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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晚灵清醒 晚灵从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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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灵从姐姐怀里醒来时,西峰客院顶上已透出半边鱼肚白。
她睁开眼,瞳孔里那两团灼灼白光收敛了大半,只剩一圈极淡的银色光晕柔柔镶在瞳仁边沿,像月晕套在月亮外头。她发了片刻呆,才发觉自己躺在堂屋床上,盖着那床从青崖山带出来的旧被子,被子上还残着桂花香气和灶房柴火的味道。姐姐坐在床沿上,背靠床柱歪头睡着,两只手还握着她的右手,手背上缠着从旧衣裳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洇着干涸的血迹。
“姐姐。”她轻轻唤了一声。
温晚宁猛地惊醒,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望向妹妹的脸。妹妹醒了,睁着那双清澈澈的眼睛冲她笑,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转,那模样清醒又有心思。她在打量这间屋子,打量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打量姐姐手上缠着的布条,打量完了把姐姐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你睡了一天一夜。”温晚宁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
“灵灵晓得自己睡了很久。”晚灵坐起来掀开被子,低头瞧了瞧自己一双手,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又举起来对着窗外漏进来的晨光瞧了瞧。手指还是从前那样细细白白,指尖圆圆,她张开五指轻轻握了握拳,指缝间便渗出一缕极淡极淡的银白色灵力,顺着指尖一路流到手腕,把那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映得微微发亮。
“姐姐,灵灵想起了好多好多事,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她的声音还是晚灵的声气,语调却不大一样了,不急不缓,稳稳当当,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坎上拿下来搁在桌上再一个一个推出去。
“灵灵三岁那年,娘抱了灵灵去后山采药,走到半山腰灵灵忽然大哭大闹,手指着山顶那道断崖说,娘不要上去,上面有光,光里有牙。娘只当灵灵在说疯话,仍旧往上走,那道断崖便在娘脚下一步远的地方轰地塌了半边,碎石滚下去好久好久才听到落地的声响。娘吓出一身冷汗,抱了灵灵转身便下了山。”
“灵灵五岁那年,长渊哥哥头一回来咱们家,他站在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灵灵便从堂屋里跑出去抱住他的腿不放,说,哥哥你是好人,你的光是暖的,你来保护姐姐好不好。长渊哥哥蹲下来揉了揉灵灵的头发,笑着说好。”
“灵灵七岁那年,族长在祠堂里头跟长老们商量要克扣咱家的族俸,灵灵蹲在祠堂外头玩石子,隔着三道墙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灵灵跑回家告诉娘,族长说娘废了,说姐姐大了也会废,说咱家占着嫡系的名分不配那些供奉。娘捂住灵灵的嘴说不要乱讲话,家里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灵灵十岁那年,”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一双手在膝头慢慢攥成了拳,“灵灵看见沈墨的光了。是脑子里头忽然闪了一闪,闪出一道金灿灿的光,老亮老亮的,却亮得不匀,有的地方亮得扎眼,有的地方又暗了下去,像是这里拿一块那里抢一块拼凑起来的。灵灵不晓得那个人是谁,也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只晓得他的光不对劲,有朝一日总要找上姐姐。”
“灵灵每回感觉到这些事都想告诉姐姐,嘴巴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封住了,话到嘴边便发不出声,只能在喉咙里打转。灵灵在地上写走字,在姐姐手心里画圈圈,抱了姐姐哭,拖了姐姐往外跑,脑子里头偏偏有一堵厚厚的黑黑的墙,把灵灵想说的话全挡在里头。灵灵拼了命推,推了十几年,推得满头大汗,推得浑身发抖,推得昏死过去,那堵墙纹丝不动。”
晚灵说到昏死过去时,温晚宁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晚灵蹲在巷口惊恐到昏厥时那煞白煞白的嘴唇,想起族宴那夜晚灵缩在门槛上浑身发抖时的满脸眼泪,想起沈墨头一回踏进院门时晚灵忽然浑身僵直往后便倒。每一回晚灵昏倒她都只当是妹妹身子弱禁不起刺激,到了眼下才晓得,每一回昏倒都是她在拼命撞那堵墙,撞得太猛太狠,生生把自己撞晕了过去。
“沈墨的困阵启动了,那十二道灵丝扎进灵灵身子里往外抽霉运,那堵墙便好像被霉运丝从另一面拽着往外拉,一块一块墙皮剥落下来,剥到最后只剩了一层薄薄的壳子。”晚灵把手按在自己额头上,手指微微发颤,“霉运全数离体的那一霎,那层壳子也碎了,被关在墙后头的东西全涌了出来。”
她抬起头瞧着姐姐,眼睛里那银色光晕全敛进去了,只剩了她本来的清澈澄净,可那清澈澄净底下分明沉淀了好多东西。天道压在墙后头攒了十三年,一遭解封全涌了出来,沉淀在她瞳仁深处,把那一双眼衬得又深又亮。
“姐姐,老天爷才不是不疼灵灵才封了灵觉,他是太疼灵灵了。”晚灵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将两只手一齐摊开举到姐姐面前,“灵灵生下来的时候灵觉太强太强,强到整个青崖山方圆五百里所有的灵脉走向、所有人的气运高低、所有的灵气流动,灵灵闭着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灵灵才三岁,看得比天运宗藏经阁里那些活了八百年的老怪物还要明白。这话是方才涌出来的东西里头顶顶清楚的一句,不是灵灵自己想出来的,是一个声音直接灌进灵灵脑子里,那声音又老又沉又慈悲,说他不得不封。”
她把手收了回来,低头瞧着自己掌心,掌心那十几道灰黑色的霉运残液已干透了,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说灵灵生得太好太干净太强了,强到倘若不封起来,灵灵活不过五岁。这份天赋太重太重,一个三岁的小娃娃扛不住,经脉要崩,紫府要碎。他舍不得灵灵死,便把灵灵灵觉封住了,代价便是这十三年的霉运。这霉运是一道护着灵灵活到成年的符。霉运越厚灵觉便封得越死,外头那些觊觎气运的邪修便感应不到灵灵。等灵灵长大了,经脉够强韧了,紫府够稳固了,霉运自会寻着出口离体,封禁也便解开了。”
温晚宁把妹妹的手抓过来握在自己手里,那两只手温温软软和从前一模一样,握在手里的感觉到底是不同了。从前她握的是一个需要她护着的痴儿的手,如今她握的这双手,往后却要反过来挡在她前头,替她推开那些挡住她去路的墙。
“灵灵,霉运离体之后你觉着自己能掌控几分灵觉。”
“七八分吧。”晚灵从床上跳下来,赤着一双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背脊挺得直直的,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总是微微佝偻着,“姐姐,灵灵的灵觉和沈墨的望气术不是一回事。望气术是看,灵灵是听,沈墨要用镜子才瞧得见气运的颜色和分布,灵灵闭着眼便能听到地底下灵脉流动的声响,不是打比方,是当真能听到,嗡嗡嗡的,像河水流过地底深处。头顶上护山大阵正在运转,阵眼慢慢挪着,从西峰往后山方向挪了大半个时辰的位置。桂树底下那枚主阵眼的光还没全灭,里头还有一丝青色的余光在挣扎,沈墨大抵也还吊着一口气。”
温晚宁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推开木窗,晨光从竹林上头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整个西峰安静得连一声鸟叫也无。苏棠没有来送早膳,竹林外头那九个弟子不知什么时候撤走了,石径上只剩了一片被反噬震碎的青石板和已干透的一摊血迹。
“他们要来拿人了。”温晚宁说。
“苏棠姐姐就在竹林外头。”晚灵阖上眼,眼皮微微颤动,“她手里没有食盒,捏了一枚传讯玉符,正朝西峰这边张望。她身边跟了两位长老,一位穿灰袍,元婴中期,一位着青短褐,金丹巅峰。他们三个守在竹林入口,灵力波动倒平稳,在等什么人的示下。”
她睁开眼走到姐姐面前,抬手理了理姐姐鬓边散落的碎发,又将她肩头的皱褶抚平了,动作又温柔又利落,和从前给姐姐鬓边插小花时那种笨拙娇憨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姐姐你该走了,灵灵把后山那条采药小径的方位和禁地入口都说给你听。趁着天还没全亮,护山大阵还没被彻底唤醒,宗门还来不及对沈墨倒台做出反应,从后山走。灵灵留在这里。”
她把苏棠无意中透露的那些零碎信儿在心里重新拼了一遍,天运宗这批秘境试炼的弟子要经魔族禁地外围过,禁地入口在魔域北边那座秃山的山腹里头,山脚一条干涸的暗河河床,沿河床往北走三里有个塌了半边的石窟,石窟里头一条往下的石阶通到地牢最底层。她语速又快又利落,从下山路径到禁地入口再到地牢方位,一股脑儿交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温晚宁握着她的手越握越紧,到晚灵轻轻嘶了一声方才松开。
“灵灵你眼下觉着如何。”
晚灵偏头想了想,把手从姐姐手里抽出来,走到堂屋正中,对着那一地从木匣里散落出来的旧信纸和那面暗沉沉的望气镜站了片刻。
“灵灵觉着有些遗憾。天道封了灵灵十三年,灵灵少陪了姐姐十三年。小时候灵灵想替姐姐骂人,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想帮姐姐打架,一身的力气不听使唤,想替姐姐跑腿,腿脚又不做主。如今灵灵总算能说话了,能站着走路了,能帮姐姐打架了,姐姐倒已一个人扛了十三年,扛得满手是茧子满身是伤。”她转过身来,眼眶有些发红,嘴角却翘了起来,“往后再不会了,往后姐姐往前走一步,灵灵便跟着走一步,一步也不落下。”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沉重悠长的钟鸣,钟声从东峰顶上朝四面八方扩出去,一连响了九响,整座天运宗的护山大阵在钟声中被彻底唤醒。温晚宁晓得再耽搁不得,将顾长渊送的那柄短剑从腰间解下来,重新验了一回剑鞘和剑刃。晚灵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来递给她,里头装着她昨晚用院里现成的草药和旧布条做的几包止血散,还有苏棠早前送来的半包松子糖,趁姐姐愣住的功夫把布包一把塞进了她手里。
“后山那条小径生满了草,姐姐走时用剑拨着草根走,不要踩石头,石头上有青苔滑得很。走到山脚会瞧见一条干涸的暗河河床,顺着河床往北走上三里,石窟就藏在右手边那面断崖底下。”她踮起脚尖凑到姐姐耳边,压低了声,“石窟里头黑得很,进去之前在洞口站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往下的石阶陡,走时扶着墙,墙是湿的手会打滑。地牢有魔侍把守,姐姐的剑法灵灵信得过。”
她说到最末几个字时声儿有些发颤,把脸埋进姐姐肩窝里用力蹭了一下,便松了手退后两步站得直直的,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和姐姐腕上那根在晨光里一递一递地映着。
温晚宁把那柄短剑挂在腰间拎了包袱,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望堂屋门口站着的妹妹。妹妹穿了一身用天运宗弟子服改小的素白衣裤,头发扎成两根麻花辫,红头绳在晨风里轻轻飘着,脸上挂着安安静静的笑。这副模样和从前一丝不差,可她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已是换了个干干净净。
她转过身朝后山走去,走得飞快不敢停更不敢回头。
晚灵站在堂屋门口目送姐姐的背影没进了竹林深处,抬手将眼角那两滴兜了许久的泪珠子用力抹去,低声喃喃。
“姐姐你只管往前跑,后头的事交给灵灵。天道欠了灵灵十三年,灵灵要它连本带利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