身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有人在她正后方坐下了。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不是声音,是一种很细微的空气变化。他翻书的声音很轻,不像其他同学那样哗啦啦地翻,而是用指腹捏住页脚,一页一页地掀。
班主任姓陈,教物理,四十多岁,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慢而清晰。他站在讲台上,先把花名册念了一遍。念到“季鸢”的时候,季鸢举起手,陈老师点点头,继续往下念。
“顾知渊。”
后排靠走廊的位置有人应了一声:“到。”声音不大,刚好够传到讲台。不是低沉,是平。不像其他男生答到时那样拖个尾音或带着点懒散的调子,他的“到”像切过的东西,齐的,不多余。季鸢的手指在笔袋上停顿了一下。她想起公告栏上排在她名字下面的那三个字。原来是他。
自我介绍从第一组开始,轮流上讲台。季鸢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她说:“我叫季鸢,初中是一中的,以后请大家多关照。”然后微微鞠了一躬,走回座位。许苓在第四排靠走廊的位置冲她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你也太官方了吧”。季鸢装作没看见。随后是顾知渊。他从后排靠走廊的座位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站定。“顾知渊。”停顿了一下,“一中初中部。”说完,就走回去了。陈老师等了两秒,确定他没有下文了,才说“好,下一个”。霍凌在后面小声嘀咕,“你们两个是约好的吧,都这么省字。”季鸢听见了,但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第一天不上课,班会结束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去操场或者食堂了,教室里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季鸢没有离开座位,她把新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在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到“鸢”字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这个字笔画太多,墨水洇开了一点点,她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没蹭掉。
她盯着那个洇开的墨点看了两秒,便把课本合上了。
身后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节奏很稳。她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让自己的呼吸也放慢了半拍,好像是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和那个频率重合。
开学第二天开始正式上课。
高一上学期的主科排得很满,上午五节,下午四节,晚自习从七点到九点半。季鸢很快就进入了状态——上课听讲、课后做题、晚自习复习预习,每一项都按部就班。她的笔记写得极其工整,不同颜色的笔区分各种层级的知识点,荧光笔划重点的线条直得像是用尺子量的。许苓有一次借她的笔记本抄作业,抄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你的字简直就是印刷机的模板一样”季鸢说不是,只是习惯了这样写。
她习惯的东西很多。习惯早起二十分钟,在别人还没到教室的时候就已经坐在座位上背完了一篇英语课文。习惯吃饭的时候只打两个菜,一荤一素,营养配比均衡。习惯晚自习结束后在操场上走两圈再回宿舍。这些习惯都是被季敏华训练出来的。季敏华说,优秀不是一种状态,是一种纪律。她那时候才十岁,不太懂什么是纪律,但她已经开始执行了。
身后那个人也很安静。安静到有时候她会忘记他的存在。但他的安静和她的不一样——季鸢的安静是收着的,是刻意控制过的,是在一张无形的清单上把每一条情绪都打了勾确认封存好的。而顾知渊的安静是天然的,像一块石头,不因为谁在看他而变得更硬或更软。她偶尔回头收作业的时候会扫到他一眼——永远在低头做题,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握笔,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上,写一会儿又把笔帽拔下来套回去。他的草稿纸永远是整齐的,字迹笔直用力,没有一处潦草。
他们还没有说过话。除了“交作业”和“嗯”。
开学第一周的班会课上,陈老师宣布了临时班委名单。季鸢被指定为数学课代表。她没有主动争取,是陈老师看了入学成绩之后直接点的名。
数学课代表的工作之一是每天早上收齐作业送到办公室。从第一列收到最后一列,收到顾知渊的时候,他在桌子左上角已经把卷子放好了。不是今天才放的——季鸢注意到,每次数学作业,他的卷子都是提前放在桌角,露出“姓名”那一栏,刚好是她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第一次她没在意,第二次她只觉得是巧合,第三次她开始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今天才准备好,是每一天都在等她来收。
她从来没有跟他确认过这件事。只是在某天晚自习,她在整理当天收上来的作业时,发现他的卷子夹在中间,比别人的都平整,折痕很浅。她盯着那个折痕看了几秒,然后把他的卷子单独抽出来,轻轻压了压,放在最上面。
九月过半,市一中的桂花开了。教学楼后面的花圃里种着两排桂花树,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季鸢喜欢桂花香,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觉得这种话太没用了——浪费时间。季敏华教过她,没用的对话不要进行。
但她发现,身后那个人好像也有类似的沉默。物理课上陈老师抛出一道超纲题,问谁有思路。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季鸢慢慢举起手,把解法说了一遍。陈老师点点头,在黑板旁边写边总结。她坐下之后,身后传来很轻的笔敲桌面的声音——咚咚两下,像在打什么节拍。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含义,但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物理课前,她的桌角多了一张折好的便签纸。打开,里面是一行字,字体工整,笔迹偏重:“你的解法可以再省两步。先消元,再代入。”没有署名。
季鸢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便签纸折好,放进笔袋最内侧。她没有回头。只是在那天晚自习,她把那道题又做了一遍,用他写的方法。确实快了两步。做完之后她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一个字:好。然后翻过来,继续做下一道。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但她觉得他应该看见了——因为他没有再回纸条,只是第二天上课的时候,他的椅子比平时往后挪了一点,凳子腿碰到她椅背的距离短了一点点。
九月的最后一周,许苓终于忍不住了。
“季小鸢,我问你个事。”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用肩膀撞了一下季鸢的胳膊。
“什么事。”
“你跟你后排那个顾知渊——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季鸢的脚步没有停。“不认识。”
“那他怎么上课老往你这边看。”
季鸢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他只是在看我的解题思路”——就连她自己也不信。但她更不想承认的是,她也在看他。不是看,是在某些特定的瞬间——比如他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比如晚自习翻书的时候——她的注意力会不知不觉往后飘。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对“第一名的合理关注”。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他没看我,”季鸢说,“在看黑板。”
许苓翻了个白眼:“黑板在你正前方,他看你也是看黑板。”
季鸢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十月的晚风有些凉,她把校服拉链拉高了点。身后隔了半个走廊的距离,霍凌正拍着顾知渊的肩,说:“老顾,你作业写完没?有的话借我抄抄。”顾知渊说没写完。霍凌说你怎么可能没写完,你肯定是写了不想借我。季鸢没有回头,但她的步子慢了半拍。在意一个人上课的时候往哪里看,大概不是什么好信号。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圈,决定暂时不再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