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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 秦昭襄王去 ...

  •   秦昭襄王去世,安国君即位,三天后亦去世,子楚立为太子。
      “夫人!公子被立为太子了!”阿雪买回布料,抖抖伞上的雨水,“我在街上听到的消息,专门去了趟质子府,鞠武大人也在,他告诉我的!”
      太子?
      子楚回秦后,娶了楚国女,赵国山高水远,子楚作为公子,鞭长莫及,照料不了我们,但现在他是太子了。
      将来的太子会是谁呢?鞠武说,楚国女的儿子有点愚笨,那就只有政儿了!
      这是真的吗?
      这时,赵大人亲自带着几位阿媪和家仆来了。
      赵大人向我行礼:“见过夫人。”说着,质问旁边人,“这么多年,夫人和公子就住在这?你们怎么安排的?”
      说着,又万分愧意地说道:“夫人,我自来不关注后宅之事,自夫人入住寒舍,早已吩咐下人们好生照顾,真是失礼了。”
      我笑道:“我了解,当年您将我从雪地里捡回习舞,11年后才得见尊容,可见大人日理万机,无暇顾及后宅琐事。”
      “夫人这些年受苦了,想必不日子楚太子即将迎夫人和公子回秦,还请二位移步,我已亲自为夫人和公子挑选新住所。”
      我拽拽政儿的衣袖,政儿作揖:“多谢大人。”
      政儿面无表情。
      再也没有下人打骂我们了,我们在赵府的吃穿用度也和大人一般,只是在赵府主子们不在的时候,下人偶尔还会向我们投来仇恨的目光。
      很快,我们的住所又从赵府转移到质子府最豪华的院落,丹还像幼时那样,温润、开朗、柔和,政儿见到丹,脸庞上凝固数年的冰雪才开始消融。
      我想带着瑟一起回秦,瑟说,她的丈夫就是死在秦军长矛下的,她要留在赵国。
      我拗不过她,但出发那天,她也来送我。
      跟赵国的朋友们告别时,鞠武让丹和政儿拥抱一下,他们嬉笑着抱在一起,鞠武看着他们,沉默片刻,说:“无论以后还能不能见面,这恐怕是你们朋友之间最后一次亲近了。”
      丹听罢,哭了,政儿若有所思地看着鞠武。
      我和瑟也哭作一团。
      我们踏上了回秦的路程,我和阿雪仍然提防着赵国车队的人,晚上扎营就寝时,我们轮流醒着守在政儿身边。
      在马车上颠簸了半月,才到宁邑,秦丞相吕不韦的门客舍人申越带着秦国车队来接我们。
      终于,终于见到自己人了,我们三人彻底松了一口气。
      在驿馆,赵国使者笑容僵硬地说了些客套话,交接完毕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申越:“夫人,公子,吕相国命在下前来,接夫人公子回秦。”
      “……子……太子他……”
      申越:“太子一切安好,夫人,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车马已在城外等候。”
      这是我和政儿第一次来到咸阳,不,应该说,是回到咸阳。
      一路上,政儿透过马车车窗,看着车水马龙的咸阳城,看着街头巷尾来来往往的秦人,听着秦人口中并不熟悉的话音,看着这座巍峨森严的宫殿,他以一种审视的目光观察着我们的家。
      进咸阳宫,守门将军对我们这三个来自赵国秦人的行李盘缠进行了小半日的搜查。
      我搂着政儿,等待着见到子楚,我们一家又能团聚了,虽然他身边有了新的美姬,但我又能安安稳稳坐在家里,给政儿做饭、缝衣了。
      只是此刻政儿脸上,没有和丹重逢时那样和煦的笑意。
      这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地方。我们住在东宫,吃饭穿衣甚至出恭都有人伺候,宫人们对我们恭恭敬敬。政儿在赵国时,有时还逃课偷懒、和下人打架;现在在东宫,他经常挑灯夜读,与宫人们相处时,脸上始终挂着冰霜,让她们连头也不敢抬。只有在我和阿雪面前,政儿才会偶尔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但那样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了。
      回秦半年后,政儿偶尔会做关于赵国的噩梦,除此以外,已经看不到他在赵国时戾气满面又狼狈的样子了。
      多年不见,子楚仍然很关心政儿。父子俩仿佛从未分离过,子楚每隔几日就来过问政儿的功课,询问生活是否舒心,政儿也总会送上让子楚高兴的答案。
      我再也不用给政儿缝衣纳鞋了,有次华阳夫人来看政儿,看到我在小厨房给他熬粥,桌上散落着政儿勾破了的衣服和针线,她皱皱眉:“既然从那地方回来了,就不要再像下人一样过日子了,好好督促你儿子读书要紧。”
      我没读过书,不认得字,但好在政儿总能让华阳夫人眼前一亮——在赵国的那几年,政儿既没有耽误功课,更是在那种极端环境里锻炼出他的兄弟姐妹不具备的韧性,华阳夫人很快像对亲孙子那样爱上了政儿。
      子楚说,华阳夫人在楚系势力的支持下,在王室中有绝对的威望,我答应他,无论如何,都做到对华阳夫人的恭敬与孝顺。
      一年后,孝文王猝死,我还没有记住这位新王的样子,咸阳宫就又换了主人,我成了秦王后。
      登基大典上,自回秦以来,子楚第一次握住我这双早已发皴的手,他轻扶着我的肩,眼眶里似乎有泪:“小雍,你总算回来了,受苦了。”
      我笑道;“为了大王和政儿,一切都值得。”
      楚国女站在阶下,脸上挂着笑意,在子楚的目光与之交汇时,格外灿烂。
      她近几年都是专房之宠,好在她除了一个不聪明的儿子成蛟以外,只有两个女儿,将来的一切,还都是我的儿子的。
      成为王后的感觉很好,内宫的事情,华阳太后不上心,一切都由我裁决。
      少府的人很懂事,知道我在赵国习舞多年,特意往我宫里送最轻盈美丽的布料和最华贵的首饰。
      我和阿雪终于苦尽甘来,阿雪说,在吕府时,她偷偷看过我习舞,她也想学舞蹈,我便命人制作无数罗衣,让乐府的乐师们天天在我宫里奏乐,我们拉着宫人们一起跳舞。
      只是这样的日子很快被华阳太后制止了。
      阿雪跪着给她奉茶,她看也不看,只对着我说:“王后,大秦攻赵在即,你夫君和你儿子的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备战上,你的生活,未免也太奢靡了吧?你知不知道,你宫里婢女的衣服,快赶上一名尉官一年的饷钱了?作为秦国国母,你要以国家大事为重,现在可不是你在赵国当舞姬的日子。”
      阿雪仍然举着茶跪着,我低头答:“是。”
      华阳太后又说:“你不识文断字,对军政一窍不通,按理说,王后应当尽心在朝政上辅佐大王,你帮不上忙,子楚和政儿体恤你数年辛苦,对你睁只眼闭只眼,但不代表你就能罔顾身份,纸醉金迷,知道吗?”
      “是。”我强忍着眼泪。
      华阳走了。
      从那以后,少府的人全都以华阳太后马首是瞻,我宫里又冷清了下来。
      政儿经常不过来,我只好去找楚国女,和她一起陪成蛟读书玩乐。
      楚国女在我们回秦之前,就知道子楚不会将秦交给成蛟,虽然时时感到遗憾,但她也很知足,所以跟我相处也算和睦。
      但成蛟很不喜欢政儿,一次政儿陪子楚外出视察城防,带回农人赶集时卖的木雕小人送给了成蛟,我隔天就在楚国女寝殿外的草丛里看到被肢解的小人。
      起初我很担心,政儿会像在邯郸赵府时那样,和成蛟打起来,但没想到,政儿很有兄长的胸襟,哪怕后来成蛟数次当面挑衅,也未见政儿有丝毫愠色。
      子楚为此夸赞政儿:“政儿长大了,有点君主的样子了,”还对成蛟说,“蛟儿,等将来父王老了,要尽心辅佐你政哥哥啊。”
      成蛟不接子楚的话,瞪眼瘪嘴扭过头,被楚国女拍了一巴掌。
      我们团聚了3年,子楚病逝,政儿登基,我被尊为王太后,我的家又破碎了。
      政儿成了秦王,每天处理政务的时间很有限,大部分精力都在和吕不韦、华阳太后、宗室方面打交道。
      政儿更阴郁了,他偶尔揉着太阳穴看着卷轴叹气,而我想帮不上政儿任何忙,想上前给他捶捶肩,也被送出殿外。
      一连半月,政儿都心烦气躁,一句话也没跟我说过。
      我想起那年在赵国,子楚在桃树下想教我识字读书,我很后悔没有学。
      政儿不需要我保护了,也不需要我给他缝衣纳鞋,咸阳对我来说,始终是陌生的,我在这里甚至产生了一种比在赵国时还强烈的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因此除了去找楚国女,也很少跟人打交道。
      成蛟也长大了,只是如他幼时所想,他确实没能辅佐政儿。
      政儿登基后,给成蛟封了长安侯,让他率军攻赵,这孩子或许运气不好,兵败了,归降了赵国。
      楚国女又急又怕,先来求了我,让我陪着她找政儿替成蛟谢罪,还请政儿尽快将成蛟从赵国救回来。
      政儿安慰她,让她别急,然后派吕不韦去赵国,劝成蛟回来。
      想必是成蛟这孩子年轻气盛,也不知道吕不韦怎么劝的,成蛟竟然在回秦路上饮鸩自尽了。
      楚国女一病不起,两个月后便随成蛟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这娘俩死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日子突然变得很长。
      除了阿雪,没有人能和我说话了,我很多时候,就坐在空旷的院落里看庭前桃花飘下,这是一棵几十年的桃树,我的话也越来越少,阿雪便静静地守在我身边。
      我眼前时常浮现出赵国的时候,有丹,有瑟,有胖阿媪。
      质子府的那棵桃树,现在结的果子,已经不酸了吧?
      我怀念起赵国的生活来。
      “太后,用些茶点吧,起来一个时辰了,还没用早膳。”阿雪轻声提醒我,我在赵国的记忆里徜徉了很久,醒过神来,才过去了半个时辰。
      我点点头。
      宫人布好茶点,这是昨夜我为政儿做的蜜渍米饼,政儿没动,放了一夜,蜜有点发干了。
      我用了一块,没什么胃口。
      宫人来禀报:“太后,吕相国在前殿候着。”
      吕不韦啊,他能有什么事?
      我这才想起,我还当过他两年的姬妾,不过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太后,您……还安好吗?”吕不韦看着我,神色有些担忧。
      “还好,谢相国记挂着,相国,您是看着政儿长大的,他刚登基,请您费心了。”我让阿雪奉上新做的茶点,恳求道。
      吕不韦点点头:“大王年幼,刚刚即位,肩负重任,好在有华阳太后相助,权柄不至于落入宗室手里,公子傒近来很冒进,在下会为大王盯着的。”
      和宗室有什么关系?我们从邯郸回来已经5年了,我儿子也已经是秦王了,还容不下我们吗?
      我想起华阳看向我时轻蔑的眼神。
      “政儿很倚重华阳太后。”我轻叹了口气。
      吕不韦端坐:“无论大王倚重谁,太后都是他的生身母亲,赵国相依为命的岁月,不是谁能帮他,就能替代的。”
      吕君的话让我眼眶发酸,我让阿雪给他奉茶:“这些年过去,吕君憔悴了很多。”
      “臣愿为大秦肝脑涂地,”说罢,不韦君抬头看着我,“先王驾崩后,太后也消瘦了许多,东宫虽豪华,毕竟是太子居所,甘泉宫后院有一处温泉,殿里地砖由白玉铺就,冬暖夏凉,太后可迁居甘泉宫居住,对身体有益,也可让大王放心。”
      说着。让随侍呈上一件狐氅,吕君道:“太后在邯郸受了很多苦楚,现在到了入冬的时候,肩还痛吗?”
      我连忙道:“已经好多了,太医的药浴很有效。”
      只有吕君和阿雪还记得赵国的我。
      吕君请太后移居甘泉宫的奏疏上表,政儿很快允了,只是搬过去半月有余,他仍然没来看我这个亲娘。
      不韦君安慰我:“大王登基不久,各方势力都需制衡,华阳太后能帮他应对宗室。”
      “好,政事要紧,不韦君,务必要帮我的政儿。”
      “臣谨记,太后放心,大王日理万机,就由臣定期向太后禀报大王的消息,好让太后放心。”
      吕不韦常常过来,有时我去他的宅邸,一起回忆子楚,回忆赵国时的日子。
      吕不韦说,政儿处理政务很成熟,只是宗室的事情比较棘手,华阳太后还想让政儿也取一个楚国女,政儿不能拒绝,但如果接受,就又要提防着楚臣的势力。
      政儿已经是王了,我不知道担心这些有什么意义,谁敢不听王的话?连我这当娘的都不敢不听政儿的话,我更愿意和他聊聊赵国的事。
      他也经常给我带来鞠武和丹的消息。
      往来得多了,我们逐渐卸下太后和相国的身份。
      他有时唤我云罗,有时唤我小雍。
      我在大漠中行进了许久,看到一汩清泉,我不想再前进了。
      我从等待自己儿子的女人变成了等待吕不韦的女人。
      除了吕不韦以外,还有人经常往我宫里送东西,有时是一些丝帛,有时是一些药材,有时是一些新鲜果子。
      阿雪说,这是宗室的一个年轻人送的。
      这天,这位年轻人亲自来了。
      “我素日与宗室没有交集,你为何要送我这些礼物?”
      嬴筶跪在阶下:“微臣在邯郸时,曾受过先王的恩惠。”
      邯郸?那时和子楚在邯郸,他往来的人,除了鞠武和不韦君,其他没什么印象了。
      “大人有心,既然想报答,好好为大王做事就好了,何必找寡人?”
      嬴筶叹了口气:“臣在客卿位上,已经七年了?”
      “哦,你是来谋官的?”
      嬴筶又俯下身子:“臣不该因此事叨扰太后,然臣寒窗苦读数十载,身为宗室弟子,却无报国的机会,所以才……”
      男人唉声叹气,多半是嫌官小了。
      “你想去哪儿?”
      “臣想去典客署,臣对邦交事务还算熟悉,可以为大王分忧,”说着,他又深深向我行礼,“臣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一个能为大秦出力的机会。太后若能成全,臣感激不尽。”
      典客署,邦交事务,政儿重视军务,给嬴筶一个典客署的官职,应该没什么吧。
      “那我试试吧。”
      “谢太后。”
      半月后,嬴筶托人送来两车赵国特产,我和阿雪都很高兴。
      只是不日,华阳前来,她甚少来看我,我向她行礼。
      她没有看我,径直坐下,问道:“寡人听说,太后给嬴筶安排了个差事?”
      我点点头。
      “典客署。”华阳说。
      我又点点头。
      她沉默片刻:“太后知不知道,嬴筶是谁的人?”
      我愣了一下:“他是宗室子弟。”
      “他是公子傒的人。”华阳夫人语气倒也不算重,只是看着我,“太后,典客署里都是尽心辅佐大王的臣子,嬴筶不该在这里。”
      我沉默半晌。
      华阳继续说:“寡人不是责怪你,只提醒一句——甘泉宫的门,不是你在邯郸质子府的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我低下头:“是。”
      她看着我,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最终只叹了口气:“言尽于此。寡人告辞。”
      “太后慢走。”
      华阳迈出门槛时,口中嘀咕一句:“这邯郸村妇真是蠢货。”
      她声音很小,应该不是刻意讲给我听的,只是门口吹进一阵风,这句话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真是刺耳。
      我感到胸口挨了一记闷拳。
      正月的大雪在咸阳宫乱飞。
      元旦时,政儿来吃了饭,几乎没讲几句话,然后就没再来过了。
      也快两个月没有见过吕不韦,也没收到他托人带的消息。
      那个叫嬴筶的年轻人,后来又送了两次礼物,来陪我用了一次膳后,也没有消息了。
      阿雪从外面回来,带来一个消息:嬴筶犯了错,被贬到边塞去了。
      我给他谋职,还不到半年。
      “这邯郸村妇真是蠢货。”
      这句话又回荡在我的耳边。
      我要去找政儿问个明白。
      我撑着伞,踩过咸阳宫里的积雪,来到他的殿里,政儿正在看奏疏。
      “是谁把嬴筶贬了的?”我直接发问。
      政儿错愕抬头,我话音刚落,他的神情立刻出现极度的不耐烦和厌恶:“是我,我花了数月,费了好大工夫,才不动声色地把母后给添的麻烦解决了,现在很累。母后有别的事吗?”
      添麻烦?我内心不可置信地笑了。
      “嬴筶只是一个想报效大秦的年轻人,他不得志,有学识,我帮他谋了个不要紧的官位,为何说我添乱?”现在连我儿子也当面看不起我,我说着说着竟然吼了出来。
      政儿看向我,沉默片刻:“嬴筶是公子傒的人,他把典客署搅得乌烟瘴气,这半年来,那里的政务处理得一塌糊涂,差点把魏国使者得罪了,他在那里上蹿下跳,搞得真正做事的人内讧了两次,我还想问你呢,你上哪里找了这么个小人?”
      政儿越说越激动,把奏疏摔在地上,站起来走向我:“你没添麻烦?我问你,你和吕不韦什么关系?现在他们怎么编排你的,怎么编排我的,你没听说吗?”
      政儿的声音震荡在房梁上,震得我说不出话来。
      政儿在审判我。
      “你们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我的相国,你们……我劝你们好自为之,你也告诉他,如果再不自省,休怪我不顾昔日情面!”
      我被政儿的样子吓到了,我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根本不在乎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提起伞,失魂落魄地离开,穿过大雪回到我的甘泉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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