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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阻拦 第二天一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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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天边才蒙蒙亮,温晚宁枯着,行囊早收拾在身边了,她坐了一夜后,下定了决心。
她从西峰客院那间住了大半年的屋子里走出来,背上背着一个青布包袱,腰间挂着顾长渊送的那柄短剑,脖子上挂着那只同命铃,怀里揣着母亲给的青色玉简。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那是昨晚她跟顾长渊和晚灵坐着说话时沏的,三个人喝到月牙偏西才各自散了。她在石桌前停了片刻,把桌上那盏凉茶端起来一口饮尽,放下茶盏,抬脚朝院门口走去。
院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晚灵不知什么时候起的身,比她更早。她背靠着门框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头,两条腿伸直了交叠着搁在青石板上,手里握着那柄从魔域回来之后就一直随身带着的短剑,剑鞘斜斜地靠在肩头。听见脚步声她侧过头来,月光还剩最后一缕照在她侧脸上,把她那双清澈澈的眼睛映得又深又亮,和从前那个缩在姐姐身后拿袖子遮着脸的小傻子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姐姐,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走?”
温晚宁在门槛上站住,手里攥着包袱的系绳,低头看着妹妹。晚灵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那柄短剑往腰上一挂,转过身堵在院门口,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仰起。
“我不是来拦你的,我知道拦不住你。从小就是这样,你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她往前迈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只剩一尺,伸手把姐姐攥着包袱系绳的那只手握住了,“但你至少让我跟你一起去。那条古道你熟,我也熟——你忘了吗,你在困阵里关着的那十天,我蹲在院子里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地图,画的就是后山那条采药小径和暗河河床的走向。你在困阵里关了十天,我在地上画了十天。那条路我没走过,但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尽头。”
温晚宁把她握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摊开,低头看着她的掌心。从前那双掌心总是汗津津黏糊糊的,写字的时候枯枝会滑,画圈的时候手指会抖,如今摊在她眼前的这双手干干净净稳稳当当,指腹上还留着握剑磨出来的薄茧。她抬起头看着晚灵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褪去霉运和封印之后和她当年蹲在青崖山后山野径上观察灵兽时的眼睛一模一样——清澈底下是清醒,清醒底下是笃定。
“你留在这里。”温晚宁把手抽回来重新攥住包袱系绳,语气还是和昨晚一模一样,平平的稳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长渊的伤还没好利索,苏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宗主那边还在等我们整理沈墨和殷娆交易的证据——那些信、那只乌木柜子里的白瓷小瓶、望气镜、留影石、续命丹,每一件都要逐条记录在案。你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沈墨气运反噬全过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把十六个人的气运归还经过完整复述出来的人。这些事只有你能做。”
“这些事我当然会做,但你呢?你一个人去封地脉——那条古道在青崖山地底下埋了多少年你知道吗?传送阵还能不能用你知道吗?殷娆的人有没有提前摸进去你知道吗?你连一个接应的人都没有。”晚灵的语速渐渐快了起来,声音却压得更低了,“姐姐,我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蹲在门口哭的小傻子了。我现在能跟你并肩走,我能替你探路、替你断后、替你挡刀子。你让我跟你一起去,算我求你。”
温晚宁看着妹妹那张在晨光里绷得紧紧的脸,嗓子眼里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从晚灵三岁起就护着她,护了整整十三年,喂她吃饭,哄她睡觉,给她梳头洗衣裳,把欺负她的人一个一个赶跑。如今站在她面前说“我能替你挡刀子”的这个人,是同一个晚灵,又不是同一个晚灵了。从前她护着的是妹妹的身体,晚灵护着的是她的命——天道封灵那十三年,晚灵拿自己的清醒换了她的命。如今晚灵清醒了,又想拿自己刚解封的灵觉去替她挡下一轮风险。
“灵灵。”她伸手把妹妹脸颊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去,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我不是不信你。正是因为信你,才把长渊和这些证据交到你手上。你在地牢里找到沈墨的密信,替长渊拿回了他的血,替我从殷娆手里翻出了真相。这些事换作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你做到了。你现在是晚灵仙尊的苗子——天运宗那九个弟子这么叫你,你没听见吗。”她收回手握住晚灵的双肩,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额头几乎要抵上额头,“可青崖山地脉这件事,是我的劫。三岁那年你跟老天爷说姐姐的劫不能过,老天爷答应你了。沈墨是姐姐的劫,老天爷收走了。现在地脉是姐姐的第二道劫,这道劫不是老天爷替姐姐收的,是姐姐自己要去封的。你替姐姐守了十三年,这次让姐姐自己去守。你在家等着我,等我回来,跟长渊哥哥一块儿成婚。”
晚灵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红了半圈。她把姐姐的手从自己肩上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院子外头竹林里的鸟都叫了两遍,她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
“那你跟我保证一件事——三天之内,你要是还没回来,我就带着人去找你。”
“我保证。”温晚宁把妹妹的手翻过来,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和当年晚灵在她掌心里反复画过的那个字一模一样:走。“这是当年你给姐姐画的,姐姐记在心里记了十三年。如今姐姐还给你——姐姐走,是为了回来。”
晚灵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个看不见的字,用力把那只手握成了拳贴在胸口上,把姐姐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院门口的路。
“你去吧。家里的事交给我,长渊哥哥交给我,沈墨留下的烂摊子也交给我。你说到做到,我也说到做到。”
温晚宁从她身边走过,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晚灵还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握着那柄短剑,剑鞘被她攥得微微发颤。晨光从东峰顶上透下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晕里。温晚宁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后山那条采药小径走去,走得很快,不敢停,不敢回头。
晚灵站在原地目送姐姐的背影融进了竹林深处,把短剑往腰间一挂,抬手抹掉眼角那两颗滚了好久的泪珠。她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木匣,把沈墨的密信和殷娆的留影石取出来,又从书架上抽出那卷记满了十六人气运归还经过的羊皮纸。她在石桌前坐下,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开始写沈墨与魔罗殿交易的全部证据整理清单。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细响,她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笔的手——手心那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那是她方才攥着姐姐的手不肯放时掐出来的。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摊开,对着掌心那个看不见的“走”字看了好一会儿,重新提笔,一字一字地往下写。笔迹端正而果决,再也没有歪歪扭扭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