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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痛 秋至,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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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至,天空雾蒙蒙的,像化不开的灰烟沉闷地压向地面。
工地门口,曾经刺耳的轰鸣声没了踪迹,风一吹,卷起满地碎纸和尘土,沙沙作响。长时间的风吹日晒,让铁皮围挡上那张原本鲜红的招工大报,渐渐褪去颜色,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模糊的残字:急招、包吃、不拖欠。
忽而吱呀一声,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缓缓打开,一群灰头土脸的工人有说有笑地跨过地杠。
“诶,梁屿生!我们准备去大排档喝一杯,你去不去?”留络腮胡的粗犷男子侧过头,颇不情愿地喊道。
“不去。”门后不紧不慢地走出一人,从头到脚被灰尘与污渍掩去本样,可那张脸却异常白净。
梁屿生拒绝得干脆,那人觉得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地吼道:“装个屁装,老子邀请你,那是给你面子!不识好歹的狗东西,你以为老子稀罕邀你!”
这话听着,像是他不识抬举,梁屿生眼皮都没抬一下,淡声回怼:“巧了,我也不稀罕。”
“你!”络腮胡气得不轻,挥起膀子打算动武,旁边尖嘴猴腮的男人眼疾手快地拦在他面前,怪腔怪调地打圆场:“哎哟不值当,就是聚一聚喝个酒,热闹热闹而已,没必要大动干戈,屿生人年轻长得又好,难免有些傲气,其实心思并不坏,大家共事一场,那是难得的缘分,伤了和气可就不好了。”
话里话外,看似劝和,实则敲打。他工地工龄长,加上与不少包工头熟络,人脉广,平日大伙对他客客气气,好烟更是一根接一根殷勤地递着。可梁屿生呢,既不热络也不奉承,这巨大的落差感,让他愈发觉得梁屿生目中无人,明里暗里没少为难他。
说着,还凑上前故作惊讶地说:“诶,刚没发现,你怎么还偷摸洗了把脸,也不提醒我们一声,可太不够意思了啊。”
络腮胡轻蔑地白了一眼,恨恨道:“穷讲究。”
“人家和我们不一样,长了张小白脸,就算不干工地,靠脸也有大把人上赶着喂饭,讲究点也是应该的。”有人恶意地打趣道。
“这话说的,谁让你没长那张好脸呢?包养你都轮不上啊!”
低俗话一出,顿时一阵哄笑。梁屿生没恼,静静地等他们笑完,淡淡丢下一句:“可不,这好脸不是谁都配得上。”随后利落地离开,徒留身后那群人狼狈跳脚气急败坏。
“你他妈的,拽个屁啊拽,还不照样是个没学历没文凭的废物!”
夜色入幕,巷口泛黄的灯光亮起,周围静谧无声,只有寥寥数人闲坐于巷口阶梯处,在烟雾缭绕中消磨时间。
一楼洗浴房热气氤氲,恰逢收费处换,刘庄河拉了张矮凳拦坐在洗浴房门口,摊开本子翻了翻,墙上秒针转完一圈,刘庄河扒开挡帘扯着嗓子朝里喊:“李和,一分钟了!麻溜点!”
洗衣房里依稀传来几声闷闷地回应,被水声遮掩着,听不太清。刘庄河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一抬眼,正巧与梁屿生四目相对:“回来啦,给你打电话没接,吃了没?”
“吃了,没带手机,怎么了庄河哥,是有什么事吗?”脖子处勾起小片痒意,梁屿生抬手轻饶了两下,宽松的衣袖下滑隐隐露出一角纱布。
“没事,就……”话音倏然顿住,刘庄河盯着那角纱布豁然站身,语气急切地询问道, “手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工地上擦了一下,破了层皮,没什么事,”梁屿生垂下手,不动声色地扯下衣袖遮挡左边手腕,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庄河哥,文兵哥出差回来没?我想请你们吃顿饭。”
“还没,”刘庄河并未被糊弄过去,如果只是简单的擦伤,梁屿生根本不会大费周章地买纱布包扎,于是语气沉了些:“只是擦伤你遮住干什么?”
梁屿生顶着审视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说:“没遮,袖子有点短,不习惯。”
“我看看。”刘庄河显然不信,眼见为实,他抬脚上前一把拉过梁屿生的手肘,指尖刚触碰到纱布边缘,梁屿生开口喊了一声:“哥,别看了。”
手僵在半空,刘庄河深吸一口气,冷冰冰地揭开事实:“你又用刀划手腕了。”
昏暗的廊灯光、滞涩的低喘声、手中滑落的沾血小刀,一幕幕一帧帧,犹如挥之不去的噩梦,当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黑夜,刘庄河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后怕,如果那天不是他值班,如果他没察觉到异常,他不敢想。
那时刘庄河想不通,斟酌再三,话还是堵在喉咙,他怕深挖,怕词不达意,怕伤口撒盐。于是,他天真地相信梁屿生口中的意外,可事实是,他错了。当血淋淋的伤口再一次赤裸裸地出现,刘庄河抬起头,眼中没有迟疑,声音有些波动地问:“这次又是什么,意外?”
梁屿生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口中意外的措辞也并非全是心虚的谎言,之所以藏着也是不想刘庄河为他担心,他已经受到刘庄河太多照顾了。梁屿生低垂着眼眸,目光躲避地移向别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尽管他比刘庄河高出不少。
刘庄河出神地盯着面前的少年,思绪万千,恍惚间,脑海中浮现起初次见到他的场景。
大雨滂沱,南边广场一如既往地被拉客、接人的围得水泄不通。刘庄河举着把伞挤进人墙,环顾四周后,在“禁止摆摊设点”的警示牌旁站稳了脚,百无聊赖地盯着湿漉漉的地面。出租房的家业,他刚接手便出师不利,谈好的四个租户,临近签合同全部被人给截胡,前前后后的努力全部化为泡沫,从初出茅庐的信心满满到被社会拷打的怀疑、沮丧,从身处云端不谙世事到跌落尘埃尝到人心险恶,中间也不过短短半个月。出站口伞影攒动,伺机而动的人群蜂拥而上,试图抢占先机。
“便捷旅馆看一下,请问您要住宿吗?”
“您去哪?有人来接吗?几个人?现在就可以出发,不贵不贵,我给您打个折。”
“雨衣雨伞有需要的吗?
突然口袋传来几声嗡嗡地振动,刘庄河接起电话,“喂,对我已经到了……这样,没事。”他再一次被爽约了,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最初忿忿不平的刘庄河变得麻木,他轻描淡写地挂断电话,抬脚准备离开,人潮涌动间,刘庄河蓦地一瞥,几乎不可自拔地被夺去目光,那是一张精雕细琢般漂亮的脸蛋,柔和的皮相与立体的骨相被糅合得恰到好处,冰蓝色的眼眸低垂着,像沾染薄雾的远山,疏离却又暗蕴怜悯,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黯然失色,这种矛盾交织的美感实在太过晃眼,太过格格不入,惹得不少人频频侧目。
正愣神间,梁屿生抬起眼眸,眸光交汇,现实与记忆交错重叠,原本个性的半长发被剃去,光滑的肌肤平添不少疤痕,眼下青黑愈发浓重,五年的时间,他直观地感受到梁屿生外貌的细微改变,可除此以外,那些闭口不谈的过去,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创伤,刘庄河一无所知。他变了吗,好像没有,依旧少言寡语,依旧淡然处之,就像一具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能动但毫无生气。
而那根线是什么,几乎无可争辩——工作,或者说钱。南阳巷住着形形色色的租客,他们背井离乡为的也是钱,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有牵挂、有顾虑,可梁屿生呢,活脱脱像个不要命的疯子,肆无忌惮地透支自己的睡眠时间,拼命赚钱却极致节俭。直到去年,他才渐渐减少工作,刘庄河以为一切都在往好处发展,然而事实却打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梁屿生开始自残。
“屿生,哥有个朋友,是这方面的医生,”刘庄河轻握住他的手,“我带你去找他聊聊,行吗?”
“不了,”梁屿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略显生硬地牵起嘴角,“我不太喜欢医院。”
“你就把他当成朋友,我们不去医院,”刘庄河仍旧坚持,“随便找个公园,简单谈谈心,嗯?”
沉默蔓延,淅淅沥沥的滴落声清晰地砸入耳中,梁屿生轻咬下唇,强撑着几近溃散的笑意说:“哥……我挺好的,真的……我了解自己,可能压力大吧,现在工程也结束了,我打算离开一段时间,出去放松一下,这没什么,都会变好的。”
梁屿生含糊地重复道:“都会变好的。”
静谧良久后,刘庄河握住他的手紧了几分:“……你打算去哪?”
“温暖点,有海的地方。”梁屿生这么说。
刘庄河知道他说的是哪里,年轻的时候他就喜欢呼朋唤友到处旅游,几个月不回家是常有的事,祖国的大好河山他几乎玩了个遍,甚至可以说了如指掌,“那地方很远。”
梁屿生扭过身望着廖落的星光,小声呢喃道:“是啊,很远。”
刘庄河看着他的背影,没由来的不安犹如延绵不绝的潮汐将心脏包裹,他不知道这样的决定是否正确,总觉得梁屿生的话有些不对劲,不等他深思,背后的布帘突然被掀开,一个男人提着桶走出来:“哎呦,闷死了,多少钱?”
刘庄河松了手,拿起搁在凳子上的本子,然后瞥了眼墙上的钟表回道:“差不多两分钟,四不好听,算你三毛,记账还是?”
“老规矩,先记着。”
“行,”刘庄河摸出口袋的笔,在男人的名字后加上三毛,“下月月初前,记得把账给结了。”
“成!”
眨眼间,洗浴房又陆陆续续出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堵在门口,刘庄河仓促地朝梁屿生问了一嘴:“什么时候走?”
“等领完工钱,请你和文兵哥吃完饭就走。”话落,刘庄河彻底被人墙淹没,梁屿生见状没再多留,抬脚上了二楼。
租的房间靠近楼梯,内部逼仄又狭小,家具寥寥无几,一张铁床以及木板拼凑的简易衣柜便占据了大半的空间,屋内没有窗户,只能勉强靠着木板门上面那个小窗换换气。
梁屿生脱下沾满灰尘的外衣,抬手将它丢入放置在墙角的桶中。蓦地,一缕细微的疼意顺着左手手腕漫开,纱布被一点点揭开,两道狰狞的新旧划痕突兀地暴露在眼前。靠近手掌的那个刀痕,当初划得很深,伤到了手部神经,现在已经形成了一条狭长暗沉的凹疤,另外一个刀痕很短,刚划不久,刀刃只浅浅地划破浅表的皮肉,虽结了痂但仍有些红肿。
失神间,嗡嗡的闷响兀然地传开,连带着床面都微微颤动,梁屿生匆忙裹上纱布、缠好绷带,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按下接通:“喂?”
等了片刻,电话那头没人作声,只能隐隐听到一丝杂乱的呼吸声,如同羽毛般拂过耳畔,轻浅难辨。
“喂?”梁屿生再一次开口,可那头却始终没有回应,于是他挂断电话,只当是打错,并未将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
梁屿生将手机放在床头,指尖犹豫地探入枕底,摸出一方绣着花纹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掀开外层,一张残缺的彩色照片映入眼帘——沙滩边,俊朗的男子眉间缱绻,温柔地注视着身侧,他的臂弯处落着一只纤细的手,手的主人被撕去,不知摸样。梁屿生蜷缩着身子,缓缓坐在地上,指尖轻抚过男人的脸颊,视线渐渐模糊,啪嗒一声,泪水滑落,微弱的哽咽声溢出,很轻,漂浮在空中难以捕捉。
“就是他偷的,小偷,把东西还我!”
“我们以后别联系了。”
“别想摆脱我,我要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为什么偏偏是蓝色?!”
“他这种人,虚情假意惯了,有个狗屁真心!”
“滚开,别碰我。”
“你还我儿子!是你!是你蛊惑的他,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
厉语幻化成荆棘,狠狠地勒紧梁屿生的喉咙,尖锐的刺深深扎入血肉,他痛苦地仰起头,空荡荡的口中只发出几段细碎的呜呜声,无数张由黑白线条拼凑的扭曲脸庞,张牙舞爪地朝着梁屿生扑来,似乎要将他拆骨入腹。
突然砰地一声,一切消失不见,梁屿生猛地睁开眼,尖锐的女声透过门缝,不由分说地钻入耳中,刮擦着他脆弱的神经。
“陈国清!你干什么吃的,耳朵聋了啊?都说了让你用凳子把门抵住,这下好了,门关了,钥匙也没带,全他妈在外面冻着,你来之前信誓旦旦承诺好好赚钱,结果呢,你没钱、没本事也就算了,一点小事你也干不好,你究竟还能有什么靠得住啊?!”
“什么叫实在不行就开锁,你知不知道开锁多贵啊,家里还有两个大的要养,小的还等着凑钱做手术,我他妈每天从早站到晚,累死累活省吃省穿,一块钱我都恨不得掰成两半来用,你倒是轻飘飘啊?!”
“你以为我想和你吵?谁他妈不想每天光鲜亮丽,可我能吗?我他妈不能!没有油水,整天斤斤计较的日子,我早就过膩了,我恨不得一死——”
单薄的木板门隔音实在是差,连绵不绝的争吵声穿过缝隙,反复摩挲着梁屿生耳膜,心脏急促地跳动,梁屿生感觉自己被撕扯,他摇晃地踩着拖鞋站起身,拖出床底积灰的工具包,从里面翻出张硬卡片捏在手心。
“赵梅!”发泄被骤然打断,零星的抽泣声冒出头,赵梅后知后觉地看向女儿——她紧抿嘴唇,手用力地贴住耳朵,瘦弱的肩膀止不住地轻颤。
“别哭别哭……妈妈……妈妈说的是气话,当不得真。”赵梅无措地蹲下身,心仿佛被揪成一团,正当她陷入愧疚的情绪中时,对面的门被拉开,梁屿生无视两人错愕的眼神,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隔壁门前,三秒后,咔哒一声——门开了。
赵梅最先反应过来,用手将还在哭泣的女儿扒在身后,旋即熟练地堆起笑容:“不好意思啊,吵着你了吧?”
他们一家刚从对面楼搬过来不到一个月,虽是对门,但平时工作忙,早出晚归的,彼此也没见过几回。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你没吃早饭吧,不嫌弃的话,到我们家吃点?”距离陡然拉近,劣质香水味瞬间扑面而来,像黏液般粘附在身上,强烈的不适感充斥着大脑,梁屿生强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丢下一句“不用了”,蹙着眉头就要离开。
“那怎么行,你别客气——”陈国清刚开口挽留,胳膊却被人狠狠拧了一下,赵梅飞快地瞪了他一眼,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念头,眼瞅着梁屿生的脚就要踏入房门,她心一急快步拦住他:………对了,屿生啊,阿姨问一嘴……是这样的,听说你干工地是吗?”
梁屿生眉头愈发紧锁,耷拉着眼皮不置可否,愠气反问道:“怎么了?”
“没、没怎么,咱们是邻居,”不知怎的,明明梁屿生都没抬眼,可赵梅意外地有些犯怵,口齿磕绊地说:“就、就关心关心。”
平白无故的关心,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梁屿生头痛欲裂,实在不愿过多周旋,见她欲言又止,干脆挑明:“您有事直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突如其来的直白让赵梅猝不及防,可既然摊开了,她也硬着头皮继续,“孩子他爸刚来北城,年纪有点大,好多工地都不要,姨就想问你有没有熟识的工头,看看能不能给他找个活干,什么活都行。”
“北城不比老家,一家三口日常开销不小,家里两个大的还在读书,小的手术费还没凑齐,”情绪泄了口,泪水再也压不住夺眶而出,赵梅抹了把眼泪,“阿姨知道有些唐突,但实在是没办法了,阿姨求你………”话音戛然而止,裙摆处传来微弱的拉扯感,赵梅猛地低下头,女孩小手执拗地攥住赵梅的裙摆往家方向拉。
“小希?”赵梅一时手足无措,她忘了女儿还在,“……妈妈、妈妈跟屿生哥哥有些事要聊,没什么的,你先和爸爸进屋,好吗?”
“小希?”
无论赵梅怎么喊,陈希始终不肯松手,她焦急地给呆站在一旁的陈国清使了个眼色,陈国清才恍若初醒般弯腰劝说,“小希,听话我们先进去。”
陈国清哄了半天,无奈动手去掰开她的手指,可陈希的手反而越攥越紧,任凭他怎么使劲,也没松动丝毫。
梁屿生回眸看了眼女孩,她的胳膊绷得很直,头却很低,良久,他收回视线,淡淡开口:“我给不了保证。”
冷不丁的一句话,前言不搭后语,赵梅怔愣片刻后琢磨过来,激动地难以自持,双手合十不住地摇晃:“谢、谢谢谢谢谢………”
关上门,后知后觉地昏沉发胀再度袭来,梁屿生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直直地倒在床上,拖鞋挂在脚尖摇摇欲坠。眼睛闭上的瞬间,无数凌乱的梦境碎片裹挟而来,身体就像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一只只形同枯槁的手攀附上来,紧扣住他四肢,下一秒,铁床被无尽的深渊取代,困住他的手骤然发力狠狠将他向下拖拽,梁屿生倏然睁开眼,仅剩的理智被折磨地碎裂,他再也控制不住痛苦地抬起手一遍又一遍地捶打着脑袋,可那不过是徒劳,直到他额间发红,痛楚依旧没有一丝缓解。涣散的目光扫过地面,工具箱大敞着横在床旁,在堆放整齐的物件中,一把泛着冷冽亮光的美工刀猝然晃入眼底。
犹如上瘾的吸引,梁屿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得床,也不记得怎么拿起那把刀,当浅淡的叩门声断续响起,锋利的刀刃正紧抵住皮肤。嗒地一声清脆——刀落在地上,梁屿生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像掩盖“罪证”一般迅速捡起地上的美工刀,收起刀刃胡乱塞进工具箱内盖上,然后将工具箱一脚踢回床底。
梁屿生用力挤出一抹微笑,试图让自己瞧上去没那么糟糕,“庄河哥有………”
走廊上空无一人,对门房门大敞,陈希抱着个破布娃娃蹲坐在门口,瞧见梁屿生出来,低埋着头将脸藏在洗褪色的娃娃里,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偷看他,而她背后,那位几分钟前还愁容满面的男人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棉花被平铺的地板上呼呼大睡。
梁屿生漠然收回眼神,以为是自己幻听,于是掩上门去了水房。过了洗漱的早高峰,水房内只有零星几人,冰凉的水流缓缓淌下,梁屿生用手接住,俯下身一捧一捧地泼在脸上,水滴顺着脸颊滑落。梁屿生撑着台沿,望向面前的镜子,两团青黑像挥之不去的阴雾烙在眼下,下巴冒起短硬的胡茬,整个人疲惫又颓败。
回来时,对门飘出几段笨重的鼾声,梁屿生手刚碰到门侧,脚底似乎踩到什么硬物,伴随着塑料的摩擦声。梁屿生抬起脚,是颗糖,下面垫着张卡通纸。他顿住,指尖轻捻起糖果,露出纸上青涩的字迹——对不起,谢谢。
孤零零的几个字,毫无关联甚至有些割裂,梁屿生抬眸对上小女孩躲闪的眼神,结果已然呼之欲出。
梁屿生什么也没问,轻声说了句:“我会好好品尝的,谢谢你的糖果。”便静静阖上门。
糖果握在手心,甜腻的味道荡在鼻息间,躁动的神经悄然被安抚,折磨的痛楚烟消云散,梁屿生倚靠着木门,久违地感觉平静。
小学毕业后,梁屿生便没怎么碰过甜食,初中毕业后,他开始迷恋辣味带来的痛觉,说喜爱辣吗?不是,被束缚伪装太久,与其说是喜爱,倒不如说是报复地发泄,一种不易察觉的发泄。
至少在那个人出现以前,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