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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走廊尽头的缝隙 明晚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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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的名字在屏幕上跳了六下。
走廊里人往楼梯口涌,书包拉链碰书桌,水杯撞栏杆,几个男生追着打闹,差点撞到陆灼肩上。陆灼抬手拦了一下,对方看清她的脸,立刻贴着墙溜过去。
电话还在响。
沈听晚从教室后门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她看见陆灼站在灯下,手机屏幕朝上,手背那道裂口已经干住,边缘蹭着粉笔灰。
陆灼没看她,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那边靠近杂物间,灯坏过一次,换上的灯管比其他地方暗。墙角堆着旧扫帚和断了一条腿的课桌,窗户开着,晚风把窗帘吹起来,卷到铁栏杆上。
陆灼按下接听。
“说。”
苏婉那边很安静,连呼吸声都被压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规矩。
“你终于接电话了。”
“晚自习。”
“你现在倒会拿学校当挡箭牌。”
陆灼靠到窗边,窗台上有水渍,校服袖口蹭上去,她也没管。
“有事说事。”
苏婉停了两秒。
“明晚六点,司机会在校门口等你。”
陆灼看着楼下操场边的灯,手指扣住手机边缘。
“我说了,不去。”
“那就不是司机来接你了。”
陆灼没吭声。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像是有人从苏婉身边经过。她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
“你爸明天到。”
陆灼扯了下嘴角。
“他很闲?”
“陆灼,注意你的态度。”
“我态度一直这样,你们不是做过风险评估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声。
苏婉的语气压得很平。
“你爸已经联系好省城那边的学校。手续不复杂,你的学籍本来就没完全转死。明晚你自己上车,他就不进学校。下周办完,你不用再留在这里。”
陆灼笑了声。
“效率挺高。陆家明处理外面那些事要是也有这执行力,我可能早几年就不用替你们恶心。”
苏婉那边的纸页声停了。
走廊尽头的风把窗帘掀起来,打在陆灼胳膊上。她没躲,手背那块干住的伤被布料擦过,疼意往上钻。
苏婉开口时,声音低了。
“你非要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
“你爸的事,不该由你拿来攻击家里。”
陆灼抬头,天花板灯管嗡嗡响。
“家里?苏女士,你们每次说家里,都像物业通知业主交费。”
苏婉吸了一口气,很快压住。
“你为什么非要毁了自己?你以前多优秀,所有老师都说你以后能去最好的学校。现在呢?头发染成那样,逃课,打架,上课睡觉。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是想报复谁?”
陆灼没说话。
苏婉继续往下压。
“你爸有错,我不否认。可大人的事已经过去了。你拿自己的前途赌气,值得吗?”
陆灼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裂开的指腹贴上外壳,疼得她把手松开又握回去。
她盘算着。
这通电话不能吵爆。吵爆了,苏婉会让司机明晚堵校门,陆家明亲自出面也说不定。她现在要争取时间,至少把周末拖过去。可苏婉拿手续压她,说明那边已经动了真格。她手里没筹码。
他们要她回去,不是因为她在不在身边。
是因为她不能烂在外面,不能丢陆家的脸。
那她就把这张脸递回去。
“我月考考好,你们别动学籍。”
苏婉那边停住。
“你说什么?”
“给我一次月考。我考到年级前十,你们别动。”
苏婉的语气没有松。
“你拿什么保证?”
陆灼看着走廊墙上贴歪的消防示意图。
“拿你们最在意的脸。”
电话那头传来很短的笑,听不出情绪。
“陆灼,你爸不是在跟你做交易。”
“那他是在绑架?”
“他是你父亲。”
陆灼的手一点点收紧,手机壳边缘硌进掌心。
“父亲这个身份真方便。”
她扯了下嘴角。
“出事的时候能躲,管我的时候又能用。”
苏婉的声音也硬起来。
“你以为你这样很聪明?你现在所有的反抗,在别人眼里只是笑话。你爸说得没错,你装坏装久了,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陆灼听见“装坏”两个字,胸口那团东西往上顶。
她压着嗓子。
“谁告诉你我是装的?”
“陆灼。”
“我就是坏。你们不是要一个听话的好女儿吗?不好意思,库存没了。”
“你别逼你爸。”
陆灼笑出声,笑得喉咙发干。
“他有什么可逼的?一边安排学校,一边安排司机,一边让你打电话通知我。陆家明这辈子最会远程操控,遥控器没电了还得怪电视不争气。”
苏婉沉声说:
“明晚六点,司机到校门口。你自己上车,别让事情难看。”
陆灼把视线从楼下收回来。
“我要是不去呢?”
“那你爸会去班主任办公室。”
这句话落下,陆灼没再回。
走廊另一头,沈听晚抱着作业本停在拐角。她听不见电话那头的人,也看不到对方的口型,只能看见陆灼的嘴唇越动越快,肩线一点点绷起来,后来突然不动了。
班长从教室出来,手里拿着值日表。
“沈听晚,你作业本交办公室吗?要不要我帮你拿?”
沈听晚回头,看他的嘴,点了点头,又摇头。她开口慢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发音:
“我……自己去。”
班长看向走廊尽头,压低声音。
“陆灼在打电话?你别过去,她现在这样,谁碰谁倒霉。”
沈听晚抱紧作业本。
班长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她坏话啊,就是她现在看着不太对,你小心点。她跟老师都敢顶,跟家里估计也……算了,你当我没说。”
沈听晚没听全,只读到“别过去”和“小心点”。
她朝班长点头,往办公室方向走。
经过杂物间外时,陆灼刚挂断电话。
手机被她攥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她站了几秒,转身推开杂物间旁边那扇半掩的安全门。门后是一个很窄的角落,平时放坏拖把和废纸箱,没人愿意进去。
沈听晚脚步停住。
作业本压在她小臂上,边角硌得皮肤发疼。她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门缝,看见陆灼蹲了下去。
陆灼把手机塞进口袋,手背抵到嘴边。
她没出声。
肩膀却压得很低,整个人缩在墙和废课桌之间。她咬住手背,牙印压在旧伤旁边,原本结住的口子被蹭开一点,渗出很小的一点红。校服袖子被她扯上去一截,露出腕骨,细得厉害。
沈听晚站在门外,没进去。
她看不见陆灼的脸,只看见那只手。昨天还挡过雨水,替她拦过电动车溅起的脏水,今天被它自己的主人咬出一圈印。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切进去,落在地上的灰尘上。有人从外面跑过,鞋底带起风,纸箱边缘晃了晃。
沈听晚低头,把作业本放到旁边窗台上,翻书包。
她先摸到创可贴,又摸到助听器电池盒。最后拿出一包纸巾。
纸巾是沈皓然昨天塞给她的,包装上印着小熊,边角被书本压皱。
她蹲下,把纸巾放在门口的地上,往里推了一点。
陆灼抬起头。
门缝里,两个人的视线撞上。
沈听晚没有问“你怎么了”。
她也没靠近。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写。
你疼不疼。
你是不是要走。
刚才电话里的人是谁。
可陆灼蹲在阴影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还竖着刺的动物。
沈听晚把那些问题都压回去,只是把纸巾又往里推了半寸,手指离开包装,慢慢站起来。
陆灼的嗓子哑得厉害。
“走。”
沈听晚看着她的嘴,读出来了。
她点头,抱起窗台上的作业本,走了两步,又停住。
陆灼盯着她。
“我让你走。”
沈听晚把作业本重新放回窗台,压住最上面那一本,腾出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小本。
纸页被她撕下来时,边缘很整齐。
她写完,弯腰放在纸巾旁边。
她退回门外。
纸上只有一行字。
“我不问。”
陆灼看着那三个字,手背还抵在嘴边,牙印旁边洇着一点红。
她想把纸揉了,想把门关上,想说别拿这种东西哄我。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出来。
沈听晚站在光里,没再写第二句。
走廊上陈老师从办公室探头。
“沈听晚,作业本拿来了吗?”
沈听晚回头,点点头,抱起作业本,快步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陈老师还在核对今天的作业名单。沈听晚抱着本子站在桌边,等红笔一行一行划过名字,走廊外的人声渐渐低下去。
陆灼坐在门后的阴影里,听见她的脚步声远了,才伸手把那包纸巾捡起来。
小熊图案被她的拇指按住。
纸条压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一下,露出背面干净的空白。
陆灼把它也捡起来,塞进校服口袋。
放学后,教学楼的人走空。
陆灼从杂物间旁边出来时,天已经暗透。她去水池边洗了把脸,水珠沿着下巴往下落。镜子里的人眼尾红得很明显,发尾乱七八糟贴着脖子。
她用袖口擦掉水,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新消息。
苏婉:明晚六点。
苏婉:别让你爸亲自去学校。
陆灼看了几秒,把手机按灭。
楼梯转角处,沈听晚抱着空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她看见陆灼,停在两级台阶上。
两人隔着一段楼梯。
陆灼开口: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沈听晚需要看她的嘴,往下走了一级。
陆灼重复:
“看见什么?”
沈听晚把本子抱在胸前,拿笔写:
“看见你坐在那里。”
陆灼盯着纸。
“还有呢?”
沈听晚写:
“纸巾放在地上。”
陆灼笑了下,没什么力气。
“你还挺会避重就轻。”
沈听晚看不懂这一句。她把纸翻过来,写:
“你现在不想说,可以。”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以后想说,也可以。”
陆灼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我不问”。
她没再逼问。
楼下传来保安关铁门的声音,催促声顺着楼梯爬上来。
沈听晚收起纸笔,指了指楼下。
陆灼把书包往肩上一甩。
“走吧。”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
到一楼门口时,风从操场那边灌进来,吹得沈听晚耳后的助听器细管贴紧皮肤。陆灼侧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步子又放慢了半拍。
沈听晚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空本。
走出教学楼前,她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又很快合上。
纸页合拢前,陆灼只扫到两个字。
“不问。”
她没有再看沈听晚的本子,也没有再摸手机。
可那两条消息像被压在口袋深处,隔着校服布料,一点一点硌着她。
明晚六点。
校门口。
而沈听晚每天,也会从那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