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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巢
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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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结束后第三天,曦丹收拾好了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还是来时的那个包袱。三年过去,包袱皮换了新的,里面的东西却没多几样——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一支快要用完的铅笔,两块写满笔记的布条,还有就是那顶帽子。帽子用央金缝的布套仔细包好,放在包袱最上面,曦丹每天都要打开看一眼,确认没有压坏。
德勒府商队的领队还是三年前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康巴汉子,看到曦丹,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马队里多了几张新面孔,也少了几张旧面孔,商队就是这样,人来人往,马去马来,不变的是那一条条走了千百遍的路。
曦丹把包袱挂上马鞍,翻身上马
从光驰区回亚东,走的还是来时的路。
曦丹发现,来的时候觉得陡峭的山坡,回去的时候变得平缓了许多;来的时候觉得望不到头的河谷,回去的时候发现其实也没多长;来的时候让她紧张得不敢往下看的悬崖,回去的时候她甚至有心情探头看了一眼下面的峡谷——很深,但她不怕了。
不是胆子变大了,是她在这条路上走过了太多遍。
三年来,索朗跟着商队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路线。
央金托商队捎来的东西更是没断过。冬天有厚厚的羊毛袜子,夏天有新缝的薄袍子,春天有一罐罐晒干的野菜,秋天有一包包装得整整齐齐的风干牦牛肉。每次商队的人把东西交给曦丹,都会补一句:“夫人说,让你好好吃饭,别省着。”曦丹每次都点头,每次都把那些东西分给宿舍里的同学吃——不是她不想省,是央金给得太多了,她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她远远地看到了那条河——那条从亚东山谷里流下来、在河滩上散成几道细流的河。河水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河滩上的帐篷还在。不是三年前那几顶了——多了两顶新的,索朗家的那顶最大的换成了更厚实的氆氇帐布,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看起来更结实、更挡风。帐篷门口拴着的马也多了几匹,曦丹认出了索朗的那匹深褐色大马,还认出了强桑的那匹花马。
炊烟从帐篷顶上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才散开。曦丹看着那缕炊烟,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她和商队在河滩分开了。曦丹拐上了通往帐篷的小路。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里传得很远。
帐篷门口有人。
是一个女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刚洗好的衣裳。
那个女人叠好一件衣裳,又拿起下一件,抖了抖,忽然动作顿住了。
她看到了地上的影子。一个比她预想中高得多的、细细长长的影子,正从她身后投过来,落在她面前的衣裳堆上。
女人慢慢地转过头。
先看到的是那顶帽子。
女人的手松开了,叠了一半的衣裳滑落在地上。
“吉娜姐姐,我回来了。”
开口的是曦丹。她的声音比三年前沉了一些,不再是孩子的奶声奶气,而是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和柔和。她伸手把帽子摘下来,露出整张脸——比三年前长开了,婴儿肥褪去了大半,颧骨和下颌的线条清晰起来,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漂亮,是好看。漂亮是皮相,好看是骨相,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东西。
吉娜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她盯着曦丹看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洗衣盆,水洒了一地,她浑然不觉,转身就往帐篷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尖得破了音——
“夫人!夫人!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
曦丹站在帐篷外面,听着吉娜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一路冲进去,撞翻了什么东西——大概是那口铜壶,因为她听到了一声金属的哐当——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央金的声音。
“你说什么?”
“小姐回来了!夫人,小姐回来了!”
曦丹没来得及迈步,帐篷的门帘就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了。
央金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藏袍,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围裙。
央金看着曦丹。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腰。高了。瘦了。嘴唇不干裂了,脸上没有被晒红的印子了,依然白白净净的。
曦丹看着央金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的颜色不如以前红润了。
“阿妈啦。”
曦丹先开的口。声音不大,稳稳的,没有哭腔。
央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上前一步,伸出手,猛地将曦丹拉进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把曦丹揉进骨头里。她的手在曦丹的后背上反复地拍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重,重到曦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拍得发颤。
曦丹把脸埋在央金的肩窝里。那股味道没有变——酥油、青草、还有一点点央金身上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烘烘的气息。那是家的味道。
“瘦了。”央金的声音闷闷的,从曦丹的头顶传下来,带着鼻音,带着哽咽,带着三年来攒下的所有说不出口的想念。
曦丹把脸埋在央金的肩窝里,摇了摇头。她想说“没有瘦”,想说“我吃得很好”,想说“阿妈啦你别哭”,但她的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出不来。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又热又硬,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只好摇头。
央金感觉到怀里的脑袋在摇,抱得更紧了。
“还说没有瘦,你看看你这胳膊,细得跟树枝似的。”央金的声音还是凶巴巴的,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曦丹的头发上,热热的,“吉娜,今晚多做几个菜。把那块风干牛肉拿出来,泡上,炖一锅汤。还有上个月你爸啦带回来的那只鸡,杀了炖上。”
吉娜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转身就要去忙活。
曦丹从央金怀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笑着说:“阿妈啦,别看我瘦,我可有劲了呢。”
她弯起手臂,做了一个展示肌肉的动作。那个动作放在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身上,既有孩子气的天真,又有少女特有的娇憨。
央金被她逗得破涕为笑,伸手在曦丹的胳膊上捏了捏,捏完又皱眉:“哪里来的劲,全是骨头。”
“骨头就是劲。骨头硬,打不坏。”曦丹笑嘻嘻地说。
央金又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伸出手,把曦丹额头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曦丹的脸颊上停了一下,轻轻地摸了一下。
“长这么大了。”央金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跟自己说话。
央金在外面哭了多久,曦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央金最后是被吉娜劝进去的——“夫人,小姐都回来了,你还哭什么呀,快进去坐,外面风大。”
央金被吉娜半推半就地拉进了帐篷。曦丹跟着进去,一进门就愣住了。
帐篷里的陈设变了。
以前靠墙放的那只旧牛皮箱子换成了两只崭新的木箱,摞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块色彩鲜亮的氆氇毯子。矮榻上的被褥换成了更厚实的新棉花,枕头旁边放着一本曦丹不认识的藏文经书——那是央金的,她以前不识字,现在大概在学着念经。炉子旁边多了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摆着几样曦丹没见过的东西:一个搪瓷茶缸,一面小圆镜,一把塑料梳子。这些在曦丹眼里不算什么,但在亚东的帐篷里,这些东西意味着索朗的生意确实做得比以前大了,大到能用上这些“洋货”了。
“坐,快坐。”央金按着曦丹的肩膀让她坐在矮榻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拉着曦丹的手不肯放开,上下左右地看,好像要把三年前没看到的份全部补回来。
“头发长了。”央金拈起曦丹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在学校有人帮你梳头吗?”
“我自己梳的。”曦丹说,“一开始梳不好,后来就会了。”
“辫子编得不对,这边的头发没有拢进去。”央金的手指在曦丹的头发上比划着,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挑剔,“明天阿妈啦给你重新编。”
曦丹乖乖地点头。
“衣服倒是穿得整齐,”央金捏了捏曦丹的衣领,“这是什么料子?怎么这么软?”
“棉布的,沈先生帮我买的。在学校穿藏袍不太方便,大家都穿这种。”
央金“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她的表情里有一点失落,但没有表现出来。她给曦丹做了那么多件藏袍,一件都没有派上用场。不过没关系,曦丹现在回来了,在家这些天,她可以天天穿。
索朗是天黑之后才回来的。
他今天去了镇子上谈一笔生意,本来要明天才回来,但强桑骑马跑去告诉了他曦丹到家的消息。索朗把没谈完的事扔下,连夜骑马赶了回来。
帐篷门帘被掀开的时候,曦丹正端着一碗热奶茶坐在炉子边上。她先看到的是门帘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然后是一个高大的、被酥油灯的光拉得长长的影子。
索朗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马鞭,袍子下摆沾着泥,脸上全是风尘。他没有看央金,没有看吉娜,没有看帐篷里多出来的那些新家具。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矮榻上坐着的那个少女,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曦丹站起来。
“爸啦。”
索朗把马鞭往地上一扔,大步走过来,伸出两只大手,一把将曦丹从地上提了起来——就像她六岁那年他做的那样——在空中抡了半圈。
但这次他没有把她放下来。
他把曦丹举在面前,看了两秒,然后声音洪亮地说了一句:“重了!”
央金在旁边擦了擦眼睛,没好气地说:“你放下来,她不是小孩子了,你这样子像什么话。”
索朗把曦丹放下来,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的目光在曦丹的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嘴。那不是笑,是开怀,是从心底里往外翻涌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顺着嘴角的皱纹和眼角的沟壑,一条一条地溢出来。
“瘦是瘦了点,但精神好。”索朗对央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女人就是不懂”的笃定,“你看她的眼睛,亮堂堂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怎么说呢,是那种灯,小灯,油不够。现在是大的,亮得很。”
曦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看到她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就知道她这几年没有白过。
那天晚上的晚饭很丰盛,风干牦牛肉炖了一大锅汤,鸡汤里放了很多曦丹叫不出名字的野菜,还有一盘子炸得金黄的糌粑糕——那是曦丹小时候最爱吃的,央金记得。
一家人围坐在矮桌旁,酥油灯的火苗跳啊跳的。
吃完饭,曦丹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矮桌上。那是东楠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索朗看着那张纸,不识字,他的手指在纸边轻轻摸了一下,像是怕力气大了会弄破。
“爸啦,是大学。”曦丹说,“东楠医学院。在内地,从光驰区过去还要走一段路。读完了就是医生。”
“医生。”索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
央金在旁边听着,脸上露出一种似懂非懂的表情。
“医学院是做什么的?”央金问,“跟藏医一样吗?”
曦丹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藏医有藏医的好,西医有西医的好。藏医用草药、用脉诊、用诵经辅助治疗,西医用药、用手术、用仪器检查身体。两种不一样,但目的是一样的——都是想把病人的病治好。”
央金听得很认真,但表情还是茫然的。她没有见过西医,没有见过手术,甚至不知道“仪器”是什么。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人生病了就该去找喇嘛诵经,或者请藏医开几副药。严重一些的,去寺庙里住几天,拜拜佛,也就好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另一种治病的方式,不需要诵经,不需要藏药,用的是她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曦丹看出了央金的困惑。她没有继续说那些复杂的术语——细菌、感染、抗生素、血液循环,这些东西对央金来说太遥远了。她换了一种说法。
“阿妈啦,你以前肚子疼,找藏医看过,开了药。那些药有用吗?”
央金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很平静:“有用。吃了就不疼了。”
“那就好。”曦丹笑了笑,“阿妈啦,你身体好,我就放心了。”
央金点了点头。
曦丹继续说医学院的事。
“学好了以后,可以去内地的医院做医生,也可以在藏区自己开诊所。”她的声音不大,但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翻出来的,不急不躁,清清楚楚,“只要有商队,就能买到药品。爸啦认识那么多人,买药应该不难。”
索朗看着曦丹说话的样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别处,就看着听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的手势不多,但每一抬手、每一放下,都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学来的规矩,是自然而然长出来的气度。
索朗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拉萨的贵族夫人、噶伦堡的洋人太太、德勒府的管家和随从。他见过很多种气质,有些是钱堆出来的,有些是地位撑出来的,有些是书读出来的。曦丹身上的这种,他说不上来是哪一种,但他知道,它和那些贵人身上的没有什么区别。
“爸啦支持你。”索朗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你读,读到哪,爸啦供到哪。”
央金看了索朗一眼,没有反驳。
曦丹看着索朗,又看了看央金,鼻子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
“谢谢爸啦。谢谢阿妈啦。”
索朗摆了摆手。
央金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伸过来,在曦丹的手背上拍了拍。
那只手粗糙、温热、有力。
晚上,曦丹躺在矮榻上,盖着央金新缝的被子,闻着被子上那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快就睡着了。
她没有做梦。或者做梦了但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闭上眼睛的时候,酥油灯还没有灭。
第二天早上,曦丹是被央金叫醒的。
不是喊醒的,是手摸在脸上的触感把她弄醒的。央金的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巴,轻得像怕把她弄碎。
曦丹睁开眼,看到央金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把木梳。
“起来,”央金说,“阿妈啦给你梳头。”
曦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央金已经在她身后坐好了,木梳从发顶往下,一梳到底,顺顺畅畅的,没有打结。
“头发养得不错,”央金满意地说,“就是编辫子的手法不对。”
曦丹乖乖坐着,任央金摆弄她的头发。央金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穿来穿去,动作又快又轻,不一会儿,两条紧致光洁的辫子就从曦丹的肩头垂了下来,辫尾用彩色的丝线缠了几圈,是曦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样式。
“好了,你看看。”
央金把那面新买的小圆镜递过来。曦丹接过去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梳着两条辫子,辫子紧紧的。
“好看。”曦丹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因为辫子编得好,是因为给她编辫子的人在这里。
央金又去翻箱子了。她翻出了一件深红色的藏袍,料子是索朗从噶伦堡带回来的细氆氇,比曦丹平时穿的那种厚实多了。她又翻出了一条银质的腰带,上面挂着一串小小的银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来,穿上。”
曦丹看了看那件深红色的藏袍,又看了看那条叮叮当当的银腰带,迟疑了一下:“阿妈啦,穿成这样,在家里坐着,会不会太隆重了?”
“隆重什么隆重,”央金不由分说地把藏袍往曦丹身上套,“你在家才几天,不穿好看点,等回了学校又穿不上这些了。阿妈啦做了三年的衣服,一件都没见你穿过,你就不让阿妈啦过过眼瘾?”
曦丹被“过眼瘾”三个字逗笑了,乖乖伸胳膊伸腿,让央金帮她穿戴整齐。
深红色的氆氇藏袍,银质的腰带,彩色丝线缠着的辫子,头上带着玛瑙珠子装饰。
曦丹转过身,对央金笑了笑。
“阿妈啦,好看吗?”
央金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几遍,伸手把银腰带正了正,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好看。”
回家的日子,是曦丹三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像冬天把脚伸进热水里一样的快乐。
早上起来,央金已经煮好了奶茶,曦丹就陪着央金,看她做事。
下午索朗回来得早,拉着曦丹去看他新买的铺子和地。一个铺子在镇子东头,卖茶叶和布匹;另一个在镇子西头,卖皮货和药材。地买了两块,一块在河滩边上,一块在山脚下,现在都还荒着,索朗说等开春了种上青稞。
“爸啦,你生意做得这么大了?”曦丹站在那块河滩边的地头,看着远处的雪山,有点不敢相信。
索朗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正面回答。他背着手在地头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曦丹。
“爸啦以前想都不敢想这些。”他的声音不大,风把他的字吹散了一些,但曦丹每个字都听清了,“那时候你刚来,爸啦就一顶破帐篷,几匹马,跑一趟货挣一点,够吃饭就行。后来你来了,爸啦就想着,不能让你跟着爸啦吃苦。”
“爸啦。”
“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曦丹看着索朗,认认真真地说,“爸啦是曦丹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索朗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谦虚的话,但看着曦丹那双认真的眼睛,谦虚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只好转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雪山,用手背飞快地揉了一下鼻子。
在家的日子过得飞快。央金每天变着花样给曦丹做好吃的,今天炖牛肉,明天烤羊肉,后天煮一锅浓浓的奶渣粥。曦丹说她胖了,央金说她骗人。
央金还每天给曦丹换不同的藏袍穿。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又一件,件件都是新的,件件都是好料子,颜色从深红到墨绿到藏蓝,像是把亚东秋天的所有颜色都收进了箱子里。曦丹每天穿着不同的藏袍在家里走来走去,银腰带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吉娜说她走路像一串风铃。
索朗的生意越做越大。生意大了,央金就不怎么做家务了。她要管账,要清理货物,要核对每一笔进出。索朗说她的脑子比算盘还好使,账目上的数字她看过一遍就能记住,哪笔赚了哪笔赔了她心里清清楚楚。
两个月的假期,转眼就过去了。
曦丹要走的那天早上,央金站在帐篷门口,没有哭。
她穿着一件洗得旧藏袍,头发用银簪子挽着,站的姿势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脊背挺得直直的,脚并拢,手垂在身体两侧。但她的眼神和三年前不一样了。三年前她站在这里,眼睛里有不舍,有担心,有害怕,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今天她站在这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自豪。
“阿妈啦,我走了。”
曦丹站在马旁边,手里牵着缰绳,朝央金微微弯了弯腰。不是学校里的鞠躬,是藏式的、晚辈对长辈的尊敬。
央金点了点头。
“去吧。”
曦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一撑一跨,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上,腰背挺直,像一支被拉满了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