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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做准备 过了两三天 ...

  •   过了两三天,沈墨不经意的提了个建议,只是说的时候端着茶碗的手有些发紧。

      “温姑娘留在温氏族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说,目光从茶碗沿上温温和和地望过来,“天运宗山门之内有墨的洞府,灵气充沛,最适合静养修炼,姑娘若肯赏光,墨可亲自引路。”

      他说这话时,声音是那么轻,那么柔,若是不了解真相,真容易被他骗了。

      温晚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粗陶茶碗,碗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一片碎茶叶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上,转着圈,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像是找不到岸的小船。她的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他终于开口了,他终于要把她从温氏族地挪到他的地盘上去了,在温百川的眼皮子底下他尚且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可到了天运宗,那里是他的洞府他的阵法他的规矩,她便真成了笼中之鸟,插翅也难飞了。

      可是不走又能怎样呢,留下来又能怎样呢。温百川也在磨刀,那间密室里的阵图和换灵金针她亲眼见过的,那对父子等她自投罗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等得眼珠子都发绿了。两头都是虎口,两头都是深渊,区别只在于一头已经撕破了皮笑肉不笑的脸,另一头还披着温温柔柔的皮。一个是明着要吃人的,一个是暗着要吃人的,明着的那个她还能防,暗着的那个呢,她防不胜防。

      她需要时间。她太需要时间了。她需要把这两头虎的注意力引到彼此身上去,让他们先自己咬起来,让他们互相撕扯互相牵制,她才能在那缝隙里喘一口气,才能给母亲和妹妹争出一条活路来。

      “圣子盛情,晚宁感激不尽,”她抬起眼来,目光清清地落在沈墨脸上,温顺得像一只收了爪子的小猫,“只是母亲病重,妹妹年幼,举家迁往天运宗恐怕不是小事,容晚宁与母亲商议几日可好。”

      沈墨微微一笑,那笑容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那么恰到好处的。

      “不急,”他说,“墨这几日在温氏族地住得很习惯,多留几日也无妨。”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件事墨想提前与姑娘知会一声——天运宗三年一度的秘境试炼就在下月,届时宗门内外所有弟子都会参加,墨也要回去主持。若姑娘能在试炼之前随墨入宗,或许能赶上报名。”

      他的语气依旧温温的,柔柔的,像三月里的春风拂过湖面。可那“下月”二字落进温晚宁耳朵里,却像两颗石子砸进了水面,咕咚咕咚两声闷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满心的算计。下月,比宗门考核早了一个多月,他要赶在宗门考核之前把她弄走,不给任何外力介入的机会,不给任何人来救她的时间,不给顾长渊——如果他还活着——留一丝一毫找到她的线索。

      “那就定在十日后吧。”温晚宁的声音是平平的,脸上的神情也是平平的,像是方才决定的不过是今日午膳吃什么,“十日够晚宁将家中事务安排妥当,母亲的身子也需要调理几日才能上路。圣子若觉得方便,届时晚宁带着妹妹随圣子一同启程。”

      她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让沈墨的眼角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大约没有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这么利落,这么不假思索的。他原以为还要花上几日功夫慢慢磨,慢慢哄,慢慢骗,不想她直接给了十日,连一个像样的推脱都没有。这太顺了,顺得不像那个在信里跟他论剑论道、字字机锋的林宁,顺得不像那个在族宴上滴水不漏、让温百川无从下口的温晚宁。

      可是他已经点了头,已经说了不急,已经把那句“多留几日也无妨”说出了口,便不好再改口了。

      “好,”沈墨说,笑容不变,连眼角弯起的弧度都没有变,“十日后,墨来接姑娘。”

      他站起身来,白衣在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像一只白鹤舒展了一下翅膀。他转身朝巷子外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温声说了句:“这几日墨让人送些丹药过来,给令堂调理身子,路上也好少受些颠簸。”

      温晚宁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弧度,那弧度一直维持到白影彻底消失在巷道尽头,维持到那只白鹤的清鸣从远处传来,维持到院子里的老槐树又簌簌地落下了几片枯叶。然后她的嘴角垮了下来,像是有人抽走了她脸上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她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仰头闭上了眼睛。

      十日,她给自己买了十日。这十日里她要走的路太长了,要做的事太多了。母亲要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晚灵要安顿好,温百川那边要让他和沈墨撞在一起狗咬狗,还有长渊——长渊那边也要想法子递个消息出去,哪怕只是让他知道她从来没有信过那些谣言,哪怕只是让他在地牢里多撑一口气也好。

      她睁开眼睛,朝堂屋里走去。

      温芸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枚青色的玉简,翻来覆去地摩挲着,摩挲得玉简表面都泛出了一层温润的光。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是那么深那么沉那么明白的,像是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不必再问了。

      “决定了?”温芸问,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里头不起任何涟漪。

      “十日后走。”温晚宁在床边坐下,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只手是凉的,瘦的,骨节分明的,“但不是去天运宗,是走您说的那条古道,带着灵灵一起走。这十日之内,娘您先走一步。山外的传送阵通向何处,您知道,我不知道,但您活着走到那里,灵灵就有依靠。”

      温芸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头的日头都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个她已经不认得了的人,又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她以为一直认识的人。然后她把玉简塞进温晚宁手里,简上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

      “阵法的启动口诀就在玉简背面,”她说,“娘记得。”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颤:“那你呢?你一个人留下。”

      “我留下。”温晚宁的声音是那么淡那么轻那么不在意的,好像在说一件不值得放在心上头的小事,“沈墨看不到我,不会放任何人离开。我留在这里当靶子,您和灵灵才走得脱。”

      灶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碎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碎了。温晚宁回头,看见晚灵站在门口,脚边是一只打翻的粗陶碗,碎成了三片,碎得那么彻底,那么干脆,那么无可挽回的。她就那样站着,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哭不闹不尖叫,只有两行泪从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无声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角,流进衣领,流得满脸都是。

      温晚宁走过去,蹲下身,把妹妹搂进怀里。晚灵的身体僵了一瞬,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了一下,然后就软了下来,把脸埋在姐姐颈窝里,闷闷地说了句:“灵灵知道了,灵灵听姐姐的话。”

      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像一个痴儿能说出来的话。温晚宁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紧得自己的手臂都在发颤,紧得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碎掉了。她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可是她的心在说,她的骨头在说,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说——对不起灵灵,姐姐骗了你,姐姐说过一起走一个都不少,可是姐姐不能说真话,姐姐只能把你骗到安全的地方去然后一个人回来,把该了结的事情了结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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