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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第二十四章四月裂帛
临水镇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三月末的某个清晨,杨晓东推开招待所房间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看见院墙外的老槐树抽出了嫩芽。细碎的绿点在灰蒙蒙的晨雾中微微颤动,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盘翡翠珠子。
他在这里已经住了两个多月。临水镇在河北与山西交界处,是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小地方。每天只有两趟过路的长途汽车,一趟往南,一趟往北。镇上只有一条主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下雨天能照出人影。街上开着几家店铺——杂货店、裁缝铺、铁匠铺,还有这家“向阳招待所”。
招待所是栋二层小楼,木头结构,外墙的石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老板娘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瘦小,精干,脸上总挂着笑,但眼神很精明。杨晓东住进来那天,她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学生娃?逃学出来的?”
“家里有事,休学一年。”杨晓东说,声音很平静。这是他在火车上想好的说辞。
周婶没再多问,收了半个月的房钱,给了他一串钥匙。房间在二楼最里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能看见一口老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日子过得很慢。杨晓东每天六点起床,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三月的早晨,井水还带着冰碴,扑在脸上能让人瞬间清醒。然后他去街口的早点摊,买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坐在露天的木桌上慢慢吃。摊主是个哑巴老头,总是笑眯眯地给他多盛一勺咸菜。
吃完早饭,他回到房间,开始看书。书包里只有几本最基础的课本——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都是从北京带来的,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像在品尝某种珍贵的食物。有时候看着看着,会走神,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上一个小时。
中午,他去镇上的小饭馆吃饭。饭馆是夫妻店,丈夫掌勺,妻子跑堂。菜很简单,白菜豆腐,土豆丝,偶尔有点肉。杨晓东总是点最便宜的菜,就着一碗米饭,慢慢地吃。老板娘有时候会多给他一勺汤,也不说什么,只是用围裙擦擦手,转身去忙别的。
下午,他继续看书。四点钟,太阳西斜,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他合上书,走出招待所,沿着镇子外的小路散步。小路沿着一条小河蜿蜒,河水很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对岸是麦田,麦苗刚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走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看着河水缓缓流淌。水声很轻,哗啦,哗啦,像在低语。他想起石狮的海,想起厦门的海,想起邱萍萍说“这里的海很蓝,你会喜欢的”。然后想起北京,想起北海公园的九龙壁,想起林国华那张在暮色中模糊的脸。
手机一直关机,塞在枕头底下。林国华给的那张名片,他也收在枕头底下,从来没碰过。每个月十五号,周婶会敲他的门,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你家里人寄来的。”周婶总是这么说,眼神里有探究,但从不追问。
杨晓东知道,是林国华。他在履行承诺——给他钱,让他活下去,让他消失。而他也在履行承诺——不联系任何人,不暴露行踪,像个真正的隐形人,活在这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镇。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河水一样,平静,缓慢,无声无息。杨晓东的脸渐渐晒黑了,手上也起了薄茧——他偶尔会帮周婶搬东西,劈柴,打水。周婶给他工钱,他不要,周婶就多给他做顿饭,或者洗衣服时顺便把他的也洗了。
“学生娃,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有一天,周婶在院子里晒被单,突然问。
“杨树。”杨晓东说。这是他来之前想好的假名。
“杨树。”周婶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长得也像棵树,瘦,但结实。”
那天晚上,杨晓东在笔记本上写:“三月二十八日,晴。周婶问我的名字,我说叫杨树。她说我长得像棵树。我想起石狮五中操场边那棵凤凰木,不知道今年开花了没有。萍萍,你在厦门,还好吗?”
笔记本是深蓝色的,和从石狮带来的那本一样。但这是新的,是在镇上的文具店买的,三块钱。他每天写一点,写天气,写小镇,写周婶,写哑巴老头,写小饭馆的夫妻。也写邱萍萍。写他想她,想得心口发疼的时候,就写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四月初,临水镇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下了两天。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杨晓东坐在窗前看书,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想起石狮的雨季,想起那个台风天,想起邱萍萍撑着鹅黄色的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他。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杨晓东听见了。他放下书,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他烂熟于心的号码——林国华的私人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四月十日,石狮五中,旧教学楼。邱萍萍有难。”
时间是下午三点零七分。杨晓东盯着屏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窗外雨声渐大,哗啦啦的,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户。
邱萍萍有难。旧教学楼。王华耀。
这三个词像三把锤子,砸在他心上。他想起离开北京前,林国华最后说的话:“如果你违约,如果你再联系林薇,如果你让邱萍萍知道这一切,我会让你,让你家人,让你在乎的所有人,付出代价。”
这是警告?还是真的出事了?
杨晓东握着手机,手指在颤抖。他想打电话,想问问林国华到底怎么回事,想问问邱萍萍怎么样了。但他不敢。他怕这是陷阱,是林国华试探他是否真的遵守承诺的陷阱。
雨下得更大了。天色暗下来,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杨晓东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模糊的风景切割成破碎的色块。他想起邱萍萍的脸,想起她哭的样子,想起她说“杨晓东,我好怕”。
然后,他想起那个雨夜,在石狮火车站,他背着书包,攥着牛皮纸袋,走进检票口。回头,看见石狮的天空湛蓝如洗。转身,没有回头。
但他现在想回头了。想回到石狮,回到石狮五中,回到邱萍萍身边。想看看她好不好,想告诉她别怕,想保护她。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林国华:“别回来。这是警告。王华耀疯了,要报复。我会处理。”
杨晓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按亮屏幕,开始回短信。手指在冰冷的键盘上移动,很慢,很稳:“我要回去。”
短信发送成功。他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窗外雨声如注,天色完全黑了。他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房间,也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个浅蓝色的防水袋,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三万现金,银行卡,邱萍萍的信,郑老师的名片。他把现金和银行卡重新包好,塞进书包。邱萍萍的信,他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贴身收好。郑老师的名片,他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找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下:
“周婶,对不起,我要走了。房钱在枕头底下。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杨树。”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塞进书包。然后,他穿上外套——还是那件从石狮带来的旧夹克,但已经洗得很干净了。背起书包,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停顿了几秒。窗外雨声哗啦,房间里灯光昏黄。这个他住了两个多月的小房间,这个临时的、虚假的避风港,他就要离开了。去一个未知的、可能危险的地方,去见一个他想见但可能不该见的人。
但他必须去。因为那个人在等他。在危险中,在恐惧中,在石狮五中那栋旧教学楼里,等他。
他拧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很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一点街灯的光。他走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时,周婶的房间门开着,电视的声音传出来,是咿咿呀呀的京剧。
杨晓东放轻脚步,走到门口。周婶背对着门,坐在藤椅里,正跟着电视哼唱。他看了一眼,转身,轻轻推开招待所的大门。
雨还在下。街上一片漆黑,只有几盏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破碎的灯光。杨晓东没打伞,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衣服,书包。但他没停,沿着主街,走向镇子口的汽车站。
车站很小,只有一个简易的棚子,里面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棚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张褪色的时刻表贴在墙上,被雨水打湿,字迹模糊。下一班往南的车,是明天早上六点。
杨晓东在棚下坐下,背靠着冰冷的柱子。雨水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滴在他肩上,冰凉。他抱着书包,看着棚外无边的雨夜,听着哗啦啦的雨声,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会回去。回到石狮,回到那个他拼命逃离的地方。去见邱萍萍,去面对王华耀,去迎接未知的、可能残酷的命运。
但他不后悔。因为有人在等他。在危险中,在恐惧中,在那个开满凤凰花的校园里,等他。
雨下了一夜。杨晓东在车站的棚下坐了一夜,看着天色从漆黑,到深蓝,到灰白。雨渐渐小了,停了。天亮了。
第一班车在六点十分进站。是辆很旧的中巴车,车身沾满了泥浆。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打着哈欠,收了钱,指了指后面的座位。
车上只有三个乘客——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太太,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还有杨晓东。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凝结着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他用手擦了擦,擦出一小块清晰。看见周婶站在车站外,正往这边张望。
车开了。颠簸着,摇晃着,驶出临水镇,驶上坑坑洼洼的县道。杨晓东看着窗外,看着这个他住了两个多月的小镇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最终消失在拐弯处。
他闭上眼,靠在座位上。车摇晃着,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他不知道这辆车会开到哪里,不知道要转几次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石狮。但他知道方向——向南,一直向南。向着海,向着那个潮湿的、闷热的、开满凤凰花的南方城市。
向着邱萍萍。
车开了很久。中途在一个小镇停了一次,司机下车吃饭,乘客也下去活动。杨晓东买了两个馒头,就着保温杯里的凉水吃了。然后回到车上,继续睡。
再醒来时,天又黑了。车停在一个更大的车站,司机说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再走。杨晓东下了车,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十块钱一晚。房间很脏,床单上有可疑的污渍,但他太累了,顾不上那么多,倒头就睡。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石狮五中那栋旧教学楼,梦见邱萍萍站在楼顶,穿着浅粉色的裙子,在风中摇摇欲坠。梦见王华耀在下面笑,笑得很狰狞。他想跑过去,想救她,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然后,邱萍萍回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说:“杨晓东,再见。”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衣服。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街灯的光。他坐起来,抱着膝盖,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再也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看着黑暗,等到天色微亮。然后收拾东西,退房,回到车站。
又坐了一天的车。颠簸,摇晃,窗外是连绵的丘陵,是成片的稻田,是偶尔闪过的村庄。杨晓东看着,想着,邱萍萍现在在做什么?在上课?在弹琴?还是在想他?
手机一直关机。他不敢开,怕一开,就会收到林国华的短信,或者邱国栋的电话,或者别的什么。他只想安静地,尽快地,回到石狮。
第三天下午,车终于开进了福建境内。空气变得潮湿,闷热,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杨晓东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风很热,黏糊糊的,但这是石狮的风,是家乡的风。
黄昏时分,车在石狮郊外的一个小站停下。杨晓东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这个熟悉的、又陌生的城市。两年了,他离开两年了。城市变了很多,新起了高楼,拓宽了马路,但那股潮湿的、闷热的、带着海腥味的气息,没变。
他拦了辆摩的,说去石狮五中。司机是个黝黑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晚风呼啸而过。杨晓东看着街景——新开的商场,新建的小区,新修的公园。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路过市图书馆时,他看见那栋熟悉的建筑,看见三楼那排窗户。他和邱萍萍常坐的位置,现在坐着别人。
心口猛地一痛。他转过头,不再看。
摩托车在石狮五中门口停下。杨晓东付了钱,下车,站在校门前。夕阳西下,余晖将校园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凤凰木开花了,血红的花簇在枝头怒放,像一团团燃烧的火。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在夕阳的光线里,像一场红色的雪。
校园里很安静,放学了,只有几个学生在操场上打球。砰砰的拍球声,和隐约的欢笑声,在暮色中飘荡。杨晓东站在门外,看着那栋三层的老教学楼——灰扑扑的,墙皮剥落,爬山虎枯萎,在夕阳下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旧教学楼。王华耀。邱萍萍有难。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校门。脚步踩在落满凤凰花的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削,孤单,在血红的花瓣上移动。
他走向那栋旧楼。越走越近,心跳越来越快。楼前那棵老榕树还在,枝叶更茂密了,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背对着他,仰头看着旧教学楼的楼顶。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风吹过,马尾辫在肩头晃动,校服裙摆微微扬起。
是邱萍萍。
杨晓东停下脚步,站在十步之外。他想喊她,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但腿像生了根,动弹不得。他只能站着,看着,看着这个他想了两年,念了两年,在无数个夜晚梦见的身影。
然后,邱萍萍转过身。
她看见了他。眼睛睁大了,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手里的书包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花瓣落在她肩上,头发上,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幻觉,一个不真实的梦。
“杨晓东?”她轻声说,声音在暮色中颤抖,像风中的蛛丝。
“是我。”杨晓东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邱萍萍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然后,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像抱住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她哭着,声音破碎,“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杨晓东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在怀里颤抖,感觉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夕阳沉得更低了,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凤凰花在暮色中静静飘落,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像一场无声的祝福。远处操场上,打球的少年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欢笑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旧教学楼沉默地矗立着,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三楼的一个窗户,窗帘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而杨晓东抱着邱萍萍,感受着她的温度,她的颤抖,她的眼泪。他知道,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他拼命逃离的地方,回到了这个充满危险和未知的地方。但他不后悔。
因为她在等他。在夕阳下,在凤凰花雨中,在这个开满血红色花朵的校园里,等他。
而他,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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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盖公安 雇佣石狮乞丐骗是邱莹莹爸妈绑架邱莹莹去死 《石狮五中在风与血的尽头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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