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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如果你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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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孩还是很听话的,文冼让他画自己,他就画了,用手指在面前的沙地上先画了一副狐狸面具,然后再画文冼的下颌线、脖子、头发……
文冼看他画得有模有样的,信他是真的会画画了,而且画的确实不错。
“你画这么好你妈妈为什么不允许你画画?”文冼问小孩。
小孩画完最后一笔,捻了捻手指上的细沙,说:“她想要我好好读书,好好学习,考第一名,上好学校,找好工作。”
“你不想那样?”
“也不是不想,只是还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想画画。”
文冼又跟小孩聊了一会儿,发现小孩母亲的行为实在偏激,也难怪这么点大的孩子就不想活了。
“但你得活着。”文冼说。
“为什么?”小孩不解,“我觉得这样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海浪卷走了沙滩上的狐狸画像,文冼看着重新恢复平整的沙滩,说:“因为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有机会去做那些想做的事情。”
2
海风很大,吹起了小孩额前半干的碎发。
他看起来在认真思考文冼的话,文冼也没打扰他,就等他自己慢慢想。
在梦里救那些寻死之人就是这样的,关键的不是把对方从具体的危险中救出来,因为想死的人你就算救得了他一次,他也还会去寻死第二次、第三次。
想救人,关键的是要让对方想活。
编号000的小孩不是文冼遇到过的最难缠的人,相反,他是文冼这段时间来遇到的最容易对付的人。
因为孩子太小,烦恼也太小。
浪花又一次卷上了沙滩,冲刷着小孩的脚背。
他抱着曲起的双腿,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活着真的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吗?”小孩酝酿半天,酝酿出这样一个问题。
文冼嗯了一声,“就算现在不可以做,以后也一定会有机会做的。你以后或许会成为一个很有名的画家,也或许没那么有名,但是可以靠画画让自己活得很好,又或者更糟糕一点,你没办法靠画画赚到钱,但是可以靠画画来改善你的心情。”
小孩看着天上飞翔的海鸥,耳朵很认真的听,脑海里浮现出对应的画面。
“你更喜欢什么样的未来?”文冼问他。
小孩摇头,“不知道,但是只要可以在想画画的时候就能够画画,就很好了。”
“那很简单嘛。”文冼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软软的,“你只是想画画而已,这个愿望很小的,你可以先按照她的想法好好长大,等你长大了离开了家,她就管不到你了。”
小孩说:“可是长大还要好久好久。”
文冼说:“但只要活着就总会长大的。”
3
浪花又一次拍了上来,这次的浪有些大,文冼不想再被打湿屁股,在水冲过来前拉起小孩的手站起来往后跑。
小孩跌跌撞撞跟着他跑了一段,问他:“那哥哥你现在长大了,可以想做什么事就做什么事了吗?”
“是啊。”文冼停了下来,松开小孩的手,站在小孩身边看天边将落未落的红日,“我现在就在做我想做的事情,我想救你,所以我就救了,谁也拦不了我。”
小孩抿抿唇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好吧不开你玩笑,其实我也喜欢画画。”文冼从来不与梦主提有关自己的事情,但他今天决定破一次例。他说:“我现在每天都可以画画,想画什么画什么,谁都管不了我。而且教我画画的老师跟我说,等我毕业了可以去他的画室里上班,你以后如果想找个学画画的地方上课,说不定还能遇到我。”
“真的吗?”小孩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看着文冼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文冼挺喜欢这种期待的眼神,因为这通常说明他的任务要完成了。
“只是有可能遇到,毕竟世界那么大,画室那么多,所以你也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我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很羡慕哥哥。”小孩说,“我希望有一天也能像哥哥这样子。”
“会有那么一天的。”文冼说。
“那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能来找哥哥吗?”小孩仰起脸,看到文冼点了头,于是他更加认真地盯着文冼看,像是想记住文冼的样子,方便以后去寻他。
可偏偏文冼戴了面具,他怎么看都看不真切,所以他只能问起文冼的名字:“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文冼愣了愣。
文冼从未把名字透露过给任何人,不是不能说,而是从来没有人问过。
在梦里,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的把他当成他们以为的人。
这个小孩还是第一个问他名字的人。
文冼蹲下了身,让小孩不用再那么费力的仰着头看他。
“我叫文冼。”文冼第一次在梦里跟人做起了自我介绍。
“文冼……哥哥。”小孩平视着他,眼睛挺亮,似乎想透过面具直视面具之后的那双眼睛。
“嗯,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文冼笑笑,也第一次问起了梦主的名字。
“姜宇,我叫姜宇。”小孩说。
姜宇。文冼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绕了几遍,然后伴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认真且郑重的再一次对这个特别的孩子说:“那么姜宇,你要记得,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连你自己都将它放弃,世上便再没有人能够救你。”
“嗯,我会记得。”姜宇点头。
4
事情发展到这个时候,文冼知道自己在梦里的时间不多了。他站起身,又看了看那片险些吞噬掉编号000的无边大海。
太阳快要落到海平线以下了,天上的云火烧似的,连带着海水也是火红一片。
“姜宇,我要走了。”文冼望着这美景同姜宇告别。
姜宇又仰头看他,问他:“文冼哥哥要去哪儿?”
文冼答说:“去我该去的地方。”
“那……哥哥能给我也画一幅画吗?”姜宇提出请求。
文冼想了想,说可以。
然后他不再去看这方危险又美丽的天地,他重新坐在了沙滩上,手指在细细软软的沙子上随意勾勒了几笔。
姜宇也坐了下来,抱着膝盖等在旁边,仔仔细细看着文冼的勾勒、描绘。
“这是我吗?”姜宇感觉文冼越画越不对劲。
“是啊。”文冼在Q版的小孩儿脑袋上画了个张嘴鲨鱼样式的帽子,心情挺好地说:“艺术加工处理了一下,很可爱吧。”
姜宇没答他,而是问:“为什么是鲨鱼?”
“因为这是一个警告。如果刚刚我没有去救你,你死在海里的话,之后肯定会被鲨鱼吃掉的。”
姜宇想了想那情景,却不觉得有多害怕。
毕竟他都死掉了,死掉的人不会感觉到痛,所以被鲨鱼吃掉也没关系。
不过他知道文冼为什么要这样说。
文冼这样说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又一个浪花打了过来,卷走了文冼刚刚落下最后一笔的画。
冰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背又飞速回退,姜宇看着恢复平整的沙滩愣了愣。
“看来我真得走了。”文冼收回沾了细沙的手指。
姜宇不擅长挽留,但又不想和文冼道别,好像道了别他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好心救他还给他画画的大哥哥了。
“文冼哥哥。”
文冼在消失前听见了小孩的呼唤。
小孩对他说:“谢谢你救我,我不会再寻死了,也希望你平安。”
这是小孩对他的感谢、保证与祝福。
5
姜宇被迫待在小时候的自己的躯壳里旁观完了整场梦境,他知道这不单单是一个梦,这是他和文冼的初遇,是被他遗忘的那段记忆。
在海边的沙滩上,在文冼消失之后,太阳彻底落到了海平面以下,天空黑了下来,海鸥也都消失不见了。
姜宇独自在海边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等来,于是他也不等了,这一方小世界随着他意识的抽离而顷刻崩塌了下去。
沙发上,电视里的难忘今宵唱到了尾声,魏秀娟正要叫醒姜宇让他回床上去,侧头时却发现姜宇自己睁开了眼睛。
“回床上去睡吧。”魏秀娟说。
姜宇说好,他看了眼身上的被子,认出那是自己房间的被子,于是起身时把被子一块儿抱了起来。
“妈,晚安,新年快乐。”姜宇回屋前对魏秀娟说。
魏秀娟怔愣片刻,连忙也跟他说了句晚安。
6
姜宇回屋后没有给文冼发消息,他想明天见了面再告诉文冼自己想起了一切,想起了他们真正的初遇,想起了文冼给他买鲨鱼睡衣的原因。
姜宇借着还没彻底散去的睡意重新睡了过去,然后他什么也没有梦到,意识沉在难得一遇的一片漆黑里,眼睛一闭一睁就迎来了大年初一的第一缕阳光。
想见文冼。
这是姜宇意识清醒后的第一个想法。
姜宇耐着性子起床穿衣洗漱,在厨房和魏秀娟一起煮了早饭。吃完饭,姜宇观魏秀娟神色,见对方心情很好的样子,告别的话卡在嘴里转了好几圈才说出口。
“妈,我今天就不在家里吃午饭了,一会儿我就回出租屋那边了,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姜宇说。
魏秀娟脸上的笑容果然淡了几分,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让姜宇在画画之余别忘了学习。
姜宇让她放心,洗完碗又去把自己房间收拾整理了一番,收拾好他就给文冼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告别魏秀娟和姜戎下楼去了。
楼下,姜宇来到文冼家门口,没有第一时间掏钥匙开门,而是耐心等待着文冼给他开门。
这会儿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他知道文冼肯定醒了,也知道对方会看到他发的消息,所以他坚信对方很快就会来开门。
可是三分钟过去,一楼的门依然紧紧闭合着,半点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没醒么?
姜宇预估错误,决定不等了,当即掏出那把串着拼豆钥匙扣的钥匙插入了锁孔。
7
门开,闻到熟悉气味的生姜第一个从客厅一路冲了过来,脑袋顶着姜宇的小腿一通猛蹭。
姜宇关上门,俯身揉了揉他的脑袋。
生姜舒服得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勾缠住姜宇裤腿,脑袋仰得很高。
姜宇没伺候它多久就迈开步子进了客厅。
客厅里没开灯,室内光线有些暗,姜宇一路走到了文冼的卧室门前,发现卧室门是开着的,而卧室的床上没有人。
姜宇愣住了。
才到家里一天的生姜已经彻底把这里视作了自己的领地,它不客气地跳到了那张无人的软床上,在上边转着圈的走,不时还偏过头来冲傻站在门口的姜宇喵喵叫上两声。
在生姜第三次冲姜宇叫的时候,姜宇回过了神。
姜宇转过身,他的身影快步在屋内穿梭,不到一分钟就把文冼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搜寻了一遍。
没有人。
文冼不在家。
姜宇站在画室里掏出手机给文冼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挂断了,姜宇没有停顿,很快又拨了过去。
这次电话一直响到快要自动挂断时才被接了起来,姜宇叫了声文冼,然后屏住了呼吸听着对面的动静。
8
听筒里传来了微不可察的呼吸声,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这让姜宇心里有些发慌。
“文冼?”姜宇又叫了一声。
这次对面到是有回应了,不过只有一个简短的嗯,似乎在等待着姜宇的下文。
姜宇听那声音,确定对面是文冼本人后却并没有松口气。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在哪儿?”姜宇问着,在他自己都还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那只握手机的手正不受控制的发着抖。
“没事。”文冼答他,却没说自己在什么地方,只问他:“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回应他的是一声手机坠地的脆响。
9
自电话接通起就隐有的糟糕预感成了真,姜宇一时间没拿稳手机,眼睁睁看着它摔到了地上。
姜宇是愣了一下才蹲下去捡的,说来也是怪了,以前摔过很多次都没有坏的手机却在今天被摔裂了屏幕,他捡起它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红色的挂断键,于是有关文冼的消息被彻底隔绝在了信号的另一头。
生姜从床上跳了下来,踱着步子来到姜宇脚边蹭了蹭,又被其他东西吸引,一路小跑着冲到画架边装笔的水桶前,对准那五颜六色的一把笔杆子就是一爪。
没装水的水桶不重,被生姜这一巴掌打得歪倒下来,笔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姜宇蹲下身去收拾生姜搞出的烂摊子,他把笔拢在一起,插回了重新立起来的水桶里,又把还想捣乱的生姜从画室抱了出去,然后关上了画室门。
“不可以这样。”姜宇坐到客厅沙发上对怀里的生姜说。
生姜在他怀里待着倒是老实,身子一动不动的,只有一颗脑袋在不停地转来转去。
“你喜欢这里吗?”姜宇问生姜。
生姜抬起头来看他,黄绿色的眼睛睁得溜圆。
“如果……如果……”姜宇如果了半天,好像接下来的话会烫嘴似的,怎么都说不出口。
生姜咪呜了一声,似在催促。
姜宇和它对视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颤抖着开了口:“如果你以后看不到我了,会想我吗?”
生姜耳朵动了动,又甩了甩尾巴,然后四肢猛然发力在姜宇身上一蹬,跳走了。
姜宇没抓他,只是垂着头坐在沙发上,过一会儿又抬起头茫然四顾了一阵,最后,他视线落在了被他放在桌上的碎屏手机上。
要……再打一个电话给文冼吗?
也许他只是被绑架了,假装出的陌生不过是为了向他发出求救的讯号。
可是,可是……
说到底,文冼又有什么理由被绑架呢。
10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太阳从东走到西,天色渐暗,坐在房中沙发上的青年却似乎仍然没有要挪窝的意思。
直到肚子饿瘪了的橘白小猫喵喵叫着在腿边猛蹭,枯坐了一整天的姜宇才想起来猫粮没带够的事情。
他缓缓站起了身,久坐的腿微微有些发麻,他缓了一会儿,然后慢步朝门口走去。
他不知道文冼什么时候回家,但他知道生姜饿了,他得回去出租屋取猫粮。
姜宇开门的时候,刚走到门外准备掏钥匙的文冼顿住了手上的动作。
姜宇也顿住了,他看着文冼,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像是要把文冼看出朵花来。
“你去哪儿了?”姜宇尽可能用平常的语气问他。
“你在等我?”文冼反问,观其神态也很正常、放松,好像并没有因为姜宇出现在自己家里而感到丝毫惊讶。
姜宇勉强地笑笑,拿起碎屏的手机冲他晃了晃说:“我们飞海州的飞机还有一小时起飞,我……不该等你么?”
文冼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后深吸一口气,决定向面前的人摊牌。
他说:“抱歉,说来你可能有些难以接受,但我的确忘记了一些事情。我今天一天都待在医院做各项检查,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我的检查报告单。”
文冼说着举起手中装报告单的印着兰溪第一人民医院字样的塑料袋给姜宇展示了一下,以证明自己没有在跟他开玩笑。
姜宇虽然已经做了一整个白天的心理准备,但听见文冼亲口说出答案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一阵晕眩,像是有人拿着大铁锤子对着他的脑子猛砸了两下,钝钝的疼。
“你……忘了多少?”姜宇扶着门框问文冼。
文冼盯着他看了会儿,说:“一开始是全部,但后来能慢慢记起一些,比如这里是我的家,比如我是一名在画室任教的老师,比如……”
“我是说关于我,你忘了多少?”姜宇打断了文冼的举例,双目死死盯着他。
文冼注意到姜宇抓着门框的手扣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青筋凸起。
他有些不忍,但还是说了实话:“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