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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半生堕落 “我那几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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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如此,在朱队长送来的在押人员登记册上,还记录着这位孙先生浑身各处的病痛和旧伤,他从上到下,简直没有一处好的,胳膊有习惯性脱臼,左腿也断过。从那嶙峋的肩胛和肋骨来看,可知一位多年被烟土侵蚀的成年男子的残败身躯。
“你身上这些骨外伤是怎么回事,自己摔的?”郦孟元问。
孙喜瑞闻声,因为睁不开眼,只能木偶似的把脖子转了转,幽幽说:“不是人人都像你们一样,坐着汽车,住着洋房,我们做苦力的人,可不是就会磕磕碰碰的,今天被你们的人推来搡去,揪着领子一路拖到监狱里,恐怕就更严重了。”
他的嗓子像是生了锈的发条,磨擦起来,总是发出很混沌的嘶哑声响,让人浑身不舒服。
不过他虽然这样抱怨,但谁都知道他这副尊容,大概完全是因为抽那见不得人的东西,才使骨头脆得不堪,就算是养尊处优,也免不了有这一天。
郦孟元将登记册合上,说道:“茂汀路2号王家别墅,女主人王太太,也就是孙碧勤女士,是你的姐姐,对吧?”
孙喜瑞听到这姓名,便叹了口气,“对。”
郦孟元说:“说一说你们姐弟之间的事。”
孙喜瑞嘴角牵了起来,说:“她是高贵的太太,我却只是阴沟里的一只老鼠,我们之间,还能有什么事呢?实话实说,她的孩子死了,我一点也不难过。”
这话一说出来,方嘉澍不禁深深敛息,转脸看向郦孟元。
孙喜瑞像是能看见他的反应似的,低低地笑了一声,说:“很惊讶吗?可我为什么要难过?就是她们一家人毁了我。”
郦孟元说:“怎么说?”
孙喜瑞露出一抹阴瘆的笑容来,呵着气说:“你们以为我生来就是这个样子吗?当然不是了,我以前,也有一副好模样,有身家,有志气,可是,拜我那好外甥所赐,他十六岁,我教他开汽车,他却把车开上了围墙,他是好好的,我就倒霉了,手,腿,全被砸断了……那种痛苦,你们知道吗?谁也不知道,谁也替不了我,他们只会空口叫我忍,我忍不了,才抽上了大/烟。”
提到这让人欲死欲生、痛乐并存的东西,他喉咙里发出两声‘咯咯’的笑,黄黑荒疏的牙咧开来,十分诡异。
“我本来想,凭我家的家底,就算烧一辈子大烟,也是供得起的,可偏偏这鬼东西,却像吃饭菜一样,吃了好的,就吃不了差的,我又开始抽白/面,抽更贵的白/面,渐渐的,日子就捉襟见肘了。”
郦孟元说:“你伤好了以后,没想过戒了这东西?”
孙喜瑞脸色僵了僵,鼻子里喷出一点气来,说:“别说大话,信不信,换了是你,一样戒不了。”
他的眼睛这时似乎好受了一些,几次皱着额头,想把眼皮抬起来,只不过,虽然用水洗了几回,那碗辣椒水仍有余威,他失败了两次,只好打消了睁眼瞪人的念头。
郦孟元说:“你的外甥王蕴生,据说也曾经给过你钱财。”
孙喜瑞说:“那算什么?那是他该做的。我刚受伤的时候,他还一副歉疚的样子,在我跟前殷勤了几天,可是后来,他就装不下去了,整日地让我戒掉,说白/面是毒,我发作起来,问他借钱,他也不肯了,说借给我就是害我,呵!当初我教他开车的时候,他怎么不说我在害他?”
方嘉澍忍耐不住,开口说道:“我猜这个‘几天’,大概有五六年吧?足以让你倾尽家财、妻离子散,你到了那个地步,难道要让你姐姐一家人也一样吗?”
“为什么不能?”孙喜瑞倏地冲着他的方向发疯似的大吼,“凭什么不能?”
两只被拷着的手,握紧拳头,把桌子捶得咚咚作响。
“如果不是他们,我会这样吗?我后来甚至不是向他们拿钱买白/面,我只要一点钱吃饭而已,他们竟也不肯!这难道不是要看着我死的意思吗?”
“所以你杀了他们——你的外甥王蕴生、王允微和王允敏,”郦孟元说,“而你的姐姐孙碧勤因为外出,逃过一劫。”
孙喜瑞浑身一震,忽然冷静下来,收回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嘴里呵呵地笑了两下。
“我是想这么做的,”他挑着眉,“可我还没下手,就有人替我做了。”
众人都皱起了眉。
方嘉澍说:“你否认杀人?”
孙喜瑞把肩膀耸了耸,说:“否认也好,承认也好,你们警察局为了交差,反正是不会放过我的,有什么差别呢?其实我也感激那个凶手,他帮我解了大恨,所以,你们想给我安什么罪名,我都无所谓。”
方嘉澍说:“犯了案就是犯了案,一旦查到实证,无论你认不认罪,都是一样的结果。”
孙喜瑞玩味地笑笑,“瞧,我没说错吧?”
方嘉澍顿了一下,语气严肃起来,说:“前天晚上六点钟到十点钟之间,你在哪里?有谁可以作证?”
孙喜瑞百无聊赖地说:“那天晚上,我拉着车,和一个脾气很坏的女人吵了一架,然后就回家了,哪里也没去,人证是没有的,随便你们信不信。”
他的语气很是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全然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定罪。
郦孟元端详他片刻,说:“听你刚才的话,似乎和你有仇的只是王蕴生,王家的两位小姐,尤其是王允敏,她才十一岁,你对她也没有一丝不忍心?”
孙喜瑞冷冷说:“要是换过来,今天死的是我,难道她会伤心?”
“那你姐姐呢?”郦孟元又问。
孙喜瑞眉头拧出三道深深的皱纹,半晌,嗤笑一声,说:“我要说句公道话了,我那几个外甥,有这样的一个妈,也算是造孽了,孙碧勤这辈子,除了她自己,和她大太太的身份,余下,可是万事都不关心。”
郦孟元问:“怎么说?”
孙喜瑞嘴角动了动,仿佛很得意似的,说:“王家的宅门那么大,有姨太太也寻常,可大太太和正房孩子被赶出去,姨太太当家作主,这难道全怪王伍德混账,怪那姨太太妖精?孙碧勤自己也功不可没。”
方嘉澍追问道:“怎么功不可没?难道不是他们夫妻失和,才会分居吗?”
孙喜瑞刻薄地笑起来,说:“孙碧勤自认是大太太,不肯失了身份,她掏心掏肺地,把那姨太太当成自己的亲姐妹,把姨太太的孩子,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那几个孩子想要什么,哪怕让亲生的孩子受委屈,也是要满足的——若不这样,怎么能证明她是一个贤良的正室呢?可惜那姨太太不是省油的灯,随便耍个花招,就把她扫地出门了。”
这番话说出来,郦孟元等人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正室和偏房的关系,自古难解,可如果因为这个,才让王蕴生和王允微失去了本该有的读书的机会,不得不为生计所累,那么王太太身为母亲,就不能说没有责任了。
“现在好了,”孙喜瑞又呵呵地说,“孙碧勤这种人,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也不会悔过的,她所忧愁的,大概也只是以后没人再供养她,呵呵,这怎么不是惩罚呢?我看是很大的惩罚,叫我痛快极了。”
半晌,他眼底又闪过一丝颓然,喃喃说:“我那几个外甥,是人死愁消,我也一样。”
从审讯室出来,众人都有些气闷。
回到科室,郦孟元见两个下属脸色一个比一个沉重,便说:“他有作案动机,也承认有杀人的意图,案发当晚他就在那附近,所以无论认不认罪,现在他都是我们的头号嫌疑人。”
邝正飞便思索着点头,说:“他对三位死者完全没有怜悯之心,提起自己抽大/烟的事,也避重就轻,把自己的堕落全推卸给别人,这样的人,一开始不肯坦白交代也正常的,说不准在关押室待上一个晚上,能让他改变主意,又或者等到下次毒/瘾发作,他就什么都肯说了。”
正说到这里,外头一阵脚步声,是齐文东裹着一阵寒意回来了。
今天星期天,他那宝贝女儿闹着和同学一起到馥茗湖赏梅,老父亲放心不下,亲自送了她去,见是几个女学生俏丽斯文地聚在一处,才放了心,嘱咐几句,别过她们,便依着名单,去走访那些去过王家别墅的店员伙计。
一忙就是一个白天,现在才赶回来汇报。
“不是我说,”他要了口热茶,润过嗓子,一言难尽地摆了摆手,“这王太太也太能花钱了,福花楼的掌柜说,一年到头的节日,都要给她家送糕点,还要以她的名义往王家老宅也送一份,孝敬王老太太。”
邝正飞嘴角撇了一下,悻悻道:“她还真是个贤良的正室。”
齐文东说:“这是什么意思?”
方嘉澍便把审问孙喜瑞的过程简单说了,齐文东听完,很嫌弃地‘啧’了两声,说:“搞不懂,搞不懂。”
郦孟元问:“送糕点的伙计怎么说?”
齐文东说:“每回都是掌柜的亲自送,这福花楼开了有百年,掌柜的也一把胡子了,料想不是凶手,我问了,他说元宵节那天去的时候,家里只有王太太和女佣在,王太太心情不错,还给了他一块钱赏钱。”
郦孟元沉吟着点了点头。
邝正飞叹道:“真阔啊。”
齐文东说:“人家本来就是阔太太。再就是如安洋行,负责送货的职员给王家送过两条钻石项链,贵得不得了呢,七八百块钱一条。”
月薪只有几十块钱的某两个警察面面相觑。
邝正飞揉了下鼻子,说:“我看她不往夏林洋行去买,就是怕被她儿子知道。”
齐文东说:“也可能是如安洋行比夏林洋行高级,毕竟是廖老板的产业。反正问来问去,也没什么不寻常的,职员放下东西就走了,他们是不能要赏钱的,包括那个法国商行,也是一样。”
又喝了两口茶,才继续说道:“至于那个‘瘦鹃’,我今天可是跑空了,她们每个月的22号都闭店,说是要去码头接商船。长官,您看现在这样,还用得着再去吗?”
郦孟元还未说话,门外出现了一个警员的身影,这人手往门上敲了两下,说:“郦科长。”
原来是局长助理文秘书,下午局长收到抓捕了孙喜瑞的消息,就赶到局里来了,现在大概等着听审讯结果。
郦孟元向文秘书点了点头,转朝众人说:“不早了,你们回去歇一歇,其他的明天再说。”
几位下属答应了,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齐文东先松了口气,说:“那咱也散了吧,大星期天的,我还得去接我家那个小姑奶奶,唉,劝你们两个一句,以后千万别生女儿。”
一面说,一面勾着嘴角,春风满面地走了。
这老哥半生只有一女,看得比眼珠子还宝贝,在警局常把女儿挂在嘴边的,说这话不过是一番甜蜜的抱怨罢了。邝正飞哼笑一声,朝方嘉澍问:“这才不到四点钟,你准备干什么?”
方嘉澍说:“晚上朋友约我有一点事情,你呢?”
邝正飞把肩膀扭了两下,说:“我有个朋友,是两江体育学校的教/员,他们学校今天有游泳比赛,邀请我去观赛,我还以为肯定赶不上了,现在看,应该还来得及。本来想叫上你一起的,既然你有事,那算了,下次吧。”
说完,忽然又往方嘉澍脸上瞅了瞅。
方嘉澍发觉了,不由问:“怎么了?看我干什么?”
邝正飞说:“看你闷闷的,垂头丧气,是不是还在想案子?”
方嘉澍一顿。
邝正飞了然,就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劝着他说:“破案抓人这种事,有时候要连夜通宵,有时候又急不来,今天已经加了一天的班,回去就别想了吧。”
方嘉澍也明白这个道理,便微笑笑,说:“好。”
随即上楼收拾一番,各自下班回家。
方嘉澍所住的新式公寓,一楼有个小小的公用室,里头装着电话机,还有个铁皮火水炉,要是租客们从外头带了饭菜回来,能热一热再回房去吃,不过房东太太把控着煤油的用量,每月到了下旬,煤油用完了,炉子就只能闲置了。
方嘉澍今天是没有这个需要,他只过去用了一下电话机,告诉张新夏自己已经下班,可以跟他去那个慈善晚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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