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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读书 达娃曦 ...


  •   达娃曦丹在索朗和央金的照顾下,像一株被移栽到沃土的小树,根须慢慢地扎了下去,枝叶慢慢地舒展开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知不觉就是半年。

      半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索朗的生意忽然好了起来。

      冬天,索朗在拉撒的八廓街盘下了一个小铺面。不大,但位置好,来往人多。他把多年来积累的客源引过去,生意果然比跑马帮稳当多了。

      索朗是个念旧的人,日子好过了,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添人。先是在原来商队的额基础上又雇了两个随从,一个叫强桑,一个叫多吉,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帮着打理货物、照看家里。后来又买了一个女奴,叫吉娜,专门来照顾曦丹。

      吉娜是康巴人和汉人的混血,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黑黑的,眼睛细长,会说几句磕磕绊绊的汉话。她被带到帐篷里的第一天,缩着肩膀站在角落,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索朗对她说:“你不用怕,这家里没什么规矩,你只管把小姐照顾好就行。”

      吉娜小声应了,眼睛始终不敢抬起来。

      曦丹从矮榻上跳下来,走到吉娜面前,仰着脸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呀?”

      吉娜的手僵了一下。她不敢相信一个“小姐”会主动来拉一个女奴的手。

      “吉……吉娜。”

      “吉娜姐姐,”曦丹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就是单纯的、友好的笑,“你饿不饿?阿妈啦做了糌粑,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吉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在之前的东家那里挨过打、挨过饿,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央金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转身去倒了一碗热茶递过来。

      索朗搓了搓手,小声对央金说:“你看看,这丫头随你,心善。”

      央金白了他一眼,嘴角却是弯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热腾腾地过着。

      直到有一天,曦丹从外面回来,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不太一样。

      那天强桑带她去镇子上买东西,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张纸——不是什么正经的纸,就是一张包糖果的旧报纸,上面印着一些弯弯曲曲的洋文字母和几幅插图。

      曦丹把那块糖递给央金,自己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阿妈啦,”她忽然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央金接过来看了看,摇了摇头:“阿妈啦不识字。”

      曦丹又拿去问索朗。索朗接过来看了两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爸啦也不认识。这是洋人的字,爸啦只会说几句做生意的洋话,认不得写的是什么。”

      曦丹“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认识那些字。但不认识藏文。

      她需要读书。

      不仅仅是为自己。是为索朗和央金。为这个把她从路边捡回来、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的家。她想帮他们做更多的事,而“更多的事”,不认字是做不到的。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曦丹看着索朗和央金,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

      “爸啦,阿妈啦,我想读书。”

      索朗的糌粑刚送到嘴边,停住了。央金正在倒茶的手也顿了一下。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索朗放下碗,看着曦丹:“你想读书?”

      “嗯。”曦丹点了点头,“街上的人说,英国人在亚东和噶伦堡办了几个学校,教认字、教算账、还教洋文。我想去。”

      索朗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转头看向央金。

      央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不是反对曦丹读书,她是担心——担心孩子太小,担心学校里的东西把她教坏了,担心她去了洋人的学校就不认得自己的家了。

      “她还小呢,”央金说,“再说那些洋人的学校,教的都是什么呀?别把孩子教得心野了。”

      索朗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走南闯北的人,见过的东西比央金多。

      索朗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只是以前没敢说。

      他是个卖皮货的商人。他的女儿——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不能一辈子只会在帐篷里。他索朗这辈子就这样了,但曦丹不一样。曦丹那孩子,从第一天到他家他就看出来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一个普通孩子该有的。

      那是一种“她值得更好的”的感觉。

      “我倒是觉得,”索朗慢慢地说,“曦丹想去读书,是件好事。”

      央金看着他。

      索朗继续说:“拉萨那边的贵人老爷们,哪个不是把孩子送到国外去读书?见见大世面,学学大本事。咱们曦丹不比谁差,她想去,就让她去。长长见识,总没有坏处。”

      央金的嘴唇动了动,还是不太情愿:“她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索朗难得打断央金的话,语气认真起来,“央金,这世道在变。我在外面看到的那些洋人的东西,什么火车、电报、医院,你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厉害吗?以后这些一定会到西藏来。曦丹要是能学一些这些东西,以后就不怕了。不管遇到什么事,她自己能站得住。”

      央金沉默了。

      她转头看向曦丹。那孩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没有撒娇,没有哭闹,就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曦丹没有说“阿妈啦求求你了”,没有说“别人家的孩子都能去”。她只是等着,因为她知道,阿妈啦需要时间想。

      央金看着那双眼睛,心就软了。

      这孩子从来都是这样。不闹,不争,不耍性子。想做什么就认认真真地说出来,你说“不行”,她也不哭,只是安静地看着你,好像在说“那好吧,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可是今天,央金不想说“不行”了。

      “那你每天要早早就起来,让强桑和吉娜送你。下午他们在学校门口等你,你一刻也不许乱跑。”央金的语气凶巴巴的,但眼眶已经红了,“你要是敢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回来不说,看我不收拾你。”

      曦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夸张的、蹦蹦跳跳的亮,而是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灯芯,光芒从里面慢慢地、稳稳地透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央金面前,抱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围裙上。

      “谢谢阿妈啦。”

      声音小小的,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央金的手放在曦丹的头顶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去吧,”她的声音有点哑,“去读书。读好了,以后给阿妈啦念经,阿妈啦不识字,经都是背的,怕背错了佛祖不高兴。”

      曦丹把脸埋在央金的围裙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去学校的第一天,曦丹比谁都起得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自己穿好了衣裳。央金给她缝了一件新藏袍,深蓝色的氆氇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花纹。吉娜帮她梳头,把头发编成两根辫子,用彩色的丝线缠在发尾。

      “吉娜姐姐,”曦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忽然说,“辫子不用编这么复杂,简单一点就好,不然每天都要麻烦你。”

      吉娜的手顿了顿,小声说:“好的,小姐。”

      索朗头天晚上就把自己的马让了出来,给曦丹当坐骑。那匹马个头不大,但温顺得很,索朗亲自给它上了鞍,又在鞍子后面加了一个软垫,怕曦丹坐着不舒服。

      强桑牵着马缰绳站在帐篷外面,等曦丹出来的时候,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紧张。

      “小姐,”强桑说,“我会慢慢地走,你不用怕。”

      曦丹爬上马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不怕骑马。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或许是基因。

      她抓紧了缰绳,对强桑说:“好,我不怕。”

      吉娜没有骑马。她跟在后面走,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央金的文具。

      从家到学校,骑马要走半个多时辰。

      路不算远,但不好走。先是一段沿着河滩的碎石路,然后上一个缓坡,穿过一片矮树林,再翻过一个小山包,就能看到镇子了。学校在镇子的东头,是一栋石头垒成的两层小楼,以前是个商栈,后来被英国人租下来改成了学堂。

      曦丹坐在马背上,一路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四周。

      这个地方她已经住了半年了。山、水、雾,她都看熟了。但今天坐在马背上往学校去的这条路,是她第一次走。路两边的景色跟别处没什么不同,但曦丹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的亮,亮得她眯起了眼睛,亮得她心里也跟着亮堂堂的。

      学校是一栋石头房子,两层,外墙刷成了白色,窗户开得很大,跟藏地那种小窗户的民居很不一样。曦丹到的时候,门口已经三三两两地站着一些孩子了。

      康巴老爹已经提前几天来办好了入学手续。

      强桑把马拴在门口的木桩上,犹豫了一下,问曦丹:“小姐,我陪你进去吧?”

      曦丹摇了摇头:“不用,你在门口等我。下午还在这里接我。”

      强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曦丹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曦丹自己推开了学校的木门。

      门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个院子。院子不大,铺着碎石,中间有一棵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叶子黄了一半,在早晨的阳光里泛着金色的光。

      几个孩子先她到了,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他们的衣服各式各样。

      曦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她看得见每一个孩子的脸,听得见每一个孩子的笑声。那些声音和她想象中“旧西藏孩子”很不一样——不是麻木的、不是压抑的,就是普通的孩子在普通的早晨应该有的那种样子。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曦丹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女人从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走出来。那女人穿着灰色的棉布旗袍,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住,脸上带着温婉的笑。

      她是汉人。

      “你是来报名的?”年轻女人走到曦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达娃曦丹。”

      “达娃曦丹,”年轻女人学着念了一遍,藏语发音不算标准,但很认真,“好名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月亮的誓言。”

      年轻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向她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见先生。”

      学校里有两个先生。一个是沈怀瑾,教汉语和算术;另一个是英国人,叫伊莎贝尔,教英语和“通识”——通识这个东西,曦丹后来才知道,就是什么都教一点:地理、历史、自然科学,英国人觉得小孩子应该知道的那些东西。

      学校不大,学生也不多,二三十个人的样子。大多是亚东和附近村镇人家的孩子,家里做点小买卖、有点家底,但远远算不上“有权有势”。真正的贵族少爷小姐不会来这种地方——他们有家塾,有专门的经师,有从印度请来的洋教师,用不着在这样简陋的石头房子里和普通人的孩子挤在一起。

      但曦丹觉得这个学校刚刚好。

      沈怀瑾把她带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七八个孩子坐好了。桌椅是西式的长桌长椅,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汉字,曦丹认了一下——是“人、口、手、足”四个字。

      沈怀瑾拍了拍手,教室里安静下来。

      “同学们,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她叫达娃曦丹。大家要好好跟她做朋友。”

      几个孩子转过头来看她。曦丹站在那里,没有躲闪,也没有怯场,就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微微点了点头。

      沈怀瑾安排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曦丹坐下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把粗糙的木纹照得一清二楚。她伸出手指,在那道光里慢慢地划了一下,指尖感受到阳光的温度,温温的,不烫。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黑板。

      沈怀瑾正在教那四个字。

      “这个字念‘人’,一个人的人。这个字念‘口’,嘴巴的口。这个字念‘手’,双手的手。这个字念‘足’,脚的意思……”

      曦丹看着那些字,恍惚了一瞬。

      她当然认得这些字。但她此刻坐在这里,却有一种全新的感觉——不是“我早就知道了”的得意,不是“这些太简单了”的无聊,而是一种重新开始的、踏实的、脚踩在地上的感觉。

      她像是在一条路上走过一次,摔得很惨,跌跌撞撞地走完了全程。现在老天爷给了她第二条路,让她重新走一遍。这条路上的风景她似曾相识,但这一次她知道哪里会有坑、哪里会有岔路、哪里会有骗她拐弯的人。

      她想走得不一样。

      沈怀瑾在黑板前写字的时候,余光注意到那个新来的女孩听得格外专注。不是那种紧绷的、用力的专注,而是一种松弛的、沉浸的、像是在听一段熟悉的旋律被重新演奏的专注。

      “达娃曦丹,”沈怀瑾放下粉笔,转过身来,“你能上来写一下这四个字吗?”

      教室里其他孩子都转过头来看她。新来的第一天就被叫上去写字,这在这个小班上是很少见的。

      曦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粉笔槽里有一截用剩下的粉笔头,她拿起来,在黑板上开始写。

      “人”——一撇一捺,结构稳当,不算漂亮,但绝对工整。

      “口”——三笔,方方正正。

      “手”——弯钩弧度的处理,像是练过。

      “足”——最后一笔收得干干净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怀瑾在西藏待了四年,教过很多孩子,从贵族府邸到家境贫寒的旁听生,什么样的都见过。但这个孩子,不太一样。

      “你以前学过写字?”沈怀瑾问。

      曦丹顿了一下。

      她想起索朗和央金跟她说过的话——他们说,捡到她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六岁的孩子,失去了一切记忆。

      所以达娃央宗的“以前”,是一片空白。

      “没有。”曦丹说。

      沈怀瑾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写得很不错,”沈怀瑾笑了笑,用藏语又说了一遍,“很漂亮。回到座位上去吧。”

      曦丹走回座位的时候,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小男孩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又飞快地把手缩回去了,像是怕被人看见。

      曦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下了汉语课,是英语课。

      伊莎贝尔小姐走进教室的时候,曦丹注意到了她的气质。这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金色的头发盘在头顶,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裙,外罩一件灰色的羊毛开衫。她的脸瘦削,颧骨很高,蓝色的眼睛不大但很锐利,嘴唇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严厉。

      但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却是柔和的。

      她说了一句什么,曦丹听出来了——是英语。但在座的孩子没有一个听得懂,教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她笑了笑,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几个字母,然后转过身来,指着黑板上的字母,一个字一个字地用藏语说:“这是英语。英语是英国人的语言。今天我们先来认识字母。”

      她的藏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曦丹在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本来还在想,如果伊莎贝尔一上来就用英语提问,她该怎么办——答出来不合理,答不出来又怕被当成笨孩子。现在好了,所有人都不懂,所有人都是从零开始。

      她可以和别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种感觉,曦丹觉得很踏实。

      伊莎贝尔在黑板上写下了二十六个英文字母,A到Z,工工整整的一排。然后她指着第一个字母说:“这个念‘A’。”

      孩子们跟着念:“A。”

      “这个念‘B’。”

      “B。”

      曦丹张了张嘴,跟着大家一起念。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混在二十几个孩子的童声里,一点都不突出。

      她故意让自己的发音不那么标准。

      不是因为她念不准——在另一个时空,她好歹学过英语,基础的发音她是有把握的。但她知道,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英语的六岁孩子,不可能第一次听到“A”就念得跟英国人一模一样。那不是天赋,那是可疑。

      所以她让“A”的开口度大了一点点,让“E”的发音含混了一点点,让“C”的咬字靠后了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第一次接触外语时那种“听懂了但还学不像”的程度。

      伊莎贝尔在教室里来回走动,听着孩子们的跟读。走到曦丹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她用藏语说,“发音很清晰。”

      然后就走过去了。

      曦丹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伊莎贝尔教完字母的发音,又让孩子们在纸上跟着写。

      曦丹拿起石笔,在石板上慢慢地写着。A、B、C、D……她的笔迹说不上好看,但工整得不像一个六岁孩子第一次拿石笔写英文。她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在写后面的几个字母时,故意把笔画写得歪了一些,把字母的大小写得参差不齐了一些。

      像一个正在学习握笔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上午的课结束后,孩子们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曦丹拿着吉娜给她准备的食物,坐在院子里的那棵树下吃。饼和肉已经凉了,但奶茶还是温的,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看着院子里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们。

      “嘿。”

      曦丹转过头,是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小男孩。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脸颊上有两团高原红,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的大门牙。

      “你写的字真好看,”小男孩蹲在她旁边,自来熟地拿起她的饼咬了一口,“比我写的好看多了。”

      曦丹看了看他手里那块已经被咬了一个缺口的饼,没有生气,只是默默地把它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你叫什么名字?”曦丹问。

      “我叫贡布,”小男孩嚼着饼,含混不清地说,“贡布。你叫我贡布就行。你叫曦丹对吧?好听,这个名字好听。”

      “谢谢。”

      “你从哪儿来的?”

      曦丹想了想,说:“从那边来的。”

      她指了指帐篷的方向。

      贡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他又咬了一口饼,忽然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伊莎贝尔小姐看起来凶,但她人很好的。你要是答不上来问题她不会骂你。沈先生就不一样了,沈先生看起来温柔,但她要是发现你作业没写,她会让你抄十遍。”

      曦丹忍不住笑了:“你抄过?”

      贡布做了个“嘘”的手势,一脸“你知我知”的表情。

      曦丹笑着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手背上落下斑驳的光点。她看着那些光点,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不是很好,是很好很好。

      下午的课结束后,曦丹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强桑牵着马站在门口,看到曦丹出来,整个人从站得歪歪扭扭一下子变得笔直。吉娜站在他旁边。

      “小姐,”强桑说,“今天怎么样?”

      曦丹爬上马背,想了想:“挺好的。”

      强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她坐在马背上,往回家的方向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碎石路上,像一个正在慢慢长大的大人。

      马沿着河滩慢慢地走。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哗啦哗啦地流着,像是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节拍器一样稳定。

      帐篷就在不远的地方。央金一定已经把炉子生好了,铜壶里的茶应该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了。索朗今天应该在家——他说过,曦丹第一天上学,他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里等着。

      曦丹拉了拉缰绳,马走得快了一些。

      她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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