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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她说有事 这是她第一 ...

  •   “我有事。”

      陆灼丢下这三个字,书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折线。教室后门被她推开,傍晚的风从走廊灌进来,把沈听晚本子上刚写到一半的“一起走吗”吹得翻了页。

      沈听晚站在座位旁,笔尖停在纸面。

      班里收拾书包的动静混成一团,椅子腿刮地,拉链拉开又合上。备用机把这些声音压成糊成一片的噪点,她索性调低了音量,抬头去看陆灼离开的方向。

      走廊上人多,校服挤在一起。陆灼的发尾褪色蓝很快被人群挡住,只剩书包一角闪过楼梯口。

      沈听晚把本子合上。

      她没有追。

      手机震了一下,司机发来消息。

      “小姐,车在老地方。”

      沈听晚回了一个“好”,把书包背起来。她走出教室,经过后门时,看见几个同学靠在窗边说话。

      备用机只捕到一团模糊的人声,像隔着水面晃过去的影子。她从他们断断续续的口型里读到几个词。

      “陆灼这几天还真挺忙。”

      “忙什么?不会又去后街吧?”

      “别乱说,今天她还给我讲题了。”

      “讲题归讲题,谁知道放学干嘛。”

      “你小点声,人同桌还在呢。”

      说话的男生看见沈听晚经过,咳了一下,把练习册竖起来挡脸。

      沈听晚停了一步。

      那几个人嘴动得快,她没读全,只抓到“陆灼”

      “后街”

      几个词。她看着他们,没写字,也没问。

      问了,他们会说没什么。

      这套她太熟了。别人把刀藏进玩笑里,等她伸手去抓,又怪她手伸得太长。

      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下楼。

      校门口,司机站在车边,替她拉开后座车门。沈听晚坐进去,窗外的学生从车边涌过。她习惯性往校门右侧看,陆灼平时会站在那儿,书包单肩挂着,嫌太阳晒,脸总朝阴影里偏。

      今天没有。

      车开出去时,她看见后街路口有一块新贴的招聘纸,便利店玻璃门上压着红色胶带。字隔得远,车速又快,她只读到“晚班”

      “时薪”。

      她收回视线,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纸上还有那句没写完的话。

      “一起…………”

      她用笔把后面两个字补完。

      “一起走吗?”

      补完之后,她又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小块,塞进笔袋最底层。

      第二天放学,陆灼又说有事。

      她这回说得更短,连“我”都省了。

      “有事。”

      沈听晚的笔刚拿出来,只好停住。

      陆灼把数学练习册往她桌上一推。

      “第三题别硬套,先圈条件。”

      沈听晚看着她的唇,点头。

      她写:

      “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灼扫了一眼。

      “回哪儿?”

      沈听晚停了停,改写:

      “明天上课会困吗?”

      陆灼把书包拉链一拽,拉链卡住,她用指腹压了一下,才把拉头拽到底。

      “我又不是手机,没电还得通知你。”

      沈听晚看她手背。创可贴换过了,新的贴在指节边,边缘压着一点灰。校服袖口沾了一小块白色胶印,像标签纸撕掉后留下的痕。

      她写:

      “你的袖口脏了。”

      陆灼低头看了一眼,抬手蹭了蹭,没蹭掉。

      “粉笔灰。”

      沈听晚看着那块胶印。

      粉笔灰不会粘成这种形状。

      她没拆穿。

      陆灼怕麻烦,也怕别人把关心变成盘问。她现在追上去问,得到的多半是“管这么宽,你家住海边”。陆灼会把门关得更死,顺手加两把锁,锁上还贴张“闲人免进”。

      沈听晚低头写:

      “路上小心。”

      陆灼看了那四个字,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嗯。”

      她转身出门。

      第三天下午,班里的议论声更大。

      陆灼下午最后一节课趴了十分钟,英语老师敲黑板敲到第三下,她才抬头。发尾压乱了,右眼下那颗泪痣被碎发挡住。她眼下有一圈淡青,薄荷糖被咬碎在齿间,笔尖落在纸上时顿了两次。

      可她拿笔补笔记,字写得比平时潦草,却没漏重点。

      英语老师走到后排,语气平平。

      “陆灼,晚上别太精彩,白天还得给我留口气。”

      前排笑出声。

      陆灼抬眼看黑板。

      “老师,您放心,我这口气目前归英语作业续命。”

      英语老师被她噎了半秒,拿书拍了一下她桌角。

      “少贫。课文第三段翻译。”

      陆灼站起来,没看书,直接翻。

      句子长,她断得准。前面几个等着看她出丑的人把头低下去,翻书翻得飞快。

      沈听晚没听清全部,只看见英语老师的嘴停了,班里笑声也停了。陆灼说完坐下,把书往旁边一推,手腕露出来。

      沈听晚的视线落在那儿。

      腕骨上方有一道红痕,斜着压过去,边缘还有方形印子。不是打架留下的,像被硬纸箱边角压过。

      她拿出本子,写:

      “你的手腕怎么了?”

      陆灼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扯。

      “桌子磕的。”

      沈听晚写:

      “我们桌子没有那么高。”

      陆灼看着那行字,舌尖抵了抵腮帮。

      “沈听晚,你最近观察力超标了。”

      沈听晚写:

      “你最近借口不合格。”

      陆灼盯着纸,低低笑了一下。

      “行,给你打个分。”

      她拿笔在下面写了个“及格”。

      沈听晚看着那个分数,没再追问。

      陆灼把纸推回去。

      “我有事。”

      她起身时,班里那个前两天说后街的男生又开口,声音压得不算低。

      “有事,有事,天天有事,谁信啊。”

      另一个接。

      “人家校霸行程丰富,咱们普通学生不懂。”

      也有人低声说:

      “算了吧,她今天还给你讲过题。”

      男生嗤了一下。

      “讲题归讲题。”

      沈听晚抬头看过去。

      那男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嘴巴还硬。

      “我又没说你。”

      沈听晚翻开本子,写了几个字,举给他看。

      “你在说她。”

      男生抓了抓头发。

      “我就随口一说。”

      沈听晚继续写:

      “那你可以随口道歉。”

      旁边有人憋笑。

      男生脸上挂不住。

      “沈听晚,你现在也学陆灼那套?”

      沈听晚看着他的嘴,过了两秒,写:

      “我学的是把话说清楚。”

      她停了一下,又慢慢补了一行。

      “她不是装好学生。”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男生嘴张开,又闭上。

      陆灼站在后门边,原本已经要走。看见那两行字,她停了半秒。

      她没回来,也没替沈听晚接话,只朝那男生抬了抬下巴。

      “听见没,随口选手。”

      班里笑声散开。

      男生把书往桌上一摔,不说话了。

      陆灼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沈听晚看见,她紧绷了一下午的指节,松开了一点。

      然后她走了。

      沈听晚坐回去,把刚才那张纸折好,夹进课本。她低头整理书包,手却在笔袋里摸到前天撕下的那张纸。

      “一起走吗?”

      她把纸按回去。

      校门口的车仍在。司机站在树下看手机,见她出来,立刻按灭屏幕。

      “小姐,今天有点堵,先生让早点回。”

      沈听晚点头,上车前又往右边看。

      没有陆灼。

      车窗关上,外头的热气被隔开。沈听晚坐在后座,看着路边一排店铺往后退。经过后街入口时,她看见那家便利店门口放着两箱矿泉水,有人从店里弯腰搬货。

      校服袖口。

      发尾的蓝。

      那人把箱子拖到门边,手腕被纸箱边缘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地停了停。

      车一拐弯,玻璃上的倒影遮住了那个人。

      沈听晚的手贴在窗上,指腹压出一小块雾。

      “停车。”

      司机没听清,回头。

      “小姐,您说什么?”

      沈听晚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她打了两个字给他看。

      “没事。”

      她删掉那两个字,把手机锁屏。

      便利店里,冷白灯亮得刺人。

      陆灼套着绿色围裙,胸前印着便利店的名字。围裙有点短,系带在她腰后打了个结,校服袖子卷到小臂。她把矿泉水一箱箱搬到货架边,箱底刮过地砖,留下一道水痕。

      老板坐在收银台后头,四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手里拿着进货单。

      “你真是学生?”

      陆灼把箱子拆开,瓶身一排排摆上去。

      “我穿校服来面试,难道是为了提高诈骗可信度?”

      老板抬头瞪她。

      “嘴别这么冲。前头两个来帮忙的,一个收错钱,一个偷拿关东煮。你这打扮……”

      他上下扫她一眼,目光停在耳骨耳钉上。

      “我这店小,经不起事。”

      陆灼把最后一瓶水摆正。

      “我也经不起拖欠工资。”

      老板被她怼得纸都翻歪了。

      “日结没有,周结。晚六点到九点半,迟到扣钱。收银你先别碰,烟酒柜也别动。你就理货、贴价签、擦冷柜,关门前把垃圾带出去。学生就学生,别给我惹麻烦。”

      陆灼在心里把时间算了一遍。三个半小时,按招聘纸上的时薪,五天够一笔小数。口袋里那张折起来的报价单边角已经被捏软,数字压在纸背,像一道怎么绕都绕不过去的题。

      她要凑的不是全款。

      她只是得有一份能拿出去的东西。

      “可以。”

      老板皱眉。

      “这么快?你不问问干什么?”

      陆灼把拆箱刀合上,推回柜台。

      “您刚才写得挺全,招聘纸上也写挺全。字还丑,隔着玻璃都挺有攻击性。”

      老板噎住。

      “你这孩子……”

      他把进货单递给她。

      “算一下这一批进价和标价差,别拿手机。”

      陆灼接过单子,扫了一遍,拿笔在边上列数。

      老板本来靠着椅背,没一会儿坐直了。

      “你以前干过?”

      “没。”

      “那算这么快?”

      陆灼把笔放下。

      “数学老师要是听见您这句,今晚睡觉都能笑醒。”

      老板拿过单子,算盘珠子拨了两下,低头看她写的数。

      对得上。

      他把围裙带子往她面前一推。

      “先试三天。”

      陆灼系好围裙。

      “工资也试三天?”

      老板抬头。

      “你这张嘴在学校没少挨骂吧?”

      陆灼拎起拖把。

      “学校骂人不发工资,您这儿要发。”

      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挥手。

      “去,把冷柜擦了。”

      九点半以后,便利店门口的灯还亮着,店里客人少了。陆灼把最后一排价签贴正,又把门边的两箱空纸箱压扁,拖到巷口的大桶边。

      纸箱边角蹭到她手腕,白天那道红痕又疼起来。

      她把小票从口袋里摸出来。

      老板最后还是从抽屉里抽了几张零钱。

      “别想多,是看你今晚没偷懒。先给一半,剩下的周结。明天不来,这一半就当我喂狗。”

      陆灼接过钱。

      “狗谢谢您。”

      老板翻了个白眼,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截。

      巷口风窄,穿过来时带着一点油烟味。陆灼靠在墙边,把钱和小票压在一起。小票背面被她写满数字:已攒,需补,差额。她用笔尖把最后一行重新算了一遍,数字还是卡在那里。

      还差一点。

      她把小票折好,塞进裤兜。校服袖口沾着标签纸胶印,创可贴边缘卷了起来。她低头撕了一下,没撕掉,干脆不管了。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陆灼差点睡过去。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例题,粉笔灰落在讲台边。沈听晚看见陆灼的头往下沉了半寸,又被她自己撑住。她眼下的青色比昨天更明显,薄荷糖被咬碎在齿间,笔尖压在纸上,留下一个重得发黑的点。

      沈听晚没有叫她,只把草稿纸推过去。

      纸上写:

      “老师刚讲到第二步。”

      陆灼看了一眼,拿笔回:

      “救我狗命。”

      沈听晚写:

      “先活着。”

      陆灼无声笑了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开始补步骤。老师讲到重点时,她还是把那行公式圈出来,又把草稿纸往沈听晚那边推了半寸。

      课间,班里有人问陆灼题。陆灼讲到一半,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屏幕,立刻把手机扣回去。

      沈听晚只看见屏幕亮起的一角。

      “今晚货到,提前十分钟。”

      陆灼把练习册合上。

      “你先把这两行补完。”

      男生苦着脸。

      “灼姐,讲一半吊着很缺德。”

      “这叫留白。”陆灼拎起书包,“语文老师听了都要给我加分。”

      她又走了。

      放学铃打完,学生往外涌。沈听晚没有起身。她坐在最后一排,看陆灼穿过人群,走下楼梯。

      司机的消息弹进手机。

      “小姐,我到校门口了。”

      沈听晚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回复框上。

      她回:

      “今天老师留我问作业,晚一点。”

      消息发出去后,司机很快回:

      “要不要我进去接您?”

      沈听晚看着那行字,手心慢慢出汗。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走廊的脚步声也散了。她知道司机会等在老地方,知道这句话可能很快传到父亲那里,也知道自己只要走出去,就会被带回车上。

      她回:

      “不用,老师在办公室,我出来会找你。”

      发送成功的那一秒,她心跳快得几乎能从掌心震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把“不添麻烦”用在了撒谎上。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背起书包,没有走向校门正中。宣传栏旁边挤着一群放学的学生,她顺着人流绕到门柱阴影里,避开那辆熟悉的车。

      司机又发来一条:

      “好的,小姐,我在原地等您。”

      沈听晚没有回。

      她站在门柱阴影里,看见陆灼拐进后街。

      她想起父亲说的“远一点”。

      可陆灼明明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看见对方袖口上的灰、手腕上的红痕,近到她知道那人困得快撑不住,却还是把公式圈好推到她面前。

      她不是想知道陆灼藏了什么。

      她只是想确认,那道红痕不会再多一条。

      沈听晚把手机握紧,第一次没有回头看那辆车。

      校门外人流往右,她没有走向老地方。她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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