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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饭桌上的远一点 “一起”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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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大概已经把校门口那一幕告诉了家里,连带着学校群里那些含混的传言,也一起递到了沈伯远面前。
所以他第一句话不是问她疼不疼,而是:
“以后离那个陆灼远一点。”
沈伯远的筷子搁在瓷碗边,发出很轻的一声碰响。
餐桌上,番茄汤还冒着热气,沈皓然夹到一半的鸡蛋悬在碗沿。林秀芝坐在沈听晚旁边,手里的汤勺停在汤面上,油花被勺背推开,又聚回去。
沈听晚看着父亲的嘴。
她读懂了。
陆灼。
远一点。
她把筷子放下,拿起旁边的小本子。
“她帮了我。”
沈伯远扫了一眼纸上的字。
“我没说她这次没有帮你。”
他说话时习惯把尾音压平,像在谈一份合同,留足余地,也不给对方钻空。
“司机说你今天又和她一起出来。学校那边我也问过了,她不是第一次惹事。转学、打架、被处分边缘,这些你知道多少?”
沈听晚继续写:
“她来的时候,助听器已经被抢走了。她是在阻止事情继续变坏。”
沈伯远看完,眉头压下来。
“助听器已经碎了。”
这句话太短,沈听晚读起来不费力,却比听不清更让人难受。
她握笔的手停住。
沈伯远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听晚,爸爸不是责怪你。你从小到大,我和你妈妈花了多少心思在你身上,你心里有数。越是这样,你越要避开麻烦。陆灼是什么情况,你刚才也看到了。你跟她走得近,别人会怎么看你?”
沈听晚低头写。
“别人怎么看,不是她的问题。”
沈伯远的脸沉了些。
“你现在还小,容易被一时的好意带着走。她今天帮你,明天呢?昨天她已经动手了。今天没动手,不代表以后不会。她要是再打架,你也跟着被叫办公室?你本来沟通就不方便,别再给自己添额外的风险。”
“沟通不方便”这几个字,沈听晚读得很准。
她的胃口一下没了。
林秀芝连忙夹了一块鱼到她碗里。
“先吃饭,菜凉了。你爸也是担心你。”
沈听晚看向母亲。
林秀芝的口型温和,眼角有疲惫的纹路。她总是这样,把尖锐的话包进软布里,递到沈听晚面前,希望她接住时少疼一点。
沈听晚低头写:
“我被欺负,不是因为陆灼。”
沈伯远看完,语气重了。
“我已经在跟学校沟通。该赔偿赔偿,该处理处理。新的助听器我会买,学校那边我会谈,赔偿我也会追。但你要做的,是不要再把自己放进麻烦里。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不是跟同学纠缠。助听器的事,我会安排人去修,新的也会看。你不要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沈皓然偷偷看姐姐,又看爸爸。
他今年十三岁,正在长个,校服袖子短了一截。平时在饭桌上最爱抢鸡翅,今天却把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坑。
沈听晚又写:
“陆灼不是麻烦。”
沈伯远把纸推回去。
“她是不是麻烦,不由你现在判断。”
沈听晚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纸,手背上的创可贴被筷子碰到,翘起一角。她抬手按住,没说话。
沈伯远继续。
“你要明白,学校里很多事,不是你觉得谁对谁错就能解决。昨天后路那件事,她动手了。哪怕出发点是帮你,她也给学校和家长添了麻烦。你跟这样的人走近,对你没有好处。”
沈听晚读到“好处”。
她忽然抬头。
笔尖落下,写得慢,却一笔不躲。
“她让我写真相。”
沈伯远看了两秒。
“老师也会让你写。”
沈听晚写:
“老师让我写的时候,我不敢。”
餐桌上的热气往上散,灯光照在白瓷盘上,亮得刺眼。
林秀芝拿汤勺的手收回去,汤滴在桌布上,洇出一小块湿痕。
沈伯远没马上开口。
沈听晚接着写:
“她站在门口,我才敢。”
沈伯远看完,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这就是问题。你不能把勇气寄托在别人身上。”
沈听晚盯着他的嘴,胸口像被塞进一团湿棉花。她想说,勇气不是寄托,陆灼也没有替她写。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第一次没有被“别添麻烦”压回去。
可这些话太长,她写出来,父亲也会从里面挑出“依赖”
“冲动”
“不成熟”。
她低头看本子,纸上已经有好几行字。每一行都在努力解释,可餐桌另一端的人只把它们当成需要纠正的偏差。
她重新写下一行。
“她不是让我变坏的人。”
停了一下,又写:
“她是第一个让我敢说真话的人。”
沈伯远的目光落在纸上,脸色终于彻底沉下去。
沈皓然忽然开口。
“可是姐姐被欺负了啊。”
林秀芝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沈伯远转头看他。
“你吃饭。”
沈皓然缩了一下,筷子攥得很紧。可他没有低头,声音比刚才小,还是说完了。
“他们把姐姐东西踩坏了。陆灼帮她,有什么错?”
沈听晚看向弟弟。
她其实没读全。沈皓然嘴里还含着饭,口型糊成一团。她只能从几个断开的形状和语境里拼出:姐姐、踩坏、陆灼、错。
沈皓然被她一看,耳朵红了,低头扒饭,扒得太急,米粒沾到嘴角。
沈伯远的脸色压得更沉。
“你知道多少就在这儿插嘴?”
沈皓然含着饭,嘟囔。
“我知道姐姐哭了。”
沈听晚的手指停在本子边。
她昨天没哭出声。回家后,她把碎掉的助听器放在书桌上,洗手时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也没有声音。沈皓然大概是路过房门,看见了。
林秀芝轻声劝。
“好了,皓然,吃饭。”
沈伯远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这件事到此为止。听晚,明天开始,放学司机接你,不要在校门口逗留。陆灼那边,保持普通同学距离。你要是真为她好,也别让她再因为你惹事。”
“普通同学距离。”
沈听晚看着这几个口型,喉咙发干。
她写:
“她没有因为我惹事。”
沈伯远放下筷子。
“昨天后路那件事,她动手了。”
沈听晚写:
“她是来帮我。”
沈伯远的耐心被磨薄。
“结果是动手。社会看结果,不看你们小孩子那点心情。”
沈听晚的笔尖停住,纸面被压出一个小坑。
沈伯远看着她。
“爸爸说这些,是为你好。”
这句话沈听晚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去医院做听力测试,她哭着不想戴那个勒得耳朵疼的模具,沈伯远说为你好。小学同学邀请她参加合唱,老师担心她跟不上,沈伯远替她拒绝,也说为你好。后来每一次饭局、亲戚问起耳朵、邻居打听助听器价格,他都让她笑一下,说还好,说为你好。
为你好这三个字,像一块布,盖住所有她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她把本子合上,没有再写。
林秀芝见她不动筷,给她盛了一碗汤,推过去。
“喝点汤。你今天在学校累了。”
沈听晚看着母亲的口型,点了一下头。
汤很烫,她吹了两下,喝到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饭后,沈听晚把碗放进厨房。
林秀芝跟进来,打开水龙头。水流打在碗沿,溅到沈听晚手背上。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创可贴被水浸湿。
林秀芝拉过她的手,看见那道小伤,眼圈一下红了。
“疼不疼?”
沈听晚读到这三个字,心口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摇头。
林秀芝拿干毛巾给她擦手,动作很轻。
“你爸说话急,可他也是怕你吃亏。陆灼那孩子……妈妈没见过,不好说。你自己要有分寸。”
沈听晚低头看母亲的唇。
分寸。
又是一个常见词。
她从小最不缺分寸。说话要看别人有没有耐心,求助要挑别人方便的时候,难过也要先确认会不会打扰家里。她把分寸学得很好,好到别人踩碎她的助听器,她第一反应还是不能把事情闹大。
她拿起厨房备忘纸,写:
“妈妈,分寸是不是只能让我退?”
林秀芝看着纸,水龙头还开着,水从碗里漫出来,顺着台面往下滴。
她赶紧关掉水,拿抹布擦。
“不是……”
她说了两个字,后面没接上。
林秀芝张了张嘴,最后只从抽屉里拿出一板备用电池,塞进她掌心。
“不是只能你退。”她声音很轻,“妈妈明天再去问问助听器的事。”
沈听晚看着掌心里的电池,指尖收了一下。
她把纸折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回房写作业。”
林秀芝看懂了,点头。
“早点睡。”
沈听晚回到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备用机盒子、练习册、碎掉助听器的维修证明放在一起。窗外小区路灯亮着,楼下有人遛狗,狗绳上的铃铛晃来晃去。她听不见铃声,只看见那只小狗绕着花坛跑了半圈。
她坐下,打开书包。
今天的草稿纸被她按科目夹好。陆灼上午写的“刚才讲的是这里”,数学课写的“第一步不是算,是找条件”,还有课间那张“顺手业务目前限量供应”,都在。
她把这些纸一张张摊开,压在桌面上。
她翻到第三章,准备预习明天的小测。
纸页之间夹着一张折过的草稿纸,是陆灼下午塞给她的。
陆灼的字潦草,压得重。
“明天小测,别忘第三章。”
下面还有一行:
“不会的空着,等我。”
沈听晚看着那四个字,指腹贴在纸边,停了很久。
等我。
她把纸条夹进课本第三章,拿出练习册开始做题。备用机摘下来放在一边,房间里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震动传到指腹。
十一点半,手机亮了一下。
沈伯远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放学直接上车。不要在校门口停留。”
沈听晚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
好的是司机接送。
不是远离陆灼。
她没有提陆灼,也没有把陆灼的纸条拿出来扔掉。
她把那张写着“等我”的纸,重新夹进第三章最里面。
第二天,学校处理结果还没公布。周茜仍旧没来上课,赵鹏交了说明,班里议论声少了许多,但看向最后一排的目光依旧隔三差五飘过来。
沈听晚靠着陆灼的纸条撑过上午。
第三节小测,她在第三章的最后一道题卡住。陆灼把草稿纸推过来,只写了三个字:
“看条件。”
沈听晚照着做,终于把答案写完。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没下,手机就在抽屉里亮了一下。
司机发来消息:
“我已经到校门口。”
沈听晚把屏幕按灭,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放学铃响时,阳光已经偏西。
沈听晚收好书包,照例看向陆灼。
她拿出本子,刚写下“一起”两个字,陆灼的手机先亮了一下。
陆灼低头看见屏幕,指节下意识往掌心里扣了一下。刚贴好的创可贴边缘又翘起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脸色很快沉下去,把书塞进包里,动作比平时快。
沈听晚的笔停住。
陆灼背上书包,避开她的视线,口型很短。
“我有事。”
她像是想补一句什么,视线落到沈听晚写到一半的“一起”上,又硬生生移开。
“明天再说。”
说完,她才转身出了教室。
她走得很快,穿过走廊时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的一角,映出一条消息。
“六点到店,别迟到。”
陆灼把手机屏幕按灭,像是怕沈听晚看见,又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秒。她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扯,脚步更快。
沈听晚站在原地,手里的本子还摊着。
“一起”后面空着半行,像一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