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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那遗忘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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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冼的缄默让孟生洞悉了他的想法。
孟生转身看他,笑笑说:“不用紧张,我没有在影射什么。”
“当年的事情,我还从没有好好地跟你道过谢。”文冼说着,自己也知道那种事情不是说声谢谢就可以的。
孟生是拿命救下他的,一条人命在那里摆着,千千万万句谢谢都无足轻重。
但文冼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因为他就是很自私、很卑劣的不想就这样放下姜宇。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孟生说,“你不欠我什么,姜宇也是。”
文冼不言,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孟生的话。
孟生转过身去,又在前边走了起来。
明明外表上他是还在穿校服的学生,但内核的不同让走在他身后的文冼看起来更像个小辈。
“我挺羡慕你俩的。”孟生的声音从前方飘来。
文冼等着听他的下文。
孟生果然自顾自说了下去:“他明明舍不得你,却为了大局考虑逼自己去面对人格的湮灭,怕你伤心不惜说些违心的话来骗你。而你明明忘记了和他有关的一切,却还是本能的在为他担心,甘愿为他放弃本可以安稳的余生。你们人类总是这么……情感丰富,可以不计后果的交付满心爱意。”
文冼仍然不知道要怎么接茬。
幸好孟生也不指望他来接茬。
孟生说:“你放心吧,我给他的那段记忆只是记忆而已,我剥离了我的主观意识,他融合完记忆之后也还是他,就像看了一场漫长的电影。”
文冼承认自己听见这番话时是松了一口气的,但他没表现出来,因为这对孟生来说可能是残忍的。
“那你呢?在那之后,你会怎么样?”文冼问孟生。
孟生说:“我会去陪我的老朋友。”
文冼默了默。
他不知道孟生的一生有多漫长,但他知道孟生的朋友估计大部分都已经死去了。
孟生不回头都知道文冼肯定误会了什么,但是他没打算解释,只勾了勾嘴角,心情颇好的样子。
2
一路无话的到了校门口,文冼憋了又憋,还是打算在最后问一下孟生能不能把狐狸面具给自己。
不过在他开口之前,孟生先开了口说:“你明后两天有空么?”
文冼明后两天都要上班,不过可以请假,所以他答说有空。
“那麻烦你给我当两天司机吧,我想去见一些故人。”孟生说,“见完之后,作为报酬,我可以把面具给你。”
文冼自然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事实上就算孟生不说最后那句报酬他也还是会答应的,因为这是他欠孟生的,哪怕孟生自己说过当初的舍命相救只是他自己想救,不需要任何人来偿还什么。
两人约好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之后就分开了,文冼回画室当面跟白志坚请了两天假,白志坚问他是不是跟小姜有新的进展了,文冼摇头说不算吧。
毕竟那人不是姜宇,即使他此时用着姜宇的皮囊,那也依然不是姜宇。
文冼在这一点上是分得很清楚的。
3
周六,文冼驱车到兰湾小区前接上了等在那里的孟生,然后问孟生要去哪里。
“先去启明福利院吧。”孟生说。
文冼顿了顿,提醒他系好安全带后就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到了启明福利院的时候,院外正有一群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年轻人围在一起。
文冼没觉得有什么稀奇的,因为福利院周末常有这些个来自社会各界的志愿人士前来做志愿活动。
但当文冼看到孟生下车直接朝那个志愿者团队走过去并且很自然的穿上那件红色马甲的时候,文冼还是稍微有点惊讶的。
“那是我朋友,他也会画画,在画室当老师,可以让他跟我们一起吗?”孟生对带队老师指了指正朝这边走来的文冼。
“当然可以,你让他在这边填一下表格吧。”带队老师说。
文冼于是就这样成了志愿者中的一员,也套上了那件红马甲。
4
这场志愿活动的主要目的是教院里的小孩子画画,志愿者大部分是附近大学的美术生,只有少量是社会人员。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入福利院的时候,院长和几位生活老师都出来迎接。
院长先是跟带队老师交流了一番,然后才去跟后边的志愿者们打招呼。
可能是文冼和孟生的身高比较高,站在人群里挺突出的,院长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院长最先看到的是文冼,她先是隔着人群对文冼笑了笑,然后才看到了文冼身边的孟生。
院长一下子就愣住了,随后她绕过人群来到了孟生的跟前,有些失神地盯着孟生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他叫什么名字。
“姜宇。”孟生说。
院长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是十八年前那个在车祸中遇难的青年,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她也不意外,只是跟对方握了握手,说:“欢迎你们来启明福利院,也感谢你们的到来。”
此时时间还早,孩子们还在吃早餐,院长先带着大家在福利院里简单参观了一圈,参观完毕后才带他们去了活动场地。
院里孩子多,活动场地一般安排在户外的一个大草坪上。
孩子们平时会在这个草坪上运动玩耍,等有活动了就搬出桌椅板凳来搭建一个户外教室。
桌椅都是志愿者们帮忙抬出来的,孟生全程都参与其中,文冼本也是想去帮忙,但被院长拉去了一边说话。
院长问起文冼有关姜宇的事情,说姜宇长得很像当年的孟生,文冼自然不可能明着告诉她其实那就是孟生,只能做出一副感叹命运的样子来,说:“是挺像的对吧?所以我上次看到孟生的照片才会惊讶,而且算起来,小姜就是在孟生离世那几天出生的。”
院长得知这一层时间上的巧合,怔愣了很久后说:“看来是神也不想那么好的人就轻易死去吧。”
文冼默然无言。
5
志愿活动开展得很顺利,文冼也全身心投入了其中,从当年那个被人教着画画的小孩成为了现在教小孩画画的老师。
活动结束时已是中午,志愿者们没有留在院里吃饭,收拾完场地就整队离开。
院长本想单独留下文冼和孟生在院里吃饭,但孟生拒绝了,说一会儿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就不打多打扰了。
院长没辙,只能退而求其次说想跟他俩一起拍个合影,孟生倒是没拒绝这个提议,跟文冼一左一右站在院长两侧拍了照片。
离开福利院后,文冼问孟生接下来去哪儿,孟生给了文冼一个陌生的地址,文冼按着导航开了过去,发现是一家开在人流稀少小巷里的老面馆。
面馆的老板兼厨师是位中年大叔,文冼和孟生各点了一碗面,大叔就进厨房煮了起来,端面出来的时候,文冼听见孟生问大叔说这家店以前的老板身体怎么样了,大叔愣了愣,答说年纪大了,去年离开了,算是喜丧。
孟生嗯了一声,垂下眸没再说什么。
文冼于是知道这家面馆以前的老板跟孟生有些渊源,也知道了孟生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情感不丰富。
6
饭后,孟生又让文冼带他去了几个地方,远远地见了一些人。
孟生没有要解释他跟这些人的过往的意思,文冼也没问,就安安静静扮演着他司机的角色。
一整天折腾下来,最后文冼把孟生送到兰湾小区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明天早上还是在这里见吧。”孟生说。
文冼说好,然后在孟生开门下车时问他:“我能问问姜宇现在的情况么?”
“没什么情况,还在融合中。”孟生站在车门外答。
文冼谢过他,没问这种融合还要持续多久,因为那相当于是变相的在问孟生的死期。
7
第二天上午文冼又来兰湾接了孟生,这次孟生说要去落梅古镇。
文冼听着这个地名,想起来他和姜宇的聊天记录里有提到过这里,他跟姜宇以前应该是去这里玩过,他的相册里还有几张疑似在古镇里拍的照片,只是他现在对那段记忆毫无印象了。
孟生以前也去过落梅古镇么?
车子行驶了一个小时的路程来到了古镇停车场,孟生下了车,看了眼车旁的一棵腊梅树。
此时已经过了腊梅花期,树上没有淡黄色的小花,空气里也没有腊梅的香味。
“上次你跟他来,也是把车停在这个位置。”孟生说。
“是么。”文冼看了眼那棵腊梅树,又看看站在树前的孟生,发现此情此景的确可以跟手机上的那张照片重叠上。
“所以有些东西是忘不干净的,即使大脑不记得,有些事情也还是会重复发生。”孟生说着朝停车场出口走去,他听到身后跟着的脚步声,不回头地问:“你知道那张面具的作用吧?”
“不知道,只是猜测带上它能让我恢复记忆。”文冼说。
“是,那是它最主要的作用。”孟生说,“其实我从很早开始就在筹备我死后的事情,虽然食梦说我不会死,没必要去筹备那些,但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总是充满意外的。”
“古楼不可一日无人,若有一天我真死了,那我需要一个临时的接班人,这个人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他要替我顶十八年的班,然后在十八年之后,我会让他忘记有关古楼一切,给他开始新人生的机会。”
“这是我原本的计划,我没想过要让忘记的人想起一切,但救下你的那天,在我濒死的时候,我看着你忽然就在想,对于十八年后的你来说,遗忘到底是一种解脱,还是一种伤害。”
这还是孟生第一次一口气跟文冼说这么多的话。
孟生在古镇大门前停下回头看向文冼,问他:“你觉得呢?让一个人忘记十八年的经历到底是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禁锢?”
文冼摇头,说:“我不知道,但仅针对我个人而言,我并不想忘记。”
“那遗忘对你来说便是禁锢了,它会永远将你囚禁在那段无法回忆起的空白里。”孟生说着,有些庆幸似的,喃喃:“那看来我当初最后的决定是正确的,我给了你那张记录一切的面具,我可以把遗忘与否的选择权交给你自己。”
文冼也跟着他庆幸起来,原来只差那么一点,他就会失去还能再想起来的机会。
“谢谢。”文冼知道谢谢这两个字很轻,但他不知道除了说谢谢还能说些什么。
“不用,是我要谢谢你替我守了鸽笼十八年,虽然现在的你不记得,但那十八年一定过得很苦吧。”
“我认为是值得的。”文冼说。
因为他遇到了姜宇,所以值得。
8
孟生进入落梅古镇后直接去了一个叫梅园的地方。
梅园里有几张下棋的石桌,周末一大早石桌前就围满了下棋的老人。
孟生没在老人堆里找到想找的人也不失望,站在观棋的人群外围跟着一起看了会儿。
文冼实在不懂下棋,看不出什么门道和意思,就坐在旁边的长亭里发呆。
孟生在跟这个世界道别。
文冼不傻,他能从孟生这两天的行为中感受到这一点。
文冼不知道自己该用何种情绪态度来对待这件事情,一方面,孟生是舍命救他的人,是他的恩人,他理应为对方的复活感到高兴,为对方的离去感到悲伤。可另一方面,孟生占据的是姜宇的身体,所以他会为孟生的复活感到惶恐,为孟生主动选择离去感到庆幸。
人的确是情感复杂的生物。
9
也不知道在亭子里坐了多久,文冼没等来孟生挪窝,倒是先等来了一个向他打招呼的年轻女生。
“哈喽,好巧,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女生说着坐到了文冼身边,很有边界感的跟文冼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文冼对这女生没印象,但不妨碍他礼貌跟对方也打了个招呼。
“你今天一个人来的?”女生问文冼。
文冼指指前方站在老人堆里的孟生,说:“和朋友一起,他在看别人下棋。”
女生伸长脖子张望了一下,说:“我爷爷也喜欢看人下棋,他那病这么多年了,什么都忘过,就是没忘记过棋,每次一看到别人下棋他就走不动道。”
“你爷爷呢?”文冼问。
“喏。”女生一抬下巴指指人群最外围的一位素衣老者,说:“那儿……哎,他俩怎么又聊上了。”
女生话音里满是无奈,文冼顺着她目光看去,看到了正跟孟生聊天的老者,两人聊得很投缘的样子,聊着聊着棋也不看了,直接走到了人群外围的一颗梅树前接着聊。
也许孟生就是为了这位老者才来的落梅古镇。
“不行,我爷爷不会又把你朋友认错说很多奇怪的话吧,我得过去看看。”女生起身要走,文冼叫住了她,说:“没事,让他们聊聊吧,你爷爷看起来挺高兴的。”
“那你朋友他……”女生担心。
“他也挺高兴的。”文冼说。
10
孟生跟老者聊了很久,久到女生不得不带老者回家去吃午饭了他俩的聊天才终止下来。
跟女生和老者告了别后,文冼问孟生接下来去哪儿,孟生看起来是已经把想去的地方都去完了,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去吃个午饭吧。”
两人离开梅园,孟生走在前边物色着自己想吃的东西,文冼就存在感很低地跟在后头。
“小文小姜!”
没走多远,道旁忽然有人大声招呼了一句,文冼偏头看去,见招呼他们的是位糖画摊子的老板。
文冼对老板的脸没印象,但他记得相册里有好几张糖画的照片,狐狸和一块儿不知道是不是姜的东西的。
文冼朝老板走了过去,不出什么差错的跟对方打了招呼。
老板看看文冼又看看落后一步过来的孟生,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说托他俩的福,他那几天生意特别好,他也拓展了新业务,支持客人来图定制,画了很多以前没画过的东西。
“对了,你俩今天要不要再来体验一下糖画?”老板笑容狡黠。
文冼刚要说今天有别的事情,就听一旁孟生抢答说:“好。”
文冼把拒绝的话咽回了肚子里,然后听见孟生对他说:“如果方便的话,你给我画只小狐狸吧。”
文冼自然是让做什么做什么,不过他现在记忆里没有画糖画的印象,坐在摊子前时有点心虚,怕老板看出什么。
不过也不知道是肌肉记忆还是文冼真的天赋过人,他拿着盛了糖的勺子,竟然一次性成功画了只狐狸出来。
“谢谢。”孟生接过了那只狐狸,然后主动跟老板说他们今天还有别的事情,可能不能久待。
老板本来也就是开个玩笑,没有真要把他们留在这里再打一天白工的意思,摆摆手祝他们玩得开心,然后拒绝了文冼的付款申请。
这一次孟生依然走在前边,他对着阳光欣赏了一会儿那只糖画狐狸,然后一口一口将其吃了个干净。
“如果你觉得欠我什么的话,这只狐狸就当是还了所有的债吧。”孟生吃完将木签扔进了垃圾桶里,对文冼笑了笑。
文冼发现他们不知不觉间竟然又绕回了梅园门口,问他不吃饭了么,孟生摇头说:“不吃了吧,就这样挺好。”
文冼听闻此言,心头猛地一跳,他预感到接下来即将要发生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