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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晚灵的变化 离开天运宗 ...

  •   离开天运宗后,温晚灵终于到了八荒最北边的雪原城。

      雪原城不大,城墙是用冰块混着碎石砌起来的,城门口挂了两盏冻得发白的红灯笼,灯笼纸硬邦邦的,风一吹不晃,光往下簌簌地掉冰碴子。晚灵带着那九个弟子在城外把衣领拢了拢,背上背着那个灰扑扑的小包袱,麻花辫被风刮得直往脸上甩,她抬手把辫子塞进衣领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九个冻得鼻尖通红的人。

      “名单上还剩最后三个,一个在雪原城,两个在南海边上。先把雪原城这个找到,咱们就往南走,越往南越暖和。”

      领头的弟子搓着手哈了口白气,笑着说姑娘你真会挑路线,专挑冷的地方先跑。晚灵弯了弯嘴角没接话,抬脚迈进了城门。

      雪原城里头比外头暖和不到哪儿去,街道两旁的房檐下挂满了冰溜子,长的有半人高。晚灵闭上眼睛站了片刻,银白色的灵觉像一张极薄极细的蛛网从她周身铺开,沿着每一条巷道、每一扇门窗一寸一寸地探过去,探到第三条巷子尽头那间低矮的石屋,她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那间屋子里头有一团极微弱的灰白色气运之光,忽明忽暗的,像一盏快要烧干了的油灯。

      “找到了,走。”她睁开眼,领着人穿过两条结了冰的小巷,在一扇被雪埋了半截的木门前头停下,抬手叩了叩门。

      开门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眼珠浑浊得像两颗泡在盐水里的石头。他盯着晚灵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九个弟子,哑着嗓子问了句,你们是谁。晚灵从怀里摸出一只白瓷小瓶,瓶底刻着一个名字——冯远山。

      “冯爷爷,我是天运宗来的,来还您一样东西。三十年前您的气运被沈墨夺走了一部分,他留下的困阵碎片里还残存着您的气运根基,我把它提炼出来了,分成了十六份,这一份是您的。您愿不愿意让我帮您把它还回去。”

      老人浑浊的眼珠在听到“沈墨”两个字时猛地颤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站了很久,佝偻的脊背在冷风里微微发抖,隔了好一会儿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让晚灵进了屋。

      屋里头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焦黑,火苗小小的、颤颤的,随时都会熄灭。晚灵让老人坐在床边,把那只白瓷小瓶放在他手里,然后握住他干枯得像老树皮的手,将一缕银白色的灵力缓缓渡了进去。那股灵力温温热热的,顺着老人干瘪的手腕一路流进经脉里,钻进了他紫府深处那片已经荒芜了三十年的气运根基。老人浑身猛地一颤,浊黄的瞳孔里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气运之光,那光晕只亮了几个呼吸的工夫便收敛了回去,他的眼神却不一样了,浑浊里头多了几分清明,灰败底下透了一层活气。

      “三十年了,”老人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三十年前我也是个散修,在雪原上猎妖兽为生。那年沈墨路过雪原,说看我气运不错可以结交,在一起同行了大半个月。后来他从我身上抽走了一部分气运,我连他什么时候动的手都不知道,从那以后修为一天不如一天,最后连妖兽都猎不动了,只能缩在这城里等死。”

      他把那只白瓷小瓶紧紧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抬起头看着晚灵,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

      “姑娘你替我把气运讨回来,我拿什么报答你。”

      “您不用报答我。沈墨当年给您造成的损失,天运宗后续会派人来跟您商谈赔偿,我只是替他把他欠的东西还给您,他还不上了,我来还。”晚灵把老人的手轻轻合上,站起身朝他鞠了一躬,转身推开木门走进了风雪里。

      九个弟子安安静静地跟在晚灵身后,穿过了两条巷子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城门口的时候领头那个弟子忽然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姑娘你替他还了这么多人的债,他欠你的那份呢。”

      晚灵脚下不停,麻花辫在风雪里头一甩一甩的,隔了好一会儿风里才传来她的回话。

      “他不欠我什么。他欠姐姐的,我替他还了,他欠陆珩的,我也替他补了。他这辈子欠了太多人,轮到他自己欠自己的时候,他已经拿命偿了。我不是他的债主,我只是替老天爷跑腿。”

      从雪原城出来,晚灵带着九个弟子一路往南,穿过了三片沙漠、两道山脉,在南海边上找到了名单上最后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被沈墨夺走气运的女散修,如今已经嫁人生子当了祖母,晚灵把她那份气运还回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头给小孙子剥莲子,银白色灵力顺着她粗糙的手指流进经脉里,她愣了好一会儿,放下莲子,把脸埋在手掌心里哭了一场。另一个是个中年汉子,在渔港上扛了大半辈子麻袋,气运归体的那一刻他浑身的旧伤疤同时泛起了淡淡的灵光,他在码头上站了很久,仰头望着南海灰蒙蒙的天,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原来我这辈子不是注定要受这些苦的。

      十六个人的气运全部归还完毕,晚灵在那只已经空了的乌木柜子前头站了一会儿,把柜门轻轻关上。柜门上她写的那行字——天道昭昭,气运有主,夺者必偿——在夕阳底下安安静静地泛着银光。

      九人里领头那个姓周的弟子在南海边上跟晚灵辞了行,说想把那八个师弟师妹带回天运宗去好好修炼,以后能帮上姑娘的忙才不算白跟着。晚灵点了点头,把苏棠给她做的几包止血散分了一半塞进他手里,又把怀里那面沈墨留下的铜镜拿了出来,翻到背面看了最后一眼那行小字——以此镜观气运三千,唯卿之光,温然如初——然后放进了周师兄的包袱里。

      “这面镜子交给灰袍长老,让他存进藏经阁。沈墨留下的东西不该被毁掉,该被记住。记住了,才不会再有第二个沈墨。”

      九个弟子一齐抱拳朝她行了一礼,动作整整齐齐,喊了一声晚灵姑娘,起身的时候好几个人的眼眶都红了。晚灵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过身背着她那个灰扑扑的小包袱一个人走了,麻花辫在南海潮湿的海风里轻轻晃着,走了很远很远,直到那九个弟子的身影变成了海岸线上的几个小黑点,她才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接下来她要去的地方是魔域。那个叫殷娆的魔族左使手里还捏着顾长渊被绑的真相,姐姐把他从地牢里救出来之后他休养了一阵子,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两个人打算过些日子就成婚归隐。晚灵想在姐姐成婚之前把殷娆这张牌翻过来,让姐姐和长渊哥哥干干净净地走进那座青山绿水的小院子,身后不留任何悬着的旧账。

      她从南海边上买了一条最便宜的小渔船,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的南海渔民,操着一口听不懂的方言比手画脚地问她要去哪。晚灵指了指魔域的方向,船老大脸色马上就变了,把船桨往船舱里一扔连连摆手。晚灵从怀里摸出三枚灵石搁在船板上,船老大的手在船桨上头悬了好一会儿,咬咬牙一把抓起灵石把船桨塞进水里,骂骂咧咧地划了起来。小船在海上漂了四天四夜,漂到第五天早上,船老大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划了,说前头那片海域叫鬼哭海,海底下沉着上百条魔域战船的残骸,连海鸟都不往那边飞。晚灵把剩下的灵石全塞进他手里,背上包袱跳下了船。

      她赤着一双脚踩上了魔域的黑色沙滩,沙子粗粝冰凉的,像踩在碎铁屑上头。海面上空低垂着厚重乌黑的云层,远处那座秃山的轮廓在云层后头若隐若现。她站在沙滩上闭着眼张开双臂,银白色的灵觉铺天盖地地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穿透了黑色的沙、黑色的石、黑色的海水,摸到了魔域深处那座宫殿的位置。殿里坐着一个女人,额心嵌着一枚暗紫色的晶石,正坐在一张黑铁王座上修指甲,周身缠绕着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魔气。

      晚灵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包袱往上掂了掂,赤着脚一步一步朝那座宫殿走去。她一个人的背影在黑色沙滩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脚印,从海边一路延伸到了秃山脚下,风一吹沙子就把脚印盖住了,好像从来没有人从这里走过。

      秃山脚下那条干涸的暗河河床还是老样子,裂成一块一块龟壳般的泥板,河床上散落着不知什么野物的枯骨。几个月前姐姐就是沿着这条河床走进去救出了长渊哥哥,如今她也走到了这里,一个人一把剑,背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包袱,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海风里轻轻晃着。

      她要去替姐姐翻最后一张牌。殷娆欠长渊哥哥一个清白,她要亲手把它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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