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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磨砺 东 ...


  •   东楠医学院的老校区坐落在城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尽头。

      说是校区,其实更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院落。两扇褪了色的木门常年敞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匾,上书“东楠医学院”四个字,笔力遒劲,但金漆已经剥落大半,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进门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雨天走上去要格外小心。天井两侧是两排灰砖瓦房,左边是教室,右边是教师办公室和阅览室。再往里走是一个更小的院子,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夏天倒是凉快,但秋天落叶扫也扫不完。

      曦丹第一脚踏进这个校区的时候,心里微微愣了一下。她在光驰区的合办学校待了三年,那里的校舍虽然不算奢华,但宽敞明亮,教室里有足够的光线,黑板是新的,桌椅也是新的。而这里——教室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毛边纸,光线透进来的时候已经被过滤掉了一大半,阴天的时候要靠煤油灯才能看清黑板上的字。桌椅高矮不一,有些桌面上还刻着前几届学生留下的字迹,最久远的一条距今已经快二十年了。

      曦丹没有失望。

      她早就过了用外表判断价值的阶段。一个好的地方不在于它看起来怎么样,而在于它能给你什么。这所学校虽然小、虽然旧,但她打听过了——这里的老师是全国顶尖的,这里的毕业生遍布西南各省的大小医院,这里的文凭在任何地方都被认可。

      这就够了。

      临床医学专业的新生报到那天,曦丹换上了学校发的白大褂。白大褂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下摆几乎垂到膝盖。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觉得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那件白大褂上“东楠医学院”四个字让她觉得踏实。这是她上辈子离得很近、却从来没有穿上过的衣服。

      白大褂。

      她伸出手,摸了摸胸口的字,然后转身走向教室。

      临床医学专业的教室在一楼最东边,采光是所有教室里最好的——说是最好,也不过是下午的时候能有一小片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曦丹后来发现那个位置冬天最暖和,就固定坐在那里了。

      第一节课是《人体解剖学》。

      曦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她把自己的课本和笔记本在桌上摆好,然后安静地坐着,环顾四周。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大多是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多女少,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聊天,偶尔朝曦丹的方向看一眼——她是全班年龄最小的,身高也是最矮的那一档,坐在那里像一棵还没长开的小树苗。

      预备铃响了。

      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脸瘦长,颧骨突出,眉毛浓黑,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硬邦邦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

      他没有笑,没有打招呼,没有做自我介绍。他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一摞纸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一把冰冷的刀切过每一张脸。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临床医学专业,”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今年收了二十六个人。我要说的是——至少有一半的人,会在两年之内被我赶走。”

      没有人说话。有几个同学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继续扫,忽然停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你。”

      曦丹抬起头,和他的目光对上了。

      “多大了?”

      “十五。”曦丹回答,声音不大,但很稳。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曦丹一眼——看着她那件明显太大的白大褂,看着她那张比周围同学都年轻的脸,看着她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和笔记本。

      “胡闹。”他说,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就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否定,“这么小的孩子能学什么东西。”

      教室里有人偷偷地看了曦丹一眼。几个女生的表情里带着同情,好像曦丹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曦丹没有动。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尴尬。她只是看着讲台上的那个男人,然后微微低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那个男人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字:

      陈南风。

      那是曦丹第一次见到陈南风。

      后来的日子,曦丹知道了更多关于陈南风的事。

      他今年四十六岁,是东楠医学院最资深的教授之一,主讲《病理学》和《内科学》。他的课以难著称——不是内容难,是他的要求高。他要求学生在课前就把当天的内容预习一遍,上课时他只讲重点和难点,不会从头到尾念课本。他布置的作业量是其他老师的两倍,考试从来不划重点,卷子上的题目有一半在课本上找不到现成答案。

      他对学生的态度也出了名的差。上课迟到,骂。作业潦草,骂。回答问题答非所问,骂。实验课上操作不规范,骂得更狠。他的骂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骂,而是一种冷冷的、带着轻蔑的、让人无地自容的骂。他不提高音量,不拍桌子,不摔东西,就是看着你,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然后用那种从石头上凿下来的语气说出一两句话,让你觉得自己站在他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大部分同学怕他。不是那种“老师很严厉所以要小心”的怕,是那种“我不想跟他有任何多余的交集”的怕。下了课,他的办公室门口从来没有人排队问问题。能躲就躲,能避就避,这是大多数同学对陈南风的策略。

      曦丹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因为她没有时间害怕。

      她知道自己是全班年龄最小的,基础也不是最好的——光驰区的合办学校虽然不错,但和那些从省城重点中学毕业的同学相比,她在某些方面还是有差距。她唯一的优势,就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时间不等人”这五个字的重量。

      所以她不在乎陈南风的态度。态度不好怎么了?骂人怎么了?他骂他的,她学她的。他骂完了,她该问的问题还是要问。

      第一次在课后拦住陈南风问问题的时候,曦丹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那天下课后,陈南风收拾好教案准备走,曦丹快步跟上去,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陈老师,今天的课我有一个地方没太明白。”

      陈南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曦丹的眼神和第一节课一模一样——没有温度,没有兴趣,甚至没有不耐烦。就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存在。

      “说。”

      曦丹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一段记录:“您今天讲心脏瓣膜病的时候说,二尖瓣狭窄最早出现的症状是劳力性呼吸困难。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是劳力性呼吸困难?为什么不是端坐呼吸或者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病理机制上的区别是什么?”

      陈南风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极细微的变化——不是赞赏,不是认可,更像是一种“你居然能问出这个问题”的轻微意外。

      然后他开口了。

      “你连最基础的血流动力学都没搞懂,就想问二尖瓣狭窄的症状机制?你知不知道二尖瓣狭窄的血流动力学改变是什么?左心房压力升高是怎么传导到肺循环的?这些基础概念你搞清楚了吗?”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曦丹安静地听着,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说“我回去看书了”或者“我知道一些”。她等陈南风说完了,才开口。

      “陈老师,二尖瓣狭窄的血流动力学改变是舒张期左心房血液流入左心室受阻,左心房压力代偿性升高,压力逆向传导导致肺静脉压力升高,进而引起肺淤血。劳力时心率加快,舒张期缩短,左心房压力进一步升高,所以劳力性呼吸困难是最早出现的症状。端坐呼吸和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通常出现在肺淤血更严重的阶段,说明病情已经进展到了更晚的时期。”

      她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嗯”“啊”之类的语气词,像是在背诵一段她已经烂熟于心的文字。

      陈南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书上的东西我都看了,”曦丹继续说,“但我不知道我理解得对不对。所以我来问您。”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远处的教室里传来别的老师上课的声音,隐约有人在念“肝糖原分解——”。

      陈南风转过身,走了。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没有说“你理解对了”,没有说“你理解错了”,什么都没有。

      曦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追上去。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那行问题的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合上本子,转身回了教室。

      她知道陈南风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她问得不好,而是因为他觉得她应该自己去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他不是一个会把答案直接喂给你的人。他会让你自己去查书、自己去思考、自己去找答案——然后你再回来问他,他会告诉你你对不对。

      这就是他的教学方式。不舒服,但有效。

      第二次课后问问题,陈南风还是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了她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都比她原来的问题更基础、更底层。曦丹答上了两个,第三个答不上来。陈南风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回去查《生理学》第七章”,然后走了。

      曦丹回去查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这样。她问问题,他不回答,反问更基础的问题。她能答上来的,他就继续往下挖;答不上来的,他就告诉她去查哪本书、哪个章节。他的回答从来不超过三句话,从来不带任何多余的字,从来不会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或者“你最近进步很大”。

      没有表扬,没有鼓励,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回应。

      曦丹不在乎。

      她来不是为了听表扬的。她来这里,是为了学会怎么治病救人。陈南风的冷漠在她看来不是缺点,而是一种效率——他不浪费时间在情绪上,她也不需要。他骂她,她听着;他说“去查书”,她就去查书;他反问的问题她答不上来,她就回去把那本书再读一遍。

      她像一颗铜豌豆。放在锅里煮,煮不烂;用锤子砸,砸不扁;扔在地上踩,踩不碎。你对她冷,她不结冰;你对她热,她也不沸腾。她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不急不躁,不被任何外界的东西干扰。

      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曦丹的《人体解剖学》考了年级第一。

      第二学期结束的时候,她的《病理学》考了年级第一。

      第三学期,她的《内科学》还是年级第一。

      三年,六个学期,她的综合成绩始终排在临床医学专业的第一名。

      陈南风没有表扬过她。一次都没有。

      三年级的第一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陈南风在课后叫住了曦丹。

      “你留一下。”

      曦丹停下收拾书包的动作,等其他同学都走了,走到讲台前。陈南风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帽已经拔下来了,笔尖悬在纸上,但没有写字。

      “坐。”他指了指第一排的座位。

      曦丹坐下了。

      这是三年来陈南风第一次让她“坐”。以前都是她站着问,他站着或坐着答,对话永远维持着师生之间最标准的那种距离。今天这个“坐”,让曦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陈南风沉默了一会儿,把钢笔帽重新盖上了。

      “达娃曦丹,”他叫了她的全名,发音不算标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想好以后在哪里做医生了吗?”

      曦丹愣了一下。这是陈南风第一次问她关于未来的问题。三年来,他只关心她学得怎么样、理解得对不对、操作规不规范,从来不问她“你想去哪里”“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些问题在他看来大概是多余的——在学成之前,想什么都没有意义。

      但今天他问了。

      “我想回家乡做医生,”曦丹说,没有犹豫,“藏区的任何地方。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陈南风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

      “那边没有正规医院,”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学再多,在那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曦丹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陈南风说的是事实。藏区的医疗条件太差了——没有像样的医院,没有齐全的药品,没有先进的设备。一个大医院里能做的检查,在藏区可能连最基本的X光机都没有。一个在城市里习以为常的治疗方案,在藏区可能因为缺少某一种药而无法实施。

      “我知道,”曦丹说,“但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更需要有人去。”

      陈南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感动,没有赞赏,甚至没有认同。他就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钢笔帽拔开,在面前那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又盖上了。

      “你这种情况,”他慢慢地说,“光在医学院学的东西不够。”

      曦丹看着他。

      “我有一个师兄,”陈南风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地道的中医,手上功夫很硬。但是他和现在这个讲学历的地方格格不入——他不认文凭,不认职称,不认那些写在纸上的东西。”

      曦丹安静地听着。

      “当年我们理念不合,分道扬镳了。他不认同西医,我觉得他固步自封。”陈南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但是——他那一套东西,如果和你现在学的西医结合起来,在缺医少药的藏区,会比单纯用任何一套都管用。”

      曦丹的心跳快了一拍。

      “如果你最后想回到藏区,”陈南风说,目光落在曦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能够让他收你为徒,把你学的西医和他的中医结合起来,那你的问题就解决了。”

      曦丹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老师,他在哪里?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收我?能不能请您帮我写一封推荐信?”

      陈南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轻微反应。

      “他在七七街头有一个药铺,”陈南风说,“要怎么让他收你为徒,你得自己想办法。”

      曦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陈南风已经说出了下一句话。

      “如果让他知道你是我的学生,”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慢了一些,“他绝不会收你。”

      曦丹愣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老槐树上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脆。

      曦丹慢慢地靠回椅背。

      她看着陈南风的脸——那张从来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像刀刻一样的脸。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帮她写推荐信,不是不想帮,是不能帮。他和那个师兄弟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理念不合”,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年轻时的争执,也许是不可挽回的裂痕,也许是两个同样骄傲的人谁都不肯先低头的固执。他不能开口,开口了反而会把事情搞砸。

      所以他把所有的信息都告诉了她。位置、身份、特点、忌讳。剩下的,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我知道了,”曦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谢谢陈老师。”

      陈南风站起来,拿起教案,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向了教室门口。

      他走出去的时候,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

      曦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坐了很久。

      七七街在城西。

      从东楠医学院老校区到七七街,走路要四十多分钟。曦丹第一次去的时候是休息日,她换了便装——一件素净的蓝布上衣,一条黑色长裤,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学生,更不想让人注意到她。

      七七街是一条老街,两边是清朝时就建起来的铺面,砖木结构,二层的楼,檐角已经有些歪斜了。街上卖什么的都有——药材、布匹、杂货、小吃、香烛、旧书。路面铺的是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雨天积了水能照出人影。

      曦丹在街上走了两个来回,才找到那个药铺。

      没有招牌。

      或者曾经有,但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只在门楣上方留下一块长方形的浅色印记,隐约能看出“XX堂”三个字的轮廓。门面不大,两扇木门敞着,门框上挂着一副竹帘,竹帘的下摆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透过竹帘的缝隙,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店堂——一张柜台,一把椅子,一个药柜,柜台上摆着一只算盘、一把小戥子和一摞黄纸。

      店堂里没有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药童,十五六岁的模样,歪着脑袋靠在药柜上,嘴巴微微张着,睡着了。

      曦丹站在竹帘外面,没有进去。

      她退到街对面的一家茶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地喝,慢慢地看。

      药铺的生意不好。

      一个下午,曦丹只看到三个人进去。第一个人进去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手里提着一包药,脚步匆匆。第二个人在里面待了大概一刻钟,出来的时候面色平静,和送出来的药童说了句什么就走了。第三个人进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曦丹看不真切,只看到一个人影从药铺里出来,双手空空,大概只是问了问价就走了。

      其他街区的几家药房就不一样了。装修新,门面大,伙计穿着统一的马褂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进进出出的人不断。曦丹路过其中一家的橱窗时,看到里面摆着各种精美的药瓶和礼盒,标签上印着花体字,看起来既贵气又专业。

      这个药铺不赚钱。曦丹在茶馆坐了三个下午,得出了这个结论。

      第二个休息日,曦丹又来了。

      还是那个茶馆,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一壶最便宜的茶。这一次她观察得更仔细了——她看药铺里的药童什么时候开门、什么时候关门、什么时候打扫、什么时候发呆。她看那个老头什么时候出现——她猜那个精瘦的、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头就是陈南风的师兄。他出现的次数不多,每天两三次,每次都是有人来看病的时候才从后院走出来,诊完脉、开完方子就回去了,不多停留,不多说话。

      第三个休息日,曦丹没有去茶馆。

      她把两根辫子编得整整齐齐,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衣裳,在七七街的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没有招牌的药铺走去。

      掀开竹帘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当归、黄芪、党参、陈皮,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店堂罩在里面。光线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尘埃在光影里缓缓浮动。

      药童还坐在柜台后面。这次他没睡着,但也差不多——他的眼皮正在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曦丹走到柜台前,轻声说了一句:“你好,我想看病。”

      药童猛地惊醒。他眨了眨眼,看了曦丹两秒,然后像被烫了屁股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朝后院跑,一边跑一边喊——

      “师父!师父!有病人!”

      声音在安静的店堂里回荡了好几圈。

      曦丹站在柜台前,安静地等着。她打量着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抽屉上贴着标签,写着药名。有些标签已经发黄卷边了,字迹模糊不清。柜台上的小戥子铜盘被磨得锃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一阵脚步声从后院传来,不紧不慢的,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竹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一个精瘦的老人。他个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但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了一个小髻。他的脸上皱纹很多,层层叠叠的,像老树的年轮;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的、不被任何东西轻易打动的亮。

      曦丹微微愣了一下。

      陈南风叫她“师兄”的时候,她以为这个人和陈南风差不多年纪。但面前这个人,明显比陈南风老了一轮不止。他看起来至少六十岁了,甚至可能更老。曦丹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师兄”是以什么标准论的——也许是入门先后,也许是别的什么。

      老人走到诊桌前坐下,抬起头看了曦丹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淡,就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伸出手,把桌上的脉枕往前推了推。

      “坐。”

      曦丹坐下来,把手腕搁在脉枕上。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凉,但很稳。

      老人把三根手指搭在她的寸口上。他的指尖也是凉的,干燥的,像三片枯叶落在皮肤上。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曦丹没有说话。她没有说“我哪里不舒服”,没有说“我头疼”或者“我肚子疼”,什么都没有说。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老人闭目诊脉。

      她想知道,这个老头只凭把脉和肉眼观察,能看出什么。

      时间慢慢地过去了。老人睁开眼睛,换了另一只手,继续诊脉。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如果不是曦丹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诊完了脉,老人睁开眼,看了看曦丹的舌苔。曦丹配合地伸出舌头。他又翻开她的下眼睑看了看,又拿起她的手,看了看指甲的颜色和形状,用手指在指甲上轻轻按了一下,看回血的速度。

      他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凝重。

      不是那种“你得了重病”的凝重,而是一种“这个脉象不太对”的凝重。像一个人在解一道复杂的题,题目本身不难,但答案和他预想的不一样,所以他要重新审视所有的条件。

      “你多大了?”老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曦丹想象的要柔和,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十五。”

      “来月信没有?”

      “前半年来的。”

      “来时可有腹痛?”

      曦丹想了想,用最朴素的词语说出了那个真实存在的痛苦:“很痛,痛得我快晕过去了。”

      老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手还搭在曦丹的手腕上,食指和中指微微换了换位置,又诊了片刻,然后缓缓收回了手。

      “你的脉搏强劲有力,”他说,语气里有一种笃定,“是个健康的女子。现在很少有女子能有你这样好的脉了。”

      曦丹说:“我从小吃肉多,我是藏区人。”

      老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像是解开了第一个疑惑。

      “怪不得。”他说,然后他的表情又回到了那种凝重的状态,“不过——你的脉象里,胞宫寒凝血瘀的征象很明显。这是受过大寒的脉象,寒气入里,沉在少腹,不是一天两天能化开的。”

      曦丹老实地说:“我六岁时曾溺水昏厥,昏迷了三天才醒。”

      老人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某个猜测得到了证实。

      “这就对上了。”他说,然后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在黄纸上开始写方子。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不像在写方子,倒像在画什么重要的符咒。

      曦丹看着他写。方子上写了七八味药,她认出了当归、川芎、艾叶、肉桂这几味。她对中药的了解还停留在最浅层的阶段,但从这几味药的功效来看,温经散寒、活血化瘀——和她猜测的差不多。

      老人写完方子,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然后抬起头看着曦丹。

      “这副药只能缓解你月信时的腹痛,”他说,“缓急而已,不能根治。日后你若结婚生子,以你现在的体质,恐怕要先调理好几年才行。名贵药物不能断,少了哪一味都不行。而且——不一定能成。”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曦丹看着老人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大夫。”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是那种“我不在乎”的平静,而是一种“这件事我已经接受了的”平静。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结婚,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想要孩子,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可能因为“以后可能生不了孩子”这件事就停下脚步。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根本没有时间为这件事难过。

      “我还在读书,”曦丹说,“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

      老人点了点头,把那副方子递给药童:“抓三副,每副煎两遍,早晚各一碗。月信前三天开始喝,喝到月信结束。”

      药童接过方子,转身去药柜后面抓药了。戥子拨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店堂里格外清脆。

      曦丹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老人看了一眼,没有数,直接收进了抽屉里。

      曦丹站起来,朝老人微微弯了弯腰,转身掀开竹帘,走了出去。

      从那天起,曦丹每个休息日都会去药铺。

      她去的时候,从不空手。

      第一次,她带了一壶酒。不是多贵的酒,就是巷口杂货铺子里打的散装白酒,装在粗陶壶里,用草绳系了拎着。她掀开竹帘走进去的时候,老人正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她手里那壶酒。

      曦丹把酒放在柜台上,说:“上次的病痛好了很多,谢谢大夫。”

      老人看了看酒,又看了看曦丹,没有说话。他拿起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然后把塞子塞回去,放在柜台角落里。

      第二次,她带了一包卤牛肉。老字号卤味铺子买的,用油纸包着,隔着纸都能闻到香味。药童接过去的时候咽了一下口水。

      第三次,她带了一袋子橘子,黄澄澄的,在冬天的灰暗里显得格外鲜艳。

      第四次,她带了一条围巾。不是买的,是她自己织的。她在宿舍里跟室友学的织围巾,手法生疏,织出来宽窄不匀,针脚有松有紧,样子说不上好看。但她想着老人的颈子露在外面,冬天冷,围上总比不围强。

      老人接过那条围巾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把它折好,放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曦丹不知道他戴不戴,但下次来的时候,那条围巾不见了——他穿了高领的棉袄。

      每一次,曦丹都不会待太久。她把东西放下,跟老人打个招呼,和药童说几句话,然后就走了。她不提学医的事,不提陈南风,不提任何有目的性的话。她就只是来,带点东西,坐坐,然后走。

      老人也不多问。他收了东西,不道谢,不推辞,不问她为什么又来。她就是来了,他就是收了。像一种默契,像两个人在下一盘不用说话的棋。

      药童倒是比老人话多。第三次去的时候,曦丹已经知道了药童叫小满,十六岁,老家在乡下,家里穷,被送到药铺来当学徒,管吃管住,没有工钱。小满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师父他老人家脾气怪,”小满压低声音对曦丹说,“以前来过几个想拜师的,待了没几天就走了。师父也不留。”

      曦丹问:“他们都为什么走?”

      小满想了想:“嫌这里冷清吧。挣不着钱,学不到东西。师父教人的方式——他不是那种手把手教的,他是让你自己看,自己琢磨。看不懂再问。问了他也不一定答。”

      曦丹点了点头。

      小满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来了这么多次,”小满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你不是专门来看病的吧?”

      曦丹笑了笑,没有回答。

      三个月过去了。

      曦丹的月信又来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她按照老人给的方子抓了药,煎了,喝了。疼痛确实减轻了——从“痛得快晕过去”变成了“痛但能忍”。她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但她目前只需要治标。标本的问题,等她有时间了再来解决。

      第三个休息日的傍晚,曦丹又去了药铺。

      这一次她带的是两只粗陶碗、一小坛黄酒、一包花生米和一碟卤豆干。她把东西放在柜台上,对小满说:“借后院用用?”

      小满愣了一下,看了看老人。老人正坐在诊桌后面翻一本旧书,头都没抬,只说了一个字:“进。”

      曦丹拎着东西穿过店堂,推开后门,走进了后院。

      后院不大,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廊下放着一张木桌和两把竹椅,桌上落了一层薄灰。曦丹找了块抹布把桌子和椅子擦干净,把酒菜摆好,两只粗陶碗面对面放着。

      她走到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大夫,我来了。”

      老人从书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不是变得温和了——他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个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种“我知道了”的清明。

      他放下书,站起来,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在竹椅上坐下,看着桌上摆的酒菜,没有说话。曦丹把黄酒倒进两只碗里,酒液在粗陶碗里晃了晃,深琥珀色的,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老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地嚼。

      曦丹也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她不太会喝酒,黄酒的味道对她来说又甜又辣,但她没有皱眉。

      后院很安静。石榴树的枝条在头顶轻轻地晃动,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叫卖声,被风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听不真切了。灰蒙蒙的天幕上,有一只鸟慢慢地飞过去,不知道要去哪里。

      老人又喝了一口酒,把碗搁在桌上。

      “说吧。”他的声音不大,带着酒意,带着沙哑,带着一种“我已经等了三个月”的笃定。

      曦丹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到老人面前,双膝一屈,跪在了青砖地上。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中,正要去拿花生米。他的眼睛瞪大了——不是生气,是纯粹的、被突然袭击之后的惊讶。那只手悬在碟子上方,花生米在指尖,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你——”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住了。

      曦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抬起头,看着老人的眼睛。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没有被冬天的风吹散,“我叫达娃曦丹,是东楠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三年级的学生。我来自藏区,学医是为回到家乡了救死扶伤。”

      老人的手慢慢收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曦丹。那双亮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动。

      “我不认识什么名贵药材,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曦丹的声音轻了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带着温度,“但我知道,一个好大夫,不是药材有多贵、方子有多玄、名气有多大。是好大夫能看懂病人。看懂他的病,也看懂他的人。”

      青砖的凉意从膝盖渗上来,曦丹没有动。

      “我想跟您学中医,”她说,“是因为我以后想要回藏区行医。那里没有大医院,没有先进设备,没有齐全的药房。那里的病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看过医生。他们可能连自己得的是什么病都不知道。”

      “我想帮他们。”

      “西医能治的病,我治。西医治不了的、缺药少设备的,我可以用中医补上。两者结合,在别的地方也许不是最好的,但在藏区,一定是最有用的。”

      她看着老人的眼睛。

      “所以我想跟您学。拜您为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石榴树的枝条,发出一阵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书页。天色又暗了一些,灰蒙蒙的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院墙、屋顶、树梢的轮廓都模糊了。

      老人从竹椅上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曦丹,看了很久。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曦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犹豫,不是审视。更像是,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东西,一个他已经几乎忘记了的、年轻时的自己。

      “我可以不是什么善人,”老人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沙沙的,像冬天的风刮过干枯的芦苇,“不会无偿教你。”

      曦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说,声音稳稳的,没有颤抖,“弟子自然会每月缴纳学费。也会为师父养老送终。”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那一声沉闷的回响。

      “每月二两银子,”他说,“休息日来药铺帮忙。其余的——以后再说。”

      曦丹跪在青砖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凉的地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很慢,很稳,像是在把一个承诺一点一点地敲进地里。

      老人没有扶她。

      他转过身,走回了店里。竹帘在他身后落下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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