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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 完完整整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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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完整整空白的一天,让早已适应长久机械运转生活的梁屿生不知所措,就好比一个每分每秒都被精准设定指令的机器人系统程序全部抹为空白,它会立马陷入死机状态。屋内实在是闷,干脆出门走走,他来北城这几年,基本上都是工作地与出租房两点一线,梁屿生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途中经过一处公园,不知为何,本该挤满退休老人的公共器材旁,今天却出乎意料地冷清。花坛里满是姹紫嫣红的艳丽,梁屿生驻足看了许久,可眸中却是空落落的。
“你刚干嘛去了?我上个厕所的功夫,一回来下棋的人全没了,老张呢?”
“嗨,看热闹去了,老张还围着听呢,这不怕你等着着急嘛,我回来跟你说一声。”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张这老古板也开始凑热闹去了,他不最讨厌听碎嘴闲话吗,讲什么啊,把他都勾去了。”
“这次可不是什么家长里短的闲话,给老张听得都讲脏话了。”
“真的假的?我认识他十几年,还没听过他讲脏话,到底什么事啊? ”
“出人命的事,单亲母亲的独生子被同班男生勾引,高三的时候感情受创跳楼自杀了,那中年妇女精神不太稳定,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我也就听了个大概。”
“男的和男的啊?造孽啊,好不容易把娃拉扯大,因为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就这么没了,还是独生子,这可不得天塌了,不怪她精神不稳定,这事搁谁家都不好受,要是我,拼死都要将那人千刀万剐!简直是祸害!”
“那女的在公告栏那儿发寻人传单,逮着人就塞,公园锻炼的老头老太一听有重谢,全给抢完了,老张也抢着一张,那寻人单上还标着名字印着照片,不过照片很糊,还是侧脸,只能看到留着长发,其他看不清。”
“长发?到底男生女生?”
“男生,哦对了,传单上写是个蓝眼睛。”
“外国人啊?”
“好像是混血,叫梁什么生,我搞忘了,人还在公告栏呢,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谈话声轻飘飘地停落在耳边,却又在转瞬间轰地炸开,梁屿生迟钝地转过头,身影渐行渐远,记忆中刺耳刻薄的咒骂却越来越近,整个人仿佛被定在原地,那些在铺天盖地地诋毁中刻下的“伤痕”,再一次裂开,氧气逐渐稀薄,他似乎被包围,可周围不过是婆娑树影。
“若得不到爱,恨也是不错的,可那远远不够,恨意终究会消散,梁屿生我要你这辈子都忘不掉我。”恶魔般低语的诅咒冲破掩埋的废墟,再一次响起,梁屿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朝着空气拼命挥舞:“滚开!”
怪异的举动吸引路过行人的注意,恐惧驱使他们退后,一位心善的大妈担心他的状况,刚要壮着胆子冒险上前询问,梁屿生却像发了疯似地将其撞开,然后消失在小道尽头。
“砰”地一声闷响,房门被重重关上,巨大的回声萦绕在走廊,被惊扰好梦的夜班人隔着木门扯着嗓子破口大骂:“艹,要死啊,没完没了是吧,大早上搞两次,让不让人睡觉了。”
陈国清睡眼惺忪地挠了挠脸,踢开身上的盖被坐起身,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哈切,打到一半,回头发现女儿正抱着娃娃仰头站在对面:“小希,站那干什么?”
“看什么呢?”陈国清赤着脚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这样盯着别人家门口不礼貌。”
陈国清一把将她抱起,陈希却皱起小脸,扭着头担忧地盯着对面:“怎么了?”
“爸爸,”陈希指了指对门,“对面哥哥好像不舒服。”
“不舒服?”陈国清停下脚步,不确定地问她,“你看见了?”这个点按道理上班的早走了。
“确定,”陈希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看见他捂着耳朵进去的。”
“捂着耳朵?”陈国清想起早上梁屿生惨白的脸色,还是折返到对门,敲了三下:“屿生,在吗?”
“屿生?”陈国清加大音量又喊了一遍,依旧没有回应,可小孩子没理由撒谎,思虑过后,他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屋内大片凌乱,梁屿生用被子包裹住脑袋,躲在角落缩成一团,无数段细碎纷杂的声音盘旋着,试图挤入他的耳中,大脑深处撕裂般地拉扯感愈发强烈,疼痛让梁屿生的面部变得狰狞扭曲,意识濒临崩溃,双手彻底被抽去力气,皱巴巴的被子缓缓垂落,恍惚间,似乎有人在喊他名字,嗓音熟悉又陌生,梁屿生虚弱地睁开眼睛,朦胧重影让他看不真切,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感觉自己被人抱入怀中。
身体似乎在旋转,下巴轻扫过痒意,似乎是风吹起头发,可明明是秋日的冷冽,拂过脸颊却带着夏日的燥热,消散的蝉鸣声尖锐地划过耳畔,反常还是错乱,他挣扎着想要看清,可视线被灼目的光影扰乱,刺痛让他被迫退缩。眼睫落下的瞬间,天空乌云密布,沉闷的擂鼓被敲响,纷乱的雨滴骤然砸落,一尾纸鸢飘在半空摇摇欲坠,雨水肆无忌惮地侵蚀着它的皮肤。下一秒,单薄的虚影疾坠而下,顷刻间,轮廓尽散,一抹橘黄的身躯猝然显现,“嗡”地一声,大脑一片空白,梁屿生像发了狂般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可还是晚了一步,手里落了空,身体失控地朝地面冲去。
“妈,不要!”梁屿生惊喘着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他怔怔地打量四周,恰巧护士进来,看见他醒了,关切地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在医院?”抗拒地情绪隐隐冒出,梁屿生掀开被子作势要走,可人刚站起身,立马晃荡着跌坐回床上。
“你低血糖,身子还没缓过来,快躺下。”护士连忙走上前,催促他躺回床上,可梁屿生却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习以为常地开口:“老毛病了,我没事,我要出院。”
这种闹着要出院的病人,大多数是没钱负担治疗费用,护士也见多不怪了:“出不出院,得看医生怎么说,先躺下。”
说着,从口袋取出棉签给他清理手腕处的伤口,“你左边胳膊的伤口都化脓,我先给你处理干净,这几天千万别沾水。”
鼻息间,消毒水味愈发浓烈,梁屿生紧蹙起眉头,一股难压的恶心翻涌上来,他踉跄着冲出去,手撑着窗框不住地干呕。急促地脚步声从身后响起,紧接着,一致温热的手掌贴上来,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背。
几缕微风从窗外飘进来,梁屿生感觉舒服不少,他直起腰,身体微侧着向后,“谢”字才蹦出口,便直直撞入对方的眸光中,梁屿生心里咯噔一下,身形一紧,下意识的本能叫嚣着想要逃离,可脚却像被粘住一般,动弹不得。
久别重逢的尴尬始料未及,所有慌乱与无措无处遁形,梁屿生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鱼,被汤守云按住,只能任由其宰割。汤守云晦暗不明的眼神流转在他身上,一寸寸地打量、探索,目光停顿一瞬,触目惊心的伤口犹如灼红的针深深地扎入眼球,心却彻底凉下来。
几欲窒息的沉默对梁屿生而言,就像是一场持久而又残酷的凌迟,不告而别的软弱将他禁锢,他欲言又止地想要开口,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一秒两秒,度秒如年,煎熬却不知所措。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颤抖着向他的手腕处探去,快要触碰的瞬间,梁屿生飞快地拉下袖子,心虚地藏在身后,眼底掠过的一丝不安被汤守云捕捉,他收回手,涩哑地开口:“疼吗?”
丑陋的伤疤被狼狈揭开,梁屿生心头一震,疼吗?可能吧,当刀尖刺破皮肤,划开血肉的一刹,脑中日夜撕扯的折磨瞬间消散,余下只剩如释重负的解脱。梁屿生掩饰地扯了扯嘴角,久违地恐惧陡然升起,他变得害怕,于是偷抬起眼眸观察,可汤守云眉宇间流露的不是厌恶,而是明晃晃的痛苦。心脏猛地被攥紧,梁屿生错愕地避开目光,呼吸愈发艰难,他不愿见到这样的汤守云,所以他撒了谎:“不疼。”
“你记得我说过吗?”汤守云看着梁屿生紧咬的下唇,抬手将他拢入怀中,指腹摩挲着他的后颈,很轻,“你不擅长撒谎。”
八月的江城依旧酷暑难耐,走在太阳底下的每一秒都仿佛被灼烧,何况是让人大汗淋漓的午后,梁屿生眯着眼幽怨地望向窗外炽热的阳光,几番挣扎过后,他还是关上空调,取下帽架最上端的蓝色鸭舌帽戴在头上,拿起书桌上的钥匙,表情颇为抗拒地出了门。
梁屿生磨磨蹭蹭地移动到小区楼下,脚踩在自行车踏板上,还没骑出半米,就听见后面有人喊他。
“屿生哥,屿生哥你干什么去?”许允青一手抱着篮球,一手嗦着冰棍,满头是汗地小跑到梁屿生的自行车旁,晃了晃挂在手腕处沉甸甸的袋子,含糊不清地说:“冰棍,来根不?”
“不了,不吃甜的,”梁屿生看着他那湿成一撮一撮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由衷地表示佩服, “ 太阳最毒辣的时候你还跑去打球,许允青,你这是上辈子文弱书生读饱了书,这辈子就卯足了劲当球将,要么文要么武,死磕一种啊?”
“不甜啊,”许允青咬下一大口,一股冰凉直冲脑门,呲着牙傻笑,“嘿嘿嘿,我妈也这么说,说不定还真是,上辈子用脑多了,这辈子多运动,挺好。”
“那给你瓶冰水凉快凉快,”一滴汗打在睫毛上,许允青撩起衣襟胡乱擦了擦,扒开外层的冰棒拿出一瓶冰水递给梁屿生,“哥,你到底干嘛去,平常这么热的天,你不都窝在空调房里吗?”
“你自己凉快去吧,”梁屿生摆了摆手,“去你日思夜想的学校。”
许允青简直是缺根筋,别人去学校那是叫苦不迭,他倒好,一整个迫不及待,说什么放假都跑去泡网吧打游戏,很难约到人打球,但上学的话就不一样了,哪怕课间十分钟,都分分钟约到好几场。梁屿生不理解,也不尊重,学校?他巴不得倒闭。
“去学校干嘛?哥你又不是我,你不最讨厌去学校吗?”许允青不明所以地吃完一根冰棍,并掏出下一根,刚要撕开,便被梁屿生抢走丢入袋子中, “少吃点你也不怕拉肚子,文理分班考试今天出结果,八中老传统,在开学前几天的时候,领新书、打扫教室、任命班委,杂七杂八一堆事。”
“那今天岂不是很容易混进去!”许允青角度清奇,两眼放光,“哥,你带混进高中部呗,我老早就听说高中部篮球场可宽敞了,打起来一定特别爽。”
江城八中的初中部和高中部是分开的,仅一墙之隔,可篮球场的规模可谓是天差地别。
“你偷溜出来打了半天球,作业肯定一字没动,不回去赶进度,还想着玩。”一会儿的功夫,梁屿生热得额间出了些细汗,许允青拧开瓶盖,咕噜几口,自信满满地挑了下眉,“哎呀,来得及,我爸妈今天双双加班,就我这笔速,都不带慌的,嘿嘿嘿。”
“不要,我不当帮凶。”梁屿生果断拒绝,车轮刚要滑动,许允青一个箭步张开双手拦住,“哥哥哥……”
“求求你啦,”许允青眼睛一溜转,猛男撒娇般往他身上凑,梁屿生皱巴着脸,慌乱地用手阻挡他的动作,“欸欸欸,别过来,你身上全身汗,我帮你混进去行了吧!”
“走吧。”目的达成,许允青抬腿、落座一气呵成,梁屿生嫌弃地甩了甩手,恶狠狠地转过头吓他,“我要向兰姨举报你。”
“别了吧哥,”许允青乐呵呵地接过梁屿生手中吃完的木棍,顺手扔进袋子,心里完全没当回事,他太了解梁屿生了,他可不屑干这事,“楼下大爷大晚上听我哀嚎吓着了可不好。”纯粹睁眼说瞎话,楼下201大爷耳背的厉害,喇叭喊都不带回头。
梁屿生心里门清不戳破,一本正经地回:“你憋住不出声不就得了。”
梁屿生骑得飞快,热浪直扑而来,声音被风削弱,许允青没听清大喊着将耳朵往前凑,“你说什么哥,大点声!”
“我说你把嘴捂住掉眼泪。”车头右转拐进一个狭窄的小道,地面凹凸不平一颠一颠的,震得许允青屁股疼,“捂住?不要,我要是不鬼哭狼嚎,我妈反而觉得我不服,打得更凶,十个老许都拉不住,哎哟,我的屁股——”
“你还挨打出经验了,”梁屿生速度放缓了些,“孰能生巧了是吧?”
“可不,你兰姨发起飙来,茶几上摆得假花都能拔出来当鞭子使,追着我满屋打,没点斗争经验,我屁股早开花咯。”
梁屿生没忍住笑了,一抹扎眼的彩色闯入视线,唇角的弯起逐渐下塌,猝不及防地一个急刹,惯性迫使许允青身体猛地向前撞去,好在他眼疾手快抵住前面的座椅,这才没撞上梁屿生的后背,“吓我一跳,怎么了哥?”
“没事,”梁屿生抬手压下帽檐,眉眼被阴影遮挡看不清情绪,他随口扯了个慌,“一只野猫跑过去了。”
“野猫?这样啊,”不自然地压帽动作尽入眼底,许允青心中多了几分疑虑,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前方,霓虹灯拼凑的网吧字牌下,三个染着张扬彩发,身穿清一色的黑色背心的年轻男子蹲在那儿吞云吐雾,裸露的胳膊上密密麻麻被纹身覆盖,许允青敏锐地察觉到梁屿生对那群人的抵触,这种抵触源于什么,却不得而知,于是匆匆收回视线,撅嘴揉了揉屁股,“ 哥,我们往右街绕到学校呗,这小道坑坑洼洼的,颠得我屁股疼。”
走右街比钻小道要多绕两圈,梁屿生没说什么,路口拐弯驶入右街。右街两侧商贩聚集,卖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停留的行人却少之又少,汗水浸湿的衣衫,不自觉流露的讨好微笑,被烈日洗礼得只剩下苍白。车辆急行而过,卷起细小浮尘,鼻腔刮起不适的痒意,梁屿生打了好几下喷嚏。
自行车飞快地驶过,几分钟后,江城市第八中学几个大字映入眼帘,眼瞅着越来越近,许允青激动地吹了个口哨,可车却径直骑过大门,许允青傻了眼:“哥哥哥,过了过了!”
梁屿生淡定的“嗯”了声,利落地拐了个弯停在一家面馆门口:“下车。”
许允青呆愣地听从指令,双脚落地挪开屁股。面馆老板正光着膀子与人闲聊,听到动静歪着脑袋朝外瞄:“我说是谁呢,屿生啊,今天怎么过来了?”
“今天分班结果出来,提前领教材。”梁屿生笑着打了声招呼,“叔,车在您门口停会儿。”
老板摆了摆手:“停呗,跟叔客气啥。”
“哥,”许允青屁颠地跟在梁屿生身后,“我们去哪啊?”
“后门,大门查得严混不进去。”
“哦哦。”许允青捣蒜似地点了点头,一抹细碎的微光在梁屿生耳垂亮起,许允青惊呼出声:“天哪!哥你打耳洞了?!”
“嗯。”
“什么时候打的,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几天前,你没问。”
“我都见不着你人,我咋问。”
“在哪打的,疼吗?”
“我听说很容易发炎,是不是真的?”
“学校不是不允许打耳洞吗,你不怕挨处分啊?”
许允青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蜜蜂似地在梁屿生耳边嗡个不停,梁屿生只觉得脑瓜疼,默然加快步伐隔开一段距离,可许允青又像狗皮膏药一样立马粘了上来,小嘴依旧叭叭地问个不停。
燥热的天气下心情也无法避免的火爆,梁屿生忍无可忍猛地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转过头:“你还想不想混进去?”
“………”耳根陡然清净,许允青识趣地作了个噤声手势,狂闪着眼睫毛委屈巴巴地求饶。
后门紧挨老巷口,人少门窄,梁屿生先支着耳朵听了会动静,然后蹑手蹑脚地推开半掩铁门弯腰朝里挪动,一路无阻,梁屿生试探性地伸长脖子瞥了眼门卫室的玻璃,果不其然——门卫大爷正撑着脑袋打瞌睡。
梁屿生放下心,无所顾忌地直起腰,整理帽子的手突然停顿——正前方一个寸头模样带着眼睛身穿土气短袖的男生正皱着眉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