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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幺井巷院 “长官好, ...

  •   位于城北的幺井路一带,是过去的城市中心,现在早就不行了。

      自成了首都,京南城的繁华,早已令人眼花缭乱。

      一座座鲜亮的洋派建筑拔地而起,白天里,长长的轨道电车穿行在当中的马路上,呜呜作响,到了晚上,舞厅、戏院、欢场,来来往往的摩登先生和小姐,靠着各大洋行中陈列着的舶来品,把自己装点得时髦美丽,那放肆的大笑,常常彻夜持续,花花绿绿的钞票,勾魂似的牵着人眼。

      而幺井路失去了重要的地理位置,渐渐成为了卖力气的工人们群居、三教九流混杂的场所。

      元宵刚过,大早上,一阵稀里哗啦的争水梳洗、训骂孩子的动静后,那些搬扛劳力、纺织女工们,在蒙蒙亮的天光下,匆匆穿过十字路口,赶去上工,五花八门的摊贩桌凳也被推了出来,摆成了形形色色的旧式街头活计。

      各家的孩子也陆续出来玩耍了。

      这里的孩子当中,只有零星几个有幸上学,大多数的只在街前憨玩,年节才过去,小炮仗还没消耗完全,几个衣衫乌黑的孩子便挤在南边的路口点炮,起初还有人把头伸出窗子骂两声,后来也不管了,由他们造反。

      路南尽头最深的位置,密密围住了七八户人家,形成了一圈天井似的四方院,前边伫立着一道歪歪斜斜的栏杆,权作院子门栏。

      这时,门栏被人轻轻推开,一个年轻女子探身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熨帖的藕色制服,外面套一件半旧的黛蓝色大衣,脸上白白净净的,倒很可亲,走出门来,低头很珍惜地看了看脚上的小白皮鞋,唯恐弄脏了一点,随后快步往外走去。

      巷子外仍不时响起劈里啪啦的爆裂声,孩童的嬉闹声夹杂其中,吵得人耳朵疼。

      “啪!”

      这声炮仗声格外响,孩子们也吃了一惊,随即爆出一阵欢快的大笑。

      无人嗅到混在炮仗气味中,那一缕不同寻常的硝烟味。

      那藕色制服,那漂亮的白皮鞋,都倒在了距门栏三五步的地方,跌进未干、又混了浓稠鲜血的泥泞地里,眨眼变得污糟。

      ·

      京南城北警察局,一如既往地忙。

      今天是治安科巡警方嘉澍最后一天当值,辞呈既送到了长官的办公桌上,他也很有一份自觉,一早便过来,将仅有的几样个人物品收拾出来,预备等下了值,就好利利索索带走。

      他的一位同僚,治安科的调查员江风清,很是伤感,在他身边长吁短叹,问道:“嘉澍兄,你这一走,将来有什么打算呢?”

      方嘉澍笑道:“倒是还没有打算,先回一趟老家看看,之后再说。”

      江风清便道:“既如此,中午我有空闲,到芙蕊洞去买两份点心给你,你带着,或者路上吃,或者,如今天气冷,你就是一路提到老家,大概口味也坏不了,拿去给伯父伯母尝尝也好,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方嘉澍心中感动,推辞说:“芙蕊洞的点心可不便宜,你又何必破费?”

      江风清拍一拍他的肩,“不说这话!时候不早了,你快去巡逻吧,晚上下了值,尽快回来,到里头找我一趟。”

      二人同年就职,大半年来关系一直不差,方嘉澍也不再客气,点头应允,又闲话几句,这才穿好制服,离了公署,往所负责的那一片辖区——幺井路旧街——兢兢业业巡逻去了。

      ·

      同样在城北警察局供职,刑事科的科长郦孟元,这时已爬上了城北的一间新式寓所的顶层。

      从阁楼细窄的筒道钻出去,刚来到满是灰尘的平台上,就听见栏杆边站着的金发英国佬,用惊讶的语调叫道:

      “Here! Here! ”
      (“瞧瞧!瞧瞧!”)

      抬眼看,这位市政局病理公署仅有的两位病理学专家之一,英国来的诺里斯先生,嘴角噙着一点微微的笑容,很是和蔼可亲——假使忽略他脚边躺着那具僵直苍白的尸体的话。

      “I hope everything is fine with your liver, Inspector. ”诺里斯微笑说。
      (“我希望你的肝脏一切都好,警督。”)

      “我希望你能说中文。”郦孟元轻耸了耸肩,朝他走去。

      诺里斯矫健地从栏杆边跳下来,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酒瓶,自尸体边蹲下,说:“伏尔加河品牌的Vodka,纯净,口味凶烈,除非他是一头高加索野兽,否则喝空了这些瓶子后,很快就能见到耶和华了。”

      郦孟元皱眉。

      “他戴着十字架项链,”诺里斯补充道,“我可没有随便替他决定信仰。”

      随后他扭着脖子,将目光落在他的老朋友脸上,意味深长地说:“So, do you have any thoughts, Inspector? For the cause of death. ”
      (所以,你有什么感想吗,警督?对于这个死因。)

      郦孟元不答这话,探头看去,果然见尸体的耳下位置垂着一根细细的项链,上面缀着的小小的十字架仍闪动光芒。

      这倒不奇怪。

      现如今很多年轻人既接受了新式教育,信仰也不免受到西方的影响。

      “有什么可疑之处吗?”他问。

      “具体的情况要尸检后才能确定,但,这无疑是一桩自杀,”诺里斯说,“兰纪申,一个做图书管理工作的体面的年轻人,据房东太太说是。所以,是什么让他如此绝望?Love? Anger?”

      郦孟元眉头拧得紧紧的,想了一会,从前襟取出怀表来看。

      “刚过八点钟,”诺里斯站起身说,“死亡时间在八到十二个钟头之间。”

      又问:“你已经和房东太太谈过了?”

      郦孟元把头点了一点,“嗯。似乎是很好的租客,安静,好说话,经常工作到很晚,作为租约的一部分,房东太太会供应早餐,今天早上敲他的门时,发现门没有关好,进来没有找到人,只看见地上的血迹,就报了警。”

      诺里斯耸耸肩,“从尸体上看,他尝试了几种不同的方式,左手腕有两道尝试的刀伤,这让他流了不少血,颈部有瘀痕,也许还包括从这里跳下去,但我刚才发现,从七点半左右开始,楼下陆续有很多的青少年经过,似乎是学生?我想这就是他最终没有选择跳楼的原因——上帝保佑他。”

      郦孟元沉默片刻,说:“这里的人都和他不熟,我已经让手下去查他的家人和工作的地方了。”

      诺里斯看看他,慢条斯理地摘了手套,提起箱子,“记得明天早上来看我的报告。对了,下去的时候,请走右边的梯/子,你现在看起来像个烟道清理工。Good day.”

      说完,他飞快地走了。

      那边上的确有一架久无人问津的攀爬铁架,似乎是专用于上顶楼平台,几个巡警刚从那里将搬运尸体要用的工具扛上来。

      郦孟元体格高大,刚才从筒道爬上来是有些勉强,但之所以另辟蹊径,是因为他先看过了死者的住处,之后循着脚印,走了这个年轻人上来的路线——兰纪申身形消瘦,爬筒道大概很容易,也许还是为了不惊扰到别人。

      至于这年轻人的住处,显然原本是整洁的。

      只是他在决意自杀之前,似乎想将许多东西一并带走,壁橱下的火炉里堆满了刚刚烧成的灰烬,里面遗留着些许信件的残角。

      ·

      在幺井路深巷等了快一个钟头,方嘉澍终于看见一辆黑色的纳许汽车缓缓驶了进来。

      或许是那街道过于狭窄,驾驶员的技术亦不怎么样,汽车净在路边高矮错落的桌架摊位上左碰一回,右刮一下,闹得一团混乱,好不容易开了进来,原本好好的车身上,已多了几道刺眼的印子。

      方嘉澍认得这车,是局里长官们的座驾。

      但他是一个就职仅半年的小小的巡警,与那几位局长、科长只是远远地见过几面,并不十分熟悉,这时见那汽车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便不能确定是哪位。

      只觉得这位很有一股英武之姿,眉目又严肃,令人望而生畏。

      前头站着的警员,名叫齐文东,是刑事科的老人了,五十多岁,一心盼着退休,于公务上一向不太勤谨。他早就等得满心不耐烦,车一停,便迎了上去,对着后座下来的男人,意思似的收脚一跺,叫了声‘长官’。

      郦孟元闻声抬头,见是他,‘嗯’了一声。

      再看去,见巷尾已拉起了隔离的彩绳,几个巡警将现场治安维持得不错,闲杂人等一概离出了好一段距离。

      “是什么人?”郦孟元边问着话,边往现场走。

      齐文东说:“叫何绵,二十来岁,是白俄大世界的女招待。”

      “白俄大世界?”

      “就是那个舞厅,名头不小呢,一张最便宜的舞票,就要两块钱,也就只够进去瞧瞧热闹,要想请舞小姐跳舞,还要另外花钱,啧,那种地方的女人,只要能豁得出去,一个月能挣大把的钞票。”

      语气之中,显然有几分鄙薄。

      郦孟元打量他两眼,眉头拧了一下,接着问:“人是谁发现的?”

      齐文东伸手一指,“喏,就是他。”

      方嘉澍从他们走近时就已做着答话的准备,只是方才听了齐文东的话,浑身不舒服,把脸别向了一边,这时忙从隔离彩绳下弯腰走出来,迎上前去。

      “我们刑事科的郦科长。”齐文东为他介绍。

      “长官好,”方嘉澍朝郦孟元敬了个礼,“卑职治安科方嘉澍。”

      郦孟元点头,“嗯。”

      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方嘉澍倒没有多想,自己负责的巡区出了命案,他心里很焦躁,只盼着有个主事人能好好把这案子接了去,这一想,便要开口汇报,不料郦孟元迈开了腿一把跨过隔离绳,转眼就走到尸体旁边了。

      方嘉澍和齐文东赶紧跟进去。

      那女子尸体呈趴伏状,背部有个焦黑血污的洞洞,郦孟元半蹲下来,皱眉看了片刻。

      这桩枪杀凶案,局里极是重视,他在赶来前已被严正告知过,务必尽快抓到凶手,但现在,他也辨不出这是什么款型的枪。

      看来只能等诺里斯来了才行。

      “是你发现的死者?”郦孟元没有抬头,只是嘴里问。

      “不是的,”方嘉澍忙答道,“是巷院里住着的莫大娘。据她说,一早上巷子口有小孩子在玩炮仗,吵闹得很,出事时的动静大概就因此被盖过去了,直到快九点钟,莫大娘出来倒水,发现了尸体。”

      借鞭炮声掩盖枪响?

      似乎说得过去。

      “问出什么了吗?” 郦孟元站了起来。

      “不太多,”方嘉澍说,“死者叫何绵,二十四五岁,去年十月刚搬到这巷院来住,她是个招待员,因为平日上班的钟点和大家不一样,和邻居们往来接触很少,基本不怎么说话。除了上班,她没什么其他的活动,几乎不出屋子。”

      “亲属和朋友呢?”

      “她的亲人都不在这里,也没有丈夫,至于朋友,她租住的小屋是一间正屋隔出来的两个屋子之一,另一间住的就是房主,房主叫小花衫,在春熙路的一个叫北姿公馆的地方做帮佣,莫大娘说何绵只和她关系还不错。再有就是,一两个月前,莫大娘曾见过几回,早上有个很漂亮的小姐送何绵回家,她还搭着话问是谁,何绵说是朋友,但最近也没见再送了。就这些,等晚一点其他邻居们下工回来,或者找到小花衫,也许能问到更多的信息。”

      说完了这番话,他忽然发现这位郦长官直直地盯着自己。

      目光之中,像是有些审视的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幺井巷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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