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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启蒙
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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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山脊上,雪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条银色的哈达被风掀起了边角。亚东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先是河谷里的树叶一点一点地黄,然后是草甸子上的草从青绿变成浅黄,再然后,早晨的空气里就有了那种凛冽的、带着雪山气息的凉意。
河水从山谷深处流下来,在平坦的河滩上散成几道细流,像一把被拆散的丝线,各自蜿蜒着,又在前方不远的地方汇拢回去。河滩上的石头被水流磨得圆润,大大小小地散落着,偶尔有一块被阳光照得发亮,像谁不小心遗落的白银。
炊烟从索朗家帐篷顶上的开口飘出来,细细的一缕,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
帐篷里,央金正蹲在炉子边上搅动铜壶里的奶茶。炉火映红了她的脸。索朗盘腿坐在矮榻上,面前摊着几张羊皮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藏文记着最近的账目。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用手指蘸着口水翻了一页,嘴里念念有词。
达娃曦丹坐在他们中间,小脸因为激动泛着红晕,比炉火映出来的颜色还要亮几分。她从进了帐篷嘴巴就没有停过,像是存了一整天的故事,再不说完就要从肚子里溢出来了。
“爸啦,阿妈啦,你们不知道,今天的英语课可好玩了!”曦丹用手比划着,两只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伊莎贝尔小姐在黑板上写了二十六个字母,A,B,C,D……她说这是英国人的字,学会了就可以和全世界的人说话!”
央金被她兴奋的样子逗笑了,把倒好的奶茶递过来:“慢点说,别呛着。”
曦丹接过碗,咕咚喝了一大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白色的印子,她也顾不上擦,放下碗继续说:“我先学了汉语!沈先生教我们写了‘人、口、手、足’四个字。阿妈啦你看——”
她把央金的手拉过来,用小小的食指在央金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起来。一撇一捺,一个“人”字端端正正地落在央金粗糙的掌纹里。
央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的手掌厚实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揉皮子时留下的黑色痕迹。此刻那只手心里躺着一个陌生而工整的汉字,像一件不该被放进这样一双手里的贵重物品。
“这是什么字?”央金轻声问。
“人。”曦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阿妈啦,这个字念‘人’。就是人的意思。阿妈啦是人,爸啦是人,曦丹也是人,所有的人,都用这一个字。”
央金把手翻过来,握住曦丹的小手,用拇指在那根食指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阿妈啦记不住,”央金说,声音有点哑,“你多写几遍,阿妈啦就记住了。”
曦丹用力地点了点头。
索朗从账本上抬起头来,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皱纹不自觉地加深了。他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清了清嗓子:“那英语呢?你不是说要学英语吗?学什么了?”
曦丹立刻转向他,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爸啦,你听好哦。”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嘴,用她六岁的、还带着奶味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
“A,B,C,D,E,F,G……”
字母从她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有的准,有的偏,像一颗颗被弹弓射出去的小石子,歪歪扭扭但劲头十足。念到“L”的时候,她的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个带着藏语口音的“啦”音,听起来既像英语又不像英语,有一种奇异的天真。
索朗听得一脸认真,频频点头,好像他真能听出对错一样。等曦丹念完了,他用力地拍了一下大腿,大声说:“好!念得好!爸啦虽然听不懂,但爸啦知道一定念得好!”
曦丹被他的反应逗得咯咯笑起来,笑声像一串铃铛在帐篷里滚来滚去。
央金也跟着笑了,笑完了又忍不住伸出手去,把曦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目光落在曦丹的脸颊上,忽然眉头一皱。
“脸怎么红了?”
曦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热。
“晒的,”她说,“白天的太阳好大,晒得脸上火辣辣的。”
央金凑近了看,脸颊上的皮肤确实泛着不正常的红,摸上去微微发烫。日头看着温和,但高原的紫外线不饶人,一个六岁的孩子,皮肤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哪里经得住这样一整天的暴晒。
“怎么不早说?”央金心疼地轻抚着那微红的脸颊,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手上的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朵花。
曦丹蹭了蹭央金的手掌,撒娇似的说:“刚才忘了嘛,在学校太好玩了,就不记得疼了。”
央金又好气又好笑,转头朝帐篷外喊了一声:“吉娜!”
吉娜正在外面收拾曦丹换下来的衣裳,听到喊声连忙掀开门帘进来。她的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随便擦了两下。
“阿妈啦,什么事?”
“去箱子里把那顶帽子拿来。”
吉娜应了一声,走到帐篷最里侧,掀开一张氆氇毯子,下面是一只磨损得发亮的牛皮箱子。她打开箱子翻了一会儿,从最底层找出一顶用黑色氆氇缝制的帽子。帽子是圆顶的,帽檐不大,边缘镶着一圈深红色的绒布,头顶上用彩色丝线绣着一个简单的吉祥结图案。
央金接过帽子,在手里翻看了一遍。这顶帽子是她年轻时候戴的,后来有了新的,这顶就压了箱底。料子是好料子,针脚也密实,只是放了太多年,帽檐的绒布有些松垮,帽围对曦丹来说也大了不止一圈。
“大了。”央金把帽子扣在曦丹头上试了试,帽檐直接盖到了眉毛,两边空荡荡的,像一口锅扣在一颗小土豆上。
曦丹顶着那顶大帽子,晃了晃脑袋,帽子歪到一边,她赶紧伸手扶正,样子滑稽得很。索朗在一边看着,笑得前仰后合。
“小了小了——不对,大了大了!”索朗笑得话都说不利索。
央金瞪了他一眼,把帽子从曦丹头上取下来,仔细端详着。她的手指沿着帽沿摸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改法:“帽檐要收一寸,里衬要加一层,帽围这里拆了重新缝,用不了几天就能改好。”
曦丹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小脑袋,有些不舍地看着那顶被央金收起来的帽子。虽然大了,但那是阿妈啦的帽子,戴在头上的时候,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酥油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那是央金身上的味道。
“阿妈啦快点改好不好?”曦丹仰着脸央求。
“急什么,又跑不了。”央金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把帽子放进了自己随身带的针线包里,显然是真的打算立刻就动手。
索朗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话。
“曦丹,爸啦要带商队去一趟噶伦堡。”
曦丹转过头来看他。
“噶伦堡那边好东西多,”索朗说,语气随随便便的,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到时候爸啦给你找一顶最漂亮的帽子,外国的,比阿妈啦那顶好看一百倍。”
曦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
“爸啦什么时候骗过你?”
央金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就惯她吧。”
索朗嘿嘿一笑,没有反驳。
曦丹已经坐不住了。她开始在矮榻上扭来扭去,一会儿看看帐篷外面,一会儿看看吉娜,眼睛里全是“我想出去玩”的信号。
终于,她忍不住了,从矮榻上滑下来,跑到吉娜面前,拉住她的手。
“吉娜姐姐,你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吉娜看了一眼央金。央金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跑远了,太阳下山前回来。”
曦丹已经拽着吉娜跑出了帐篷。吉娜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喊:“小姐你慢点,小心摔了——”
帐篷外传来曦丹的笑声,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河水的哗哗声里。
帐篷里安静下来。
央金把曦丹喝过的碗收走,用一块湿布擦了擦矮桌,然后坐下来,开始整理针线包里的东西。索朗重新拿起账本,翻了两页,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账本合上了。
“央金。”
“嗯。”
索朗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沉默了一会儿。
“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了。”
央金抬起头看他。
“曦丹的事。”索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以前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央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针。
“那个洋娃娃,”索朗说,“她之前那么宝贝的东西,醒来以后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好像从来就没有过那个东西一样。”
央金低下头,线头从针眼里穿了过去。她没有接话。
曦丹刚被捡回来的那些日子,央金记得清清楚楚。那孩子什么都不记得,不说话,不笑,不闹,但她手里始终抱着那个洋娃娃。吃饭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睡觉的时候搂在怀里,走到哪里带到哪里。那个洋娃娃的衣裳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脸上的颜色也褪了不少,但曦丹从来不松手。
后来曦丹溺水,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洋娃娃,不记得溺水前的事情——那种“不记得”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失忆,但身体里好像还留着一些什么,像个空壳子,里面还有回声。这一次是真的空了,干干净净的,像一张从来没有写过字的白纸。
央金那天晚上发现洋娃娃不见了,把帐篷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她问曦丹“你的娃娃呢”,曦丹歪着头看她,一脸茫然地问:“什么娃娃?”
洋娃娃就这样消失了。像一阵风吹走的,像一场水冲走的,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央金。”索朗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央金抬起头。
“以后,别再提水边捡到的事了。”
央金的手指在针线上来回捻着,没有开口。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索朗说,“她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不记得我们是怎么捡到她的。对她来说,我们就是她的爸啦和阿妈啦,从一开始就是。那就让它从一开始就是吧。”
央金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顶还没有改完的帽子。黑色氆氇的帽子,深红色的绒布帽檐,她正要把收好的一寸边缝上去。
“她那个洋娃娃也不见了,”央金的声音很轻,“她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索朗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央金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也许老天爷就是要她忘掉的。忘掉以前的事,忘掉那个娃娃,忘掉水边。干干净净地,做我们的女儿。”
索朗看着她,没有说话。
央金把针扎进帽檐的绒布里,手腕微微用力,线头被拉了过去。她的针脚又密又匀。
“那以后就不提了,”央金说,“她就是我们亲生的。从一开始就是。”
索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桩心事。
“我等会儿跟强桑他们也说说,”他说,“多吉、吉娜,都知道这个事。让他们都把嘴闭紧了,以后谁都不许再提。”
央金点了点头。
索朗又想了想,补充道:“就说曦丹是我们在萨托生的,后来带到亚东来的。别人问起来,就这么说。”
“商队里的人多,说不清楚从哪来的,谁也查不到。”
央金“嗯”了一声,手上的针线没有停。黑色的帽子在她手里一点一点地变着形状,从松垮到合身,从别人的旧物到女儿的新帽。
帐篷外面,曦丹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混在河水和风声里,听不太真切,但清清楚楚地存在着,像一盏灯,亮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家的正中央。
索朗站起来,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出去。强桑和多吉正在不远的地方整理货物,看到索朗过来,都站直了身子。
“强桑,多吉,”索朗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有件事跟你们说。”
两个小伙子对视了一眼,等着。
“曦丹的事。以后不管谁问起来,都说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在萨托生的。以前那些事,水边的,捡到的,统统不要再提了。一个字都不要再提。”
强桑愣了一下。多吉也愣了一下。
索朗看着他们,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在水里差点死了,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这是老天爷的意思。”
强桑最先反应过来。他点了点头,把右手放在左胸口,微微弯了一下腰:“老爷放心,我们记住了。”
多吉也跟着点头。
索朗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帐篷。
他掀开门帘进去的时候,央金正把改好第一道边的帽子举在眼前端详。她看到索朗进来,把帽子翻了个面,说:“收了这么多,你看看行不行。”
索朗走过去,蹲下来,拿过帽子看了一圈。针脚密密实实的,收边的地方看不出痕迹,像是本来就做这么小的一样。
“行,”索朗说,声音有点哑,“你做的,什么都行。”
央金把帽子拿回去,继续缝第二道边。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走。曦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吃了央金准备的早餐,在吉娜的陪伴下骑马去学校,下午再跟着强桑回来。晚上在帐篷里点起酥油灯,她趴在矮榻上温习功课,嘴里念念有词。央金在旁边缝缝补补,索朗翻看账本或整理货物,三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酥油灯的火苗把他们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大两小,挨挨挤挤的,像一个“家”字。
曦丹上下学的路上一直戴着那顶帽子,曦丹得意地跟索朗说:“爸啦你还说外国帽子好看,阿妈啦的帽子才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索朗笑着答应,但在在噶伦堡的商市,还是拐进了一家专做贵族生意的帽子铺,挑了很久,买下一顶浅色的帽子,很朴素,但是透着一股做工精良的质感。帽檐比央金那顶宽一些,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绸,帽顶系着同色的绸带。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又从冬天走到了春天。
学校里的日子平静而充实。曦丹的藏文写得越来越工整,汉字也认了不少,算术更是远远超过了同班的同学。沈怀瑾教的东西她大多已经会了,但她从来不表现出来——她会了归会了,该听的听,该写的写,该回答的问题老老实实回答,从不炫耀,也从不偷懒。
只有在没人的时候,她才会拿出沈怀瑾额外给她的课外书,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那些书里有讲中国历史的,有讲古诗词的,有讲世界地理的,有讲自然科学常识的,曦丹看得如饥似渴,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她知道自己在赶时间。
不是赶着去做什么大事,而是她清楚地知道,这具六岁的身体里住着的那个灵魂,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她已经浪费过一辈子了。
开春之后的一个早晨,曦丹像往常一样骑着马来到学校,发现门口多了一辆陌生的骡车。骡车上堆着几只大木箱和几捆被褥,一只铁皮药箱被单独搁在最上面,箱盖上用黑色油漆写着一串曦丹不太认得的英文字母。
学校里来了新老师。
沈怀瑾在早课上向大家介绍:新来的老师叫杰克,是伊莎贝尔小姐的丈夫。他是个医生,从英国来,想在西藏做一些关于高原疾病的调查研究。学校正好缺一个校医,他就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助手,叫麦克,也是个年轻人。
曦丹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站在讲台旁边的那个男人。
杰克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很高,比曦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高。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卷曲,被高原的阳光晒得有些发黄。他的脸上有细细的皱纹,但眼睛很年轻——是那种浅蓝色的眼睛,像亚东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被阳光照透了的颜色。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浅浅的汗毛和几道旧疤痕。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像是专门生来拿手术刀的——曦丹不知道杰克会不会做手术,但她看着那双手,心里莫名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杰克用藏语向大家打了个招呼。他的藏语比伊莎贝尔还要差一些,声调歪歪扭扭的,但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练了很多遍。孩子们被他奇怪的发音逗笑了,他也不生气,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低低沉沉的,在教室里回荡了一圈。
曦丹没有笑。她看着杰克,心里有一种很特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因为他的长相,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曦丹觉得很熟悉。
是医院的味道。
从那天起,曦丹开始找各种理由去校医室。
校医室在教学楼一楼最东边的房间,以前是堆放杂物的储藏室,现在被收拾出来,放了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简易的药柜和一张窄窄的检查床。窗户被擦得干干净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木桌上,把那只铁皮药箱照得发亮。
曦丹第一次推门进去的时候,杰克正坐在桌后看一本厚厚的英文书。他抬头看到门口那个露出半截脑袋的小女孩,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用不太流利的藏语说:“你生病了吗?”
曦丹摇了摇头,指了指药箱:“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杰克的眉毛抬了一下。他看了看药箱,又看了看曦丹,似乎不太理解一个六岁的孩子为什么会对药箱感兴趣。
“药。治病的药。”
“叫什么名字?”
杰克放下书,把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瓶子,一个一个指给曦丹看。他说的是英语,曦丹大部分听不懂,但她把那些瓶子的形状、标签的颜色、瓶盖的样式都记在了脑子里。
第二天,她又来了。
“碘酒。”她用带着藏语口音的英语念出标签上的字,发音歪得厉害,但咬字很清晰。
杰克的眉毛抬得比昨天更高了一些。
“你还记得?”
“你昨天说过,这个棕色的瓶子是消毒用的。”曦丹指着碘酒的瓶子,眼睛从药箱移到杰克的脸上,“可是为什么要消毒?”
杰克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用的是藏语——或者说,是用他能组织出来的最简单的藏语词汇,掺杂着大量的英语单词和手势,花了差不多五分钟,才把“细菌”和“感染”这两个概念解释清楚。
曦丹听得很认真。她不是不懂——这些东西她上辈子就懂了。但她需要让杰克知道她在“听”,在“学”,在“理解”。所以她偶尔会问一两个恰到好处的问题:“细菌是活的吗?”“它们是虫子的孩子吗?”“伤口不消毒会怎么样?”
这些“天真”的问题,正好卡在“听懂了”和“还想知道更多”之间,让杰克讲得既不费力又不乏味。
从那以后,曦丹几乎每天都会去校医室待上一小段时间。她从来不捣乱,也不多话,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把多余的椅子上,看杰克整理药箱、翻书记录、偶尔给学校的某个孩子看一看磕破的膝盖或者吹了风的眼睛。有时候她帮忙递东西,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
她看的是那些药的用法,是那些简单的包扎手法,是杰克问诊时的思路和逻辑。她把这一切都默默地存在脑子里,像一只小小的松鼠,一点一点地囤积着过冬的粮食。
吉娜对此很不理解。她每天下午来接曦丹,看到小姐从校医室里走出来,都要紧张地上下打量一番:“小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曦丹每次都摇头:“没有啊,我就是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些药。看杰克先生怎么给人看病。”
吉娜的表情很复杂。在她从小生活的世界里,医生是一种半人半神的存在——藏医是喇嘛,喇嘛是藏医,普通人哪里有不舒服就去寺庙求药,跟西洋医生打交道?更何况那是个英国人。亚东的藏人对英国人普遍怀着一种微妙的态度——不信任,但不敢得罪。英国人有钱、有枪、有势力,小贵族们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防着三分;普通百姓更是敬而远之,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但曦丹不在乎这些。或者说,她的“不在乎”不是故意的——她是从心底里没有那些戒备。因为她知道,不管是什么人种、什么国籍,一个愿意把时间花在给孩子看病、解释什么是细菌的人,不会是坏人。
日子久了,杰克也习惯了这个小姑娘的存在。他习惯了她在门口露出的那个小脑袋,习惯了她坐在椅子上安静翻看那本被他翻烂了的旧医书——虽然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但翻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好像在读上面的图画。
他习惯了她偶尔用那种歪歪扭扭的英语问他:“What’s this?” “What’s that for?”
他习惯了她递碘酒瓶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摔了又怕拿不稳的专注表情。
有一天,曦丹又在校医室里陪杰克整理药箱。她手里拿着一卷纱布,正笨拙地学着杰克的样把它缠成一个整齐的卷。纱布在她手里总是不听话,缠着缠着就散了,她咬了咬嘴唇,重新来过。
杰克看着她,忽然用英语说了一句话。
“You are not afraid of these things.”
曦丹听懂了“afraid”。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他。
杰克知道自己这句英语她大概听不太懂,又用藏语慢慢地说了一遍:“你不怕这些东西。”他指了指药箱里那些瓶瓶罐罐,“药,针,纱布,血。别的孩子看到这些会害怕,或者不喜欢。你不怕。”
曦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纱布,白色的,干净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又看了看药箱里那个用油布包着的手术器械包——她见过杰克打开它,里面是几把闪着冷光的手术刀和止血钳。
她见过比这些更锋利的针扎进自己的血管,见过比这些更冰冷的器械在自己的身体里探查那些已经扩散的肿瘤。她不怕这些东西,不是因为胆子大,是因为她见过。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人都会害怕不知道的东西。可是越害怕,就越要去知道。因为知道了以后,它就不是不知道的东西了。不是不知道的东西,就不用害怕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药箱里的器械包。
“就好像这个……里面有刀子。我以前没见过,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有点怕。可是杰克先生告诉我,那是做手术用的,是为了把坏东西从身体里拿出来的。我现在知道了,就不怕了。”
杰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这个孩子七岁。她刚刚用一口磕磕绊绊的、混合了藏语和英语单词的简单句子,说出了一个很多成年人花一辈子都参不透的道理。
恐惧源于未知,而战胜恐惧的唯一方法,是去了解。
不是勇敢,不是逞强,不是硬撑着说不怕——是去了解。了解了,自然就不怕了。
杰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在伦敦医学院读书的时候,那些第一次走进解剖室就脸色发白、晕倒在地的同学。他们比这个孩子大十几岁,见的东西比这个孩子多得多,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怕的不是那把手术刀,你怕的是你不知道那把手术刀要做什么。
“曦丹,”杰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光,“你说得很好。”
曦丹弯了弯眼睛,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缠纱布。这次缠得比上次好了一点,散得没那么快了。
春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纸张。曦丹下午坐在那把椅子上翻过的旧医书还摊开着,停留在一张人体骨骼插图的页面。
她的手指曾经在那张插图上停留了很久,不是害怕,是好奇——那种温柔的、安静的、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一样的好奇。
学校里的日子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往前走。曦丹的文具变成了铅笔和纸——纸是学校发的,黄褐色的糙纸,一面印着淡淡的格子,另一面空白。铅笔是从印度运来的,石墨芯,木头笔杆上印着英文字母。曦丹用得很省,一支铅笔用到只剩两寸长了还舍不得扔,拿一块旧布裹着继续写。
这些笔学校有,只要她向老师开口,老师就会给她。爸啦也会给她买,她并不缺,但她就是不想浪费,当旧铅笔用到实在捏不住了,才舍得削一支新的。
曦丹的刻苦是那种不声不响的刻苦。不张扬,不炫耀,不熬夜苦读也不早起背书。她只是在每一个人都可以用来学习的时候学习了,在每一个人都可以用来发呆的时候也在学习。
别的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时候,她在窗台下写字。别的孩子在休息时间聊天吃零食的时候,她在温习昨天的课文。别的孩子放学后疯跑回家的时候,她坐在马背上,嘴里默念着今天新学的英语单词,一遍又一遍,直到念顺了为止。
不是有人逼她。是她自己知道——时间不多。
在这个时代、这个地方,一个女孩子能够读书的机会,随时可能因为“女孩不用读那么多书”这句话而戛然而止。她不知道索朗和央金能支持她读到什么时候,不知道哪一天发生变故。
所以她必须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做到最好。不是因为要争第一,是因为她输不起。
这种努力是藏不住的。
老师们在休息的时候闲聊,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曦丹身上。
“那个曦丹,”伊莎贝尔端着茶杯,靠在窗台上,用英语对沈怀瑾说,“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沈怀瑾正在批改作业,闻言抬起头:“怎么说?”
“她不是聪明。”伊莎贝尔想了想,换了一个词,“聪明是学得快。她不只是学得快。她是——她学东西的方式,不像一个孩子。”
沈怀瑾放下红笔,看了伊莎贝尔一眼。
“我观察过她,”伊莎贝尔说,“她在课堂上从不走神,从不和旁边的人说话,从不做小动作。我问问题,她回答。我不问,她就安静地听。你注意过她的笔记吗?”
“没有。”
“她的笔记记得比我的教案还清楚,”伊莎贝尔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困惑的东西“这个孩子,如果好好培养,不是普通人。”
沈怀瑾没有接话。她从一摞作业本最下面抽出曦丹的那一本,翻开来看。字迹工整,几乎没有涂改,每一道题都做得认认真真。在一道关于“用‘虽然……但是……’造句”的题目下面,曦丹写了一行字:
“虽然我的字写得还不好看,但是我会每天多练一会儿。”
沈怀瑾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曦丹,”沈怀瑾忽然说,语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伊莎贝尔说话,“或许我们这所学校,要出一个文曲星了。”
伊莎贝尔没有听懂“文曲星”是什么意思。沈怀瑾解释给她听,说是汉人的说法,天上管文运的星宿,下凡到人间就是读书最好的人。
伊莎贝尔听了,把茶杯放下,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我会写信推荐她。推荐她去内地的中学。”
沈怀瑾看了她一眼。
“靠近西藏的那几所?”
“对。西康、云南那边都有教会办的合办中学,条件比这里好太多了。有更好的老师,更多的书,更系统的课程。如果她要继续读书,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伊莎贝尔说,“她在这里太浪费了。”
沈怀瑾沉默了很久。
“我也会写推荐信,”她慢慢地说,“但是——”
她顿了顿。
“从这里到那些学校,最近的也要走一百里路。她家里人不一定会同意。”
伊莎贝尔歪了一下头。
“她是个女孩子,”沈怀瑾的声音轻了下去,“你知道在这个地方,女孩子要读书到多大?十二岁?十四岁?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家里就不会再让她读了。那么远的路,几百里外的学校,她家里人会放她去吗?”
两个女人都沉默了。
窗外传来孩子们课间嬉闹的声音。隔着走廊和院墙,那声音听起来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沈怀瑾和伊莎贝尔都是受过新式教育的女性。她们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代的藏地,一个女孩想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比翻过喜马拉雅山还要难。
不是没有路。是路上全是看不见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