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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晚灵 从天运宗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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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运宗出发往魔族禁地而去,温晚灵九这样独自踏上了那条干涸的暗河河床。
她背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包袱,短剑绑在大腿外侧,怀里揣着殷娆给的那颗续命丹和沈墨留下的那面铜镜。河床上裂成龟壳般的泥板在她脚下发出脆生生的断裂声,头顶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远处秃山的轮廓在阴云后头若隐若现。她上一次走这条路,是跟着姐姐的脚印一路寻到地牢最底层,这一次她一个人来,要寻的不是人,是被殷娆藏在地牢里的东西。
石窟洞口还是老样子,塌了半边,密密麻麻的枯藤从洞口上方垂下来,她拔出短剑把枯藤削断,侧身钻了进去。石阶上的水珠子滴在她肩头滴在她发间,往下走了大半个时辰,甬道两侧那几盏幽绿的磷火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盏还在一明一灭地苟延残喘。她走到甬道尽头,推开那扇半掩的铁栅门,地牢最底层那间牢房空荡荡的,铁栅栏上的魔锁还是被姐姐砍断时的模样,断口处爬满了暗红色的铁锈。
晚灵在牢房里蹲下来,闭上眼放出灵觉。银白色的蛛网从她周身铺开,贴着湿漉漉的石板地面一寸一寸地筛过去,筛到墙角那块微微翘起的石板时她的眼皮跳了一下——石板下头是空的。
她用短剑把石板撬开,底下压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玉瓶。瓶身上画着一道符文纹路,和殷娆手腕上那道纹路一模一样,瓶塞封得严严实实,里头装着半瓶暗红色的液体,是顾长渊的血。玉瓶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沈墨的笔迹,落款日期正是顾长渊被囚的第二十八天——也就是殷娆最后一次下来抽血的那天。
晚灵把羊皮纸摊在膝盖上,就着头顶那盏磷火灯一明一灭的幽光一行一行往下读。沈墨在信上写得很简短,语气冷淡得像在写一份公函:殷左使,续命丹的事不必再催,顾长渊的血已采足,你只需按约定将地牢里的痕迹清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把柄。另,青崖山地脉的入口我已从温晚宁母亲留下的玉简中查到,就在老槐树底下那条废弃古道中,待我取了温晚宁的气运之后,地图自会交到你手上。信纸右下角盖了一枚朱红色的私印,印纹是一只展翅的白鹤——和沈墨那只灵鹤额顶的朱红一模一样。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把那只黑色玉瓶也一并收进包袱,站起身走到铁栅前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牢房。石壁上还残留着魔丝勒过的痕迹,石板上暗红色的血渍已经被地底渗出来的水泡得发白了,墙角那块被她撬开的石板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边。她对着这片空无一人的黑暗说了一句话。
“长渊哥哥,你的血我替你拿回来了。”
她转身顺着石阶往上走,走出石窟洞口时灰蒙蒙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她在洞口站了片刻,把包袱往上掂了掂,沿着干涸的暗河河床往回走,一个人一把剑,身后那片黑色的魔域在暮色里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回到天运宗已是第三日深夜,温晚宁坐在西峰客院那棵桂花树下的石凳上等她,石桌上搁着那只同命铃和那枚母亲给的青色玉简。晚灵把包袱搁在石桌上,把那只黑色玉瓶和沈墨的密信一并推到姐姐面前,把在地牢里搜到的东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殷娆把长渊哥哥的血藏在地牢墙角一块松动的石板底下,上面压了沈墨的亲笔密信。信上写得很清楚——青崖山地脉的入口,沈墨已经查到了,就在老槐树底下那条废弃古道中。他把这个消息压在自己手里,没有告诉殷娆,拿它当最后一张底牌,打算等你的气运抽取完毕之后再交出去。从头到尾,青崖山地脉才是他和魔罗殿交易的核心筹码,你的气运只是他个人需要的药引,地脉才是魔罗殿真正想要的东西。”
温晚宁把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纸展开摊平在石桌上,就着桂花树间漏下来的月光一行一行地读着沈墨的字迹——冷淡、精准、滴水不漏,和他在信里写给她的那些温柔话是截然不同的笔调。写给她的信,字迹清隽从容,偶尔还会在信纸边上画一朵小小的墨兰;写给殷娆的信,字迹干练冷硬,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每一个字都在算账。三年来他写给她的每一封信都是用右手写的,写给殷娆的这封密信也是用右手写的,同一个人同一只手,一面写着“墨与姑娘通信三年引为平生知己”,一面写着“待取了温晚宁的气运之后地图自会交到你手上”,两种笔调切换得行云流水,连墨迹的浓淡都没有半分差别。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压在铜铃底下,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望着远处西峰顶上缓缓运转的护山大阵,沉默了许久。
“娘留给我的玉简上,地脉入口的位置就刻在古道图背面。沈墨说他查到了,他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手段查到的——是翻了我留在青崖山家里的东西,还是趁我在天运宗时从娘那里套了话,还是在我跟他通信的那三年里一个字一个字从我的信里拼凑出来的。我已经不想追究了。”她转过身看着晚灵,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深水,“我只知道,他死了,他欠下的债还没还干净。青崖山地脉的消息不能再落到魔罗殿手里。我去。”
晚灵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姐姐面前,把手按在姐姐肩上。
“姐姐,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魔罗殿要地脉,殷娆要地脉,沈墨拿地脉当底牌压了三年,不管谁拿到这张牌,青崖山底下那条地脉都会变成魔域伸向正道的第一根钉子。我是在青崖山长大的,那条古道我比任何人都熟。”温晚宁把晚灵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摘下来握在手心里,“你已经替我跑了半个八荒、替我翻了殷娆的口供、替我把长渊的血讨回来了。这一次让姐姐自己去。你留在这里照顾长渊,帮我把沈墨和殷娆的交易证据整理好,等我把地脉的事彻底了结,回来之后我们就回青崖山。”
晚灵的手指在姐姐掌心里微微收紧,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跟姐姐一起”,可看着姐姐那双在月光底下幽深的眼睛,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说了几个字。
“姐姐,你去,我等你回来。”
温晚宁把顾长渊送的那柄短剑从石桌上拿起来重新挂在腰间,把母亲给的青色玉简揣进怀里,把那只同命铃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弯腰抱起石桌上那只装了半瓶血的黑色玉瓶,轻轻搁在晚灵手里。
“这个你替我收好,这是长渊的血,等我们成了婚归了隐,我想把它埋在老槐树底下,跟那三间房的承诺埋在一起。他说到做到,我也说到做到。”
她从桂花树下走出去,头也不回地朝西峰客院外头那片竹林走去。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晚灵站在原地目送姐姐的背影渐渐融进竹林深处,把手里的黑色玉瓶贴在胸口,低下头默念了一句话。
“长渊哥哥在留影石里说的那三间房,姐姐要在老槐树底下替你兑现了,你一定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